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傷疤

來健身房的男人之間比的就是力量，一場較量下來菜鳥唐燁可想而知，以慘敗收場。

「老」人們以為這傢伙該從此告別健身，做個妥妥的宅男。

誰想，隔了一天，養精蓄銳的小菜鳥便殺了回來。

又是一場力量與氣勢的角逐，完敗的小菜鳥被徹底練趴了。

這下，真的該說拜拜了。

隔了兩天，頑強不屈的小菜鳥再次出現在他們視線裡。

一而再、再而三，打不死的小唐終於混進了他們的隊伍，做了一個標準的健身達人。

唐燁外形好、身材棒，楚偉曾經有意把他拉過來做私教，對女客人殺傷力巨大。

唐燁在器械區揮汗如雨，在他長篇大論說到結尾時，輕飄飄回了句：我不缺錢。

大學時住一個寢室，楚偉就對這小子恨得牙癢癢。

每天神經病一樣，對一個過期學長迷戀到走火入魔的地步，到處打聽人家的消息，收集一堆沒用的垃圾當寶貝。

可誰叫他長著一張人神共妒的臉，臉上再寫著生人勿近幾個大字。

學校裡一半，不，一大半的女生偏偏就吃那一套。

同寢四年，他一個儀錶堂堂的富二代就淪為女生傳遞情書的郵箱筒。

楚偉曾夥同幾個看他不順眼的傢伙欲將他套麻袋狠揍一頓。

誰知這小子不是個軟腳蝦，誰知又從天而降個李烈風，於是，套麻袋變成了一場混戰。

幾個罰跪操場寫檢討的半大小子，漸漸發展成了關係很鐵的哥們。

唐燁把夏晗帶到跑步機前，教會他使用方法便上了旁邊另一台機子。

夏晗把跑步機調到慢速，開始熱身。

唐燁說得對，沒有男人會不喜歡健身房。

這裡就是有一種氣氛，每時每刻都在感染著你。力量區裡的糙汗子不時發出野獸般的怒吼，八塊腹肌的猛男還在追求更高境界的完美，□□秀出馬甲線的女人輕鬆舉起60KG的槓鈴，勁歌熱舞調動全身的運動細胞，堅持不懈的朝著夢想的目標前進。

懷著新鮮和好奇，夏晗把健身房的器械嘗試了一遍，當然，重量是最輕的。

唐燁看著他像個孩子般穿梭在健身房裡，遇到搞不定的，求助的目光自然地望過來。

唐燁知道今天的鍛鍊是白費了，乾脆下了跑步機，陪著這個沒長大的孩子一一打開潘朵拉的盒子。

嘗試過輕量的，唐燁想試著給他加碼。

這人183的個子，體重只有120斤，實在是偏瘦了。

穿著修身點的衣服，朱晴都嚷嚷著不要和一個腰比她細腿比她細的男人（！！！這是重點）站在一起。

脫了衣服，估計只剩骨頭了。

唐燁和他在一起吃過飯，知道這人的飯量不大，喜素，零食只有水果。

唐燁勸他多吃點，他卻擺擺手笑著說，是真的吃不下。

玩瘋了的夏晗雙膝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大滴的汗從額頭滑落。

今天，是太勉強了。

休息室裡，夏晗躺在沙發上，一隻手臂蓋在眼睛上。

太久沒有這樣高強度的運動，他不堪一擊的身體根本吃不消。

唐燁坐在一邊，擔心地看著他。

「好點了嗎？要不然，還是去醫院吧！」

他沒想到，不過是稍大一點的運動量，卻連他平時的一半都沒做到，就能把這男人累趴了。

是真正的趴，別說站了，連坐都坐不起來。唐燁一路把這人背回休息室。喝了幾口水，睡在這快半小時了，還沒歇過來？？

體質差到極點了。

夏晗把手臂放在心臟處，感覺那有力的跳動。

還活著。

曾經有個人每天每天都會把手放在這兒，在他耳邊一遍遍說著謝謝。

謝謝他還活著，活著回到那人的身邊。

現在，他也要感謝上蒼，讓他還活著，活著感受世間的精彩和美好。

他扶著沙發坐起來，蒼白的臉上帶著虛弱的微笑。

「抱歉，讓你看笑話了。我的身體不太好，所以，一直沒怎麼運動。」

唐燁也是第一次看到像他這麼弱的弱雞，就算是常年不運動的宅男羅奇也比他強多了。

「我看你每天都有晨跑不是嗎？」

夏晗：「嗯，一直有在堅持跑步，不過，速度很慢。」

唐燁：「你太瘦了，還是應該注意一下飲食。」

夏晗點點頭，「耽誤你鍛鍊了，我沒事了，你去吧！」

唐燁：「今天不練了，你……以後還來嗎？」

夏晗笑：「來。」

第一次，太過新奇的感受讓他得意忘形了。以後，他會注意調整運動量。

他的身體，勉強不得啊！

補充了一些能量棒，又休息了一會。兩人回到更衣室，正取著東西時，走進來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

「小唐，你也來了。」

唐燁回過頭，「林哥，怎麼才來？」

男人打開更衣櫃，脫下襯衫、背心，「突然來個客戶，忙到現在，你要走了？」

男人前胸、後背遍佈刀疤、燙傷，腹部長長的蜈蚣線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夏晗盯著那些疤痕，發起了呆。

