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貝殼黑貓很是霸氣地盤踞在茶几之上,見紀澤削好了蘋果,不覺地伸頭想要湊上去,但是又好似不屑地慢慢縮回來。紀澤好笑地看著這只快要成精了的貓,要是它對自己懷有敵意,倒是蠻好玩的。
有的時候,動物才會有對危險最直覺的本能意識。
也許,這只黑貓,真的知道自己的身份呢。
紀澤見它似乎對蘋果比較感興趣,於是叉出一塊放到一邊,黑貓倒是警覺地盯了他一眼,隨後叼起蘋果,一溜煙兒又跳下茶几躥上了樓。
沒過多久倒是被陸梟夾在咯吱窩裡提了下來,另外一隻手則拿著一個十一寸左右的黑色筆記本。紀澤狀似不經意地瞥了一眼,笑著招呼道,「梟哥,可以吃水果了。」
陸梟隨手將筆記本放到了一邊,抓著貝殼蹂躪它的腦袋,「說多少次不許在我被窩裡吃水果,貝殼,你下次犯錯,我是絕對會把你丟到池子裡去的。」
阿達倒是在一旁起鬨,說現在就可以幫忙拎出去,惹得貝殼直軟成一攤水,嬌氣地「喵喵」直叫喚窩到了陸梟懷裡。與之前傲慢霸道,對著自己敵意十足的樣子,判若兩貓。這一點,倒是跟它的主人十足地像。
陸梟一邊摸著貝殼的腦袋,一邊熟練地打開筆記本,紀澤將蘋果咀嚼了幾下吞下去,他發現,這是一台需要指紋才能開機的電腦。店裡的電腦也有兩三台,吧臺上就有一台陸梟閒暇時玩弄的白色蘋果,而這台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筆記本,看來大有內容。
紀澤專心地吃起了蘋果,這個時候,優秀的臥底是不會有旺盛的好奇心的。
陸梟抬頭瞧了眼對蘋果興致很濃的紀澤,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來,小紀,單吃蘋果多沒意思啊,我們來聽點好玩的東西。」
紀澤心頭一跳,也許,自己猜錯了呢?怎麼這麼輕易……
正琢磨著,卻見陸梟將筆記本的聲音開到最大。
「怎麼樣,包廂清理乾淨了沒?」是一個年輕富有朝氣的男人聲音,紀澤憑藉聲線,斷定此人絕對不超過25歲,即使再怎麼話裡帶著威嚴,還是能聽出一分跳脫。
「九爺,弄乾淨了,在椅背裡和桌子下面找到兩個,人手也安排好了,等下進來的,都是自己人。」
九爺?難道是他?
紀澤現在完全知道自己聽到的好玩東西是什麼了,不禁心神一動,怎麼陸梟……
對上陸梟帶有深意的眼神,只見他朝自己笑了笑,隨即用中指輕放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陸梟那臭小子,一回來就有不乾淨的小動作,這人佔著比我大五歲從小就打壓我,不過,這次我可是不會讓那狐狸笑到最後了。」
「肖副關長就在外面了,九爺,您看……」
「好,讓那老小子進來吧,要扳倒陸梟那個波斯眼的狡猾狐狸,光靠我們自己還不行。」
肖副關長?紀澤暗自記在心頭,這肯定是一個與黑社會團體有染的某個官員,並且,應該是隸屬於海關的。
然而,即使他現在不知道這個違法犯紀的官員是誰,相信等下聽到他的聲音自己日後也可以將他認出來。經過特訓和天生的辨別能力,紀澤對人臉和聲音有著敏銳的記憶和辨析能力。
又是一段錄音,然而只是中國人特有的飯桌上的禮尚往來,寒暄奉承。
……
「對了,聽說您的小公子要到美國留學了到時候我派人打點打點,小孩子出去唸書不容易。哎,關長您可別推辭,我父親跟您交情也不淺,就沖這點,我也要出點力的。」
「那倒是麻煩謝老了,最近他身體如何,上次一別就是半年,這陣子查得緊,事情多,倒是很少找他一起釣魚……」
「肖關長,這麼說,陸氏在天水海港後天的確是有一批貨要進倉庫?」
「是的,看來九少爺消息也很靈通嘛。」
「渠道也是有一些,但還需要關長您多多幫忙,我的人,只是打聽到了這些,再多就沒了。」
……
「應該是天水海港的九號倉庫……」那個肖副關長的聲音說道。
「羅七,記得給s海關緝私局打個電話,算是我給波斯眼狐狸接風洗塵的大禮……」
……
一個多小時長的音頻,一場赤裸裸的金錢與權力的交易,然而官匪糾結。S市直屬國務院海關總署的正局級機構,紀澤料想這裡走私成風肯定牽扯甚多,沒想到一關之長,也與這些黑道有關聯,並且在他們的談話中,紀澤可以隱隱約約聽出,他們的上頭還有更大的官……紀澤心驚,必須將這一情況儘快上報給組織。
有時候,不是怕敵人太強大,而是自己的隊伍出現叛徒,那比直面敵人更加可怕。
腹背受敵,會是致命的一擊。
只是,方才明明聽到謝九的手下已經將房間清理乾淨,怎麼還是讓陸梟竊聽到了這一情況?
