第17章 灰色童年
房門打開,唐燁鐵青著臉走出來,重重甩上了女人歇斯底里的怒吼。
夏晗:「唐燁……」
唐燁看了他一眼,迅速奔下樓去。
天色已晚,這人又處在盛怒中,極度不冷靜,夏晗實在不放心,緊追其後。
唐燁繞著整個社區轉了好幾圈,敲響一家又一家的房門,卻始終得不到滿意的答覆。
大家只知道經常來這一片收廢品的是個姓張的中年男人,至於手機號、住址沒人留意過。
陳伯讓他別著急,老張一般是隔一天來收一次廢品,收到的廢品一般都是先存著,攢多了才會拉到廢品收購站。所以,可以等後天老張來的時候再問他。
唐燁跑到社區外,附近的商家問了個遍,最後頹喪地靠坐在路邊花壇。
夏晗不知道他到底丟了什麼東西,不過,想來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他從沒見唐燁這麼著急過,白襯衫早已被汗浸透,額頭髮間滴出水來。
耗盡心神的唐燁狼狽地坐在地上,一手撐著頭,從身到心都寫著疲憊。
這種疲憊逐年遞增。
他的執著沒有任何意義,勉強到最後,連他自己也撐不住了。
七年來,不管他的渴望有多強烈,那個叫夏晗的人,始終沒有出現過。
李烈風罵他白痴、傻瓜,羅奇嚴重懷疑他是性冷淡,父母每次見面都會追問他有沒有女朋友,遊戲裡的女孩勸他放手,珍惜下一段感情。
他也覺得自己瘋了,瘋了。
夏晗拉著過往行人追問有沒有見過經常來這一片收廢品的,被人無視被人厭煩也不氣餒,快速奔向下一個目標。
拉著推車的小攤販,賣菜歸來的老婦人,悠閒散步的夫妻兩……夏晗焦急的模樣映在唐燁眼中。
他該慶倖交了個不錯的朋友,不是嗎?
這個人對誰都這麼好,好到……讓人心酸的地步。
他緩緩起身,轉頭望向川流不息的馬路。
這個城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遇見一個特定的人的概率有多少?
隨著牽絆住他的那些東西的消失,他知道,是時候該清醒了。
夏晗,不過是一場美麗的仲夏夜之夢,再完美,終究也要從夢中醒來。
早在七年前,那個微笑著對他揮手告別的男孩,便徹底走出了他的生命。
回家的路上,唐燁在便利店買了一瓶白酒幾罐啤酒兩袋下酒的小菜,默默走在前面。
夏晗擦了把臉上的汗,走在他幾步遠的後方。
夏日夜晚,空氣中沁著的絲絲花香被無限放大,趴在樹梢的蟬聲嘶力竭地唱著生命的樂章。社區里路燈昏黃,照著唐燁憔悴、悲憐的背影。
「回去吧,不找了。」
這句話耗費了他全部的力氣,平淡的語調,夏晗卻能感受到那其中深深的無奈。
割捨不掉的永遠不是可有可無的物品,而是賦予這些物品意義的,那個人。
承載著,久遠的、美好的,回憶。
上了三樓,唐燁停在家門外。
夏晗走上前,他轉過頭,「能在你那坐會嗎?」
夏晗打開了家門,「你先進去,我跟阿姨說一聲,別讓她擔心。」
唐燁沒說什麼,低頭脫鞋進了屋。
夏晗敲了好一會也沒人應,他找唐燁要了鑰匙打開門找了一圈也沒見人。
夏晗回到家時,唐燁已經開了啤酒,自顧喝起來。
夏晗伸出手,「手機給我。」
唐燁看了他一眼,也猜到了他的用意,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他媽一向強勢慣了,容不得「愛護有加」的獨生子跟她叫板,去年也是因為幾句口角便收拾東西連夜回了家。
夏晗劃拉了一下手機,「密碼多少?」
唐燁:「1014」
夏晗愣了三秒,1014,這麼巧,他的生日。
顧不得多想,解鎖後,他調出通話記錄,撥打了唐燁母親的電話。
一直沒人接,再打也是一樣。
夏晗:「不接。要不然,給你父親打一個?」
唐燁頓了頓,放下啤酒,伸出手,「我來吧!」
電話很快接通,唐燁簡單說了情況。
唐坤:「你媽已經坐上車了,再過兩個小時就到了,我會去接她,你放心吧!」
夏晗收拾了餐桌上的碗筷轉身去廚房,唐燁揉了揉額頭,愧疚地說:「爸,見到我媽,您勸勸她。我……是我不對,不該衝她喊,我很抱歉,叫她別生氣了。」
唐坤輕笑一聲,「今晚我會幫你傳達,你也好好休息,別想了。不過,明天一早,還是得你親自打個電話過來,你媽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說一句頂我說十句。」
掛了電話,唐燁長長地嘆息一聲。