男人察覺到他的目光，大方地轉過身指著那些疤痕說：「嘿，小兄弟，是不是嚇到你了，這些都是咱光榮的印記。」

回過神的夏晗自覺失禮，羞愧地轉過頭，「對不起。」

男人絲毫不介意，「這有啥，想看就看。每一道疤都是一段傳奇故事。走走走，邊練邊給你說說。」

唐燁拿好東西推著夏晗往外走，「算了吧林哥，你那裹腳布說到明天早上也說不完。先走了。」

折騰了很長時間出來時天已經黑了，唐燁提議今天在外面吃。

清淡飲食了多年的夏晗很少外食，但一想到到現在仍不太聽使喚的手腳，便不計較健不健康的事了。

三中門口的小吃街正是熱鬧的時候，煎炒烹炸唱得歡快。學生們雖已放假，但這個世上永遠不缺吃貨，小飯店小餐館的生意照樣紅火。

途經一家小店，唐燁停住了腳步。

很小的門面，店門關著，門頭上飲品圖樣旁邊寫著一個大大的「晗」字。

唐燁：「這家店……以前沒見過。」

和地鐵站是相反的方向，他一般很少到三中這邊，記得上次來，還沒有這家店。

夏晗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微微笑起來，「嗯，開了三個多月了，你大概不太往這邊來吧！」

唐燁點點頭，「老闆，你見過嗎？是什麼樣的人？」

夏晗皺了皺眉，這要怎麼說？

我就是老闆？這家店是我開的？哈哈……

這感覺……好怪。

夏晗斟酌了好一會，「老闆，是個挺好相處的人。」這話，應該不假。

唐燁目光低垂，「走吧！」

全國有多少叫夏晗的人？全國又有多少個名字中帶晗的人？

連有所期待都是可笑的。

夏晗領著唐燁進了三中附近的一家麵店，這裡多是熟客，老闆是一對脾氣很好的老夫妻，和每個來這裡的客人都能聊上幾句，夏晗很喜歡這裡的氣氛。唐燁點了份冷面，兩個炒菜，夏晗吃不得太涼，便要了一碗素麵。

老太太很喜歡夏晗這個平日裡總會幫她搬搬抬抬又非常有禮貌的年輕人，特意在他的素面裡臥了兩個雞蛋。

夏晗微笑著說了謝謝後，挑出一個放在唐燁碗裡。

兩碗麵，兩盤菜，就著夏日的躁熱，聊著永遠說不完的話。

健身房裡很多人都和唐燁相熟，每天秀肌肉秀女兒的老陳，比實際年齡老了二十歲的小年輕阿龍，巾幗不讓鬚眉的天姐，每天嚷嚷著要減肥找男朋友的潼妹妹……

唐燁出了名的性子冷淡，卻不論走到哪都能結識一大票朋友。

李烈風痛恨這個看臉的世界，還偏偏有人佔著這麼好的一張臉不知道用，打□□打上癮，暴殄天物！！！

夏晗沒有臉可以看，卻因溫和寬厚的性子也結交了不少朋友。比如米線店整天愛開玩笑的朱哥，水果店裡愛做媒的琴姐，總會嘮叨他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不務正業的林伯，遊戲裡和他聊青春故事的師父。

夏娟翻了個白眼給他，除了你那鄰居，叫什麼……噢，對，小唐，除了小唐，你看看，你有沒有一些正常的朋友！

夏晗很想反駁，他的朋友，哪裡不正常了？

走出麵店，夏日的一絲涼風吹在身上，驅走長久的躁熱。各類小餐館還在熱火朝天，服裝店不甘示弱地把音樂開到最大。三三兩兩的學生玩著花式籃球從他們身邊走過，絢爛繽紛的燈光照著回家的路。

他們在更衣室見到的林哥，以前是道上混的。每天過著刀口舔血的日子，光局子就進了三四回。有一次更是差點把命搭進去了，也就是那次，認識了現在的妻子。想通了的林哥痛改前非，結婚生子過起了平凡人的生活。

唐燁想起夏晗後頸若隱若現的疤痕，想起他小心翼翼藏起的傷。

於是開口道，「其實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口，身體上的，心理上的。或深，或淺。傷口終有癒合的一天，留下的疤痕縱使難看，也是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像林哥這樣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大大方方地展露在人前，活得才會更輕鬆一點。」

夏晗轉過頭看了看他，漸漸明白了他的用意。

不管他掩藏得多好，那些扭曲、猙獰的傷痕總會從縫隙鑽出來，暴露在世人面前。

唐燁說的道理他都懂，他也在很長的時間裡走在陽光下，的確，過著輕鬆、自在的生活。

卻有一天，有人打破了他以為的輕鬆、自在，以最殘忍的方式毀了他好容易建立起來的信心。

偏偏，那是個和他朝夕相處，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人。

太諷刺了。

於是，他又縮回自己的殼裡，緊緊包裹好那些醜陋、骯髒的表皮，做一個誰也不認識，誰也不會鄙夷、嘲弄的夏千。

面前的唐燁聽說過當年的夏晗，一個才華橫溢、風華正茂的青年，立下鴻鵠之志，卻在正欲大展拳腳時意外身亡。

過去的夏晗死了，真的死了，活著的，不過是一具醜陋的軀殼。

再找不出當年一絲一毫的影子。

他不願再從唐燁眼裡看到失望，看到憐憫，如果可以，他願忘記這個名字，以全新的夏千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