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放棄

李敏用著最難聽的話辱駡、諷刺、嘲弄他，他被數落的一無是處。

十幾年的隱忍毫無意義，十幾年的壓抑成了笑話。那一天，積攢了十幾年的痛苦一瞬間爆發，他第一次衝著高高在上的女王吼了回去。

青春期，被刻意隱藏的叛逆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他控制不住地咆哮著，質問他們為什麼要生下他，生下一個專門供他們折磨的自己。十幾年來，他活得生不如死。在他們眼裡，他連一隻貓、一條狗、一個玩具都不如。為了滿足他們不斷膨脹的虛榮和變態慾望，他被改造成一個隻會學習的機器。除了學習、學習、學習，他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白痴一樣地活著。可打可罵、不準有感情，不准拒絕所有為他好的安排。這樣的日子他活夠了。

李敏怒不可遏地甩了他兩巴掌，回到家的唐坤不分青紅皂白掄起棍子往他身上抽去。他一把奪下棍子扔了出去，並抬起椅子重重砸向窗戶。

玻璃應聲碎裂，和椅子一起從天而降。飛濺的碎片劃傷了他的臉和手背。李敏極度驚恐地望著發了瘋的兒子。

唐燁全身顫抖，胸膛劇烈起伏，雙眼赤紅，脫離了理智，他說出殘忍至極的話。

這輩子最痛苦的就是生在這個地獄一般的家庭，遇上你們這兩個變態的瘋子。18年，你們的虐待到頭了，我也還夠了。到死，都不要再見面。

他一口氣衝出那所恐怖的房子，逃離那個叫做「家」的牢籠，盡情呼吸著自由的空氣。

他第一次開懷大笑，笑了整整十分鐘，笑到眼淚不住滑落。

去它的大學，去它的家人，他情願做一輩子乞丐也不會再回去。

跟著他一起離家出走的李烈風難得的對他豎起了大拇指。18年，在那樣的管制下，唐燁沒瘋也沒變成專對女人下手的連環殺手真是奇蹟。

解脫了的唐燁攜手二貨小夥伴踏上了尋找人生意義的旅途。

一路上，李烈風像個盡責的老師教導唐小朋友未知世界的使用大法，開啟了唐小朋友的另一扇人生大門。

途經S市時，他們被計程車司機忽悠著來到了久負盛名的S大。

在那裡，唐燁第一次見到了生命中唯一的牽掛，處在人生輝煌、燦爛期的夏晗。

桃花盛開的四月，學生們聚集的地方，一場自製的小型活動，舞臺上的主持人報出一個名字，台下激動的喊聲不絕於耳。

陽光刺進眼中，唐燁閉了閉眼。

耳邊瘋狂的叫喊停歇，一道低沉，縹緲的男聲響起，帶著魔性的清唱像是從遙遠的山谷吹來的一縷輕風，他緩緩睜開眼。

桃花樹下，落英繽紛。抱著吉它的男生抬起眼眸，攝人心神的眼神遠遠遙望著他，雙唇輕啟低聲吟唱。

如夢似幻的場景，唐燁的目光瞬間定格，無法從男人身上移開半分。

音樂漸起，男人握住吉它，指間飛舞展示嫺熟的技藝，富有穿透力的嗓音把氣氛帶到頂點，喚醒沉睡的靈魂，high翻廣袤無垠的天空，整個校園都在高喊男生的名字，青春的閃光，一個屬於他的時代。

夏晗。

那是個幾乎把世界擁在懷裡的人，他自信、英俊、多才多藝、自由奔放，他擁有唐燁渴望的一切。他的笑容是世上最美麗的風景。

一曲終了，男生和身後的樂隊成員擁抱，那裡面包括林玉。

男生揮手和台下的觀眾告別，和朋友們相擁離去，唐燁情不自禁地追著那個身影直到遠離紛擾的舞臺才高聲喊出男生的名字。

「現在想來，真是夠2的，就那樣追上去。對他，除了名字，一無所知。卻還是陷了進去。」

夏晗回過頭，嘴角的笑還來不及收回。

四月，陽光肆意灑在樹木蔥蘢的校園，音樂聲遠遠響著，三三兩兩的學生從他身邊經過。

唐燁痴迷地望著一步步走近的那個人。

夏晗來到他面前，目光溫和，嘴角噙著笑，用略帶磁性的聲音說：「你好，同學。」

那一瞬，唐燁忘了呼吸。

他像個孩子般侷促不安，只能傻傻回應他的你好。

夏晗：「找我有事？」

唐燁：「……」

唐燁的勇氣在喊出那人的霎那全部用光了，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叫住這個人，叫住了又要做什麼。