夏晗端出切好的西瓜和蘋果,學他的樣子靠著沙發坐在地上。
「少喝點酒,吃點水果。」
唐燁搖搖頭,悶頭喝下最後一口啤酒。想再開一罐時,手卻移到了白酒上。
唐燁不嗜酒,平常朋友聚會也是以啤酒為主,但是今天,他卻很想醉。
埋藏在心裡七年的感情需要一個宣洩的機會,藏著掖著到了今天,好像,已經無法再前行。
瓶蓋擰開,仰脖灌下一口酒。
辛辣的液體刺激著喉嚨,褪去堅硬的外殼,他脆弱得不堪一擊。
「我有跟你說過,我是在什麼樣的家庭長大的嗎?」
他的聲音有著疲憊過後的沙啞,給一個簡短的故事添上了悲傷的色彩。
唐燁的童年是深沉的灰色。
當同齡的小朋友騎在父親頭上歡快地玩耍時,他只能坐在小小的板凳上被父親看管著一遍遍數著手指頭;當別人堆積木、玩沙堡、呼朋喝友槍炮大戰時,他趴在窗臺上用豔羨的目光觀察,在母親指點下寫下一篇篇帶注音的看圖寫話。
生平第一次吃蝦條,是在姥姥家。姥姥背著母親偷偷從孫女手中奪下了一些塞給他,他還沒來得及好好品味,母親的怒喝和姥姥的爭吵,嚇得他扔掉手中蝦條,抱著母親大腿哭著說以後再也不敢了。
除了李烈風,唐燁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朋友。
嚴苛的教育使他養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他不懂該怎麼和人交流,交流那些他不知道的東西,他不懂的世界。
他不會捉迷藏,不懂什麼是奧特曼,他不想看到別人奇怪和憐憫的眼神,漸漸地,他更加沉默。
最長記錄,整整一個月,他沒有說過一句話。
有人擔心他會得自閉症,好勝的李敏卻因此和那人大吵一架。趕走了多事的人,她繼續著近乎殘忍的管教方式。
寒冬臘月,因為一次低於90分的考試,他被父母關在飄雪的院子兩個小時。
衣著單薄的他跪在冰冷的雪地裡,忘記了寒冷,忘記了求饒,就連眼淚也流不出來。
從那以後,他再沒有失誤過。李敏也因此更加堅信了她的魔鬼訓練。
學校裡的春遊、運動會以及各項與學習無關的活動一概不許參加,寒暑假等待他的也只有寫不完的試卷和補不完的課。
小學三年級,李烈風拿過年的壓歲錢請他吃了一頓麥當勞。回家後他怕被訓撒了謊,李敏不帶一絲猶豫地重重甩了他十個巴掌,一顆搖搖欲墜的牙從嘴裡蹦出來。他腫著臉滿嘴的血,她視若無睹地拉著他去了李烈風家,把李烈風和他媽狠狠數落了一通。李烈風媽心疼地捧著唐燁的臉,忍無可忍時衝著李敏吼了一句,「你能不能先顧顧孩子,他都疼成這樣了,你是不是他親媽?!」一句話徹底點燃了李敏的怒火,不依不饒地嚷嚷了很長時間。小唐燁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膝,把臉埋成臂彎裡,手心緊緊攥著剛剛掉落的那顆牙。
第二天他發燒了,在醫院輸液時李敏堅持只紮左手,右手要留著寫字。
李敏跟他說過最多的話是:別怪媽,媽這樣做都是為你好,將來你會明白的。世上只有懶惰的白痴,沒有勤奮的笨蛋。無論何時,你都要爭做第一。我李敏的兒子只能成為我的驕傲。
初中時,李烈風罵他是個大SB,好歹也十四五的中二期,還能被爹媽管得連氣都不會喘,每天回家是不是還要吵著喝奶。對了,今天的紙尿褲換了沒有。
他懶得計較這種明顯的挑釁,他要趕著去上各種補習班。每次考試要保住第一的位置,好像只有這樣才算活得有意義。
上了高中,他爸媽的「變態」程度更上一層樓。為防他早戀,甚至在他書包的裝飾裡鑲上了竊聽裝置。但凡有女生多跟他說兩句話,他媽都會歇斯底里地發一通火。一旦有成績差的或者行為不良的學生靠近他,他媽都會第一時間找到學校,要求徹底地隔離。
離高考兩個多月時,他無意中發現了這個秘密。
一想到整整三年,他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媽的掌控之下,全身上下就好像爬滿了噁心的蟲子,成千上萬隻,都在啃噬著他的皮肉,喝光他的血,再鑽入骨髓中。
偏巧那天一個女生趁著他上廁所的功夫在他書包裡塞了一封情書。回到家自然被每天檢查他書包的母親發現,又是一場驚天動地的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