幾乎為零的交友經驗，讓他不懂該如何與人溝通，羞憤地垂下頭，惱恨沒用的自己。

夏晗：「你是大幾的？」

唐燁吭吭哧哧了好半天才說了一句，「我……我不是這所學校的，高，高三。」

夏晗：「怎麼知道我名字的？」

唐燁：「剛才，舞臺……」

夏晗瞭然地點點頭，「是來提前參觀學校的嗎？」話落，他抬起手搭在唐燁肩頭，「我現在有點時間，走吧，我帶你參觀參觀。」

夏晗的靠近讓唐燁緊張地屏住呼吸，隨著他一起走在充滿傳奇色彩的校園。

S大佔地五千多畝，共有四個校區，35個學院，夏晗簡單介紹著學校的大致分佈，唐燁稍稍轉過頭。

十八年裡，他沒有見過夏晗這種集萬千星光於一身的人。

又或者見過，這世上把人生活得精彩、成功的人不在少數。但，唯獨，舞臺上閃耀著光芒的夏晗，唯獨這一人，入了他的眼，他的心。

夏晗回過頭來問他想報什麼系？

唐燁低下頭，已經被他放棄的大學，還談什麼系。

「我，沒，沒想好。」

夏晗仰頭望向校園的標誌性建築，「那就好好想想，你的夢想是什麼，未來，想走什麼樣的路。哪怕再辛苦，也得咬著牙拚命奮鬥的目標，不要隨便決定。總之，記住一句話，別讓自己後悔。」

唐燁眼中的夏晗優秀、自信、溫柔，因為他的這一句話，唐燁重新拾起被放棄的人生。

遠處有人喊夏晗的名字，他應了一聲後回過頭，「我該走了，同學，希望你能順利考進S大，這是一所不會辜負你的學校。作為前輩，我可以很負責地告訴你，這裡的精彩，絕對是你意想不到的。」

夏晗伸出手，唐燁小心回握，指間的溫度，燙到心底。

夏晗走了，遠處的朋友捶捶他肩膀，笑侃道，又在蠱惑新生，這個月第幾個了，你快成S大的宣傳大使了，學校是不是得給你提成啊……

唐燁鼓足勇氣最後一次喊那人的名字，那人沒再回頭，背對著他揮了揮手。

再見。

再見。

一別七年，他以為的不期而遇卻從沒有發生過。

一瓶白酒下肚，唐燁醉了七七八八，開了啤酒罐，灌下一口，他身子歪倒在茶几上。

夏晗坐在他身邊，靜靜聽著，唐燁說得不多，沒有提起那人的名字，一瓶白酒就著一個簡短的故事，嚥下肚的全是苦澀。

大學生活，沒有那人說過的精彩，他像瘋子一樣收集那人的點點滴滴，積攢在這六十平的小窩裡。

漫長的七年，唐燁有一個執著的信念，有生之年，總要再見那人一面的。

「以前，是沒錢，沒能力。這兩年，有了點積蓄，要找一個有名有姓有照片有學校的人，應該不會太難。」他轉過頭，醉眼矇矓地看著對面的人，「你說，我，要不要去找他？」

李烈風問過他，既然喜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為什麼不去找他？

以前，沒有那麼多錢讓他在十三億人口裡尋找一個有過一面之緣的人；現在，現在……

他做夢都想再見夏晗一面，可真到了有能力尋找的今天，他卻退縮了。

29歲的夏晗，應該已經有了一個幸福的家庭，一個或兩個可愛的孩子，那樣的畫面

他告誡自己真有那一天就該死心，可又矛盾地恐懼著這個事實。

那一天，真到那一天，也許，也許……

他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了。

支撐著他七年的信念倒塌，餘下漫長的人生，他還能靠什麼走完。

夏晗眼中的唐燁是個略帶冷漠氣質的人，任何人、任何事都顯得漠不關心。似乎，沒有人能真正靠近他。

他沒想到的是，唐燁的童年過得近乎悲慘，養成了冷漠性子的唐燁也深深地愛過一個人。

那份愛深刻、濃烈、沉重，走過七年，到了絕望的邊緣。

李敏的疏忽，使唐燁丟失了那個人的替代品，所以，才會有後來不理智的舉動。

夏晗低嘆一聲，輕輕淺淺，在靜謐的深夜裡格外清晰。

「唐燁，忘了她吧！」

「每個人生命裡都有許多過客，你只是錯把她當成了註定的那個人。把自己關在一個只有她的世界，所以，你才活得這麼疲憊。」

「時間是留給你遺忘和治療傷口的，你必須靠自己走出來。」

「你的初戀，就只是一段初戀，早就有了答案。你們，在相遇的那一天，就已經結束了。」

「放棄吧！」

醉倒的唐燁緩緩閉上了眼睛，夏晗把他扶到沙發上，拿來一張毯子蓋在他身上。

夏夜的微風從窗子裡吹進來，風鈴清脆的響聲吵不醒夢中的人。

放棄吧！

沒有希望的初戀，沒有結果的暗戀，只剩了這一條路可走。

學著放棄，像當年積累起來的一樣，一點一滴，從手中放開。

他的故事，他的舊物，他的聲音，他的樣貌，他的名字。

到最後，讓不存在的那個人，真正走出生命。

夢裡的那個背影越走越遠，他張了張嘴，卻無論如何也喊不出他的名字。

摯愛了七年，如今，他必須，必須，學會放下。

讓這段無望的執著，淹沒在記憶的深海。

也許，有一天，他終能笑著面對，生命中的不期而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