陸梟合上電腦,一直觀察著紀澤的表情變化,他覺得,似乎紀澤平靜如清溪的外表下,正努力克制著波瀾壯闊的暗湧。有些感覺,他說不上來,但是有隱隱的暗線正在延伸。
然而,只要見到紀澤這個人,你就不能不被他吸引。
專心致志時緊皺的秀氣眉毛,從側面看去挺直的鼻樑,削弱了他過分的秀氣,反而平添了幾分英武,整個人顯得份外乾淨英俊。正是那種越看越耐人尋味的類型。
而真正吸引陸梟的,他現在知道,並不是紀澤的這副皮囊,多少美麗的人他沒見過。
卻從未有人像紀澤一樣給他乾淨清澈的感覺,似乎他身上帶著遠古雪山上雪化雲開時的清冽氣息,神清氣爽,心平氣和。
「小紀,猜猜我們這位出色完成任務的臥底是誰?」陸梟冷不丁地問道,
「臥底」這兩個字卻刺得紀澤心頭狂跳起來,他毫不遲疑地對上陸梟微微眯著的眼睛,當猜不透別人意圖的時候,不去猜才是最好的辦法。
「難道是……今天早上的……」紀澤遲疑著說出自己的答案。
陸梟倒是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頗是驚訝地挑了下眉頭,「你是怎麼知道的?」
「今天早上,最後放進去的那朵花,雖然花瓣的顏色跟其他的花一樣,但是,我總覺得怪怪的,現在想起來,是花莖,上半段和下半段的顏色深淺好像有明顯區別。」
陸梟驚訝於他敏銳的觀察力,看來,紀澤的確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好似單純得像個青年學生。
讚許地朝紀澤點點頭,「看來,我也許沒有挑錯人。」
又接著問道,「可知道剛剛那個九爺是誰?」
「是華幫的謝九安吧。」謝家的華幫可謂是後起之秀,性質與陸氏相同,但更是注意紀澤其實算起來在與陸梟接觸之前,處於集團中心階層的外圍,陸氏集團很是嚴密,即便是心腹,倘若不是自家人也難以進入關鍵地位,至於一些重要場合,更是甚少出現。而謝家對謝九安的保護極度嚴密,紀澤來到這裡三年,也從未見過。所以,對於謝九,他也只是只聽其名,未見其人。
「這謝九,倒不是真的因為排行老九,謝振華在他之前男男女女共有八個孩子,但是一個都沒活下來,倒是後來老來得子生了個病怏怏的謝九,卻沒想到倒也病歪歪地長大了,小時候見他一次我們就得幹一場。瞅著跟個病貓似的,居然還能活這麼大。」
陸梟的口氣,調侃意味十足。想到之前謝九說他是「波斯貓眼的狡猾狐狸」,倒真是形象的比喻。
「這謝九,長得跟姑娘一樣漂亮,卻也有個臭毛病,喜歡好看的東西,住的大別墅必須好看,坐的車必須豪華裝修,還格外喜歡紫色藍色的花,他吃飯的地方——跟了他久的人,肯定是要知道置辦成他喜歡的模樣。卻沒想到……其他幾個竊聽器,不過是障眼法,謝九這個人,從小囂張到大,倒不是說他不聰明,只是,人啊,還是低調點好。低調才有份量,比如蒲公英,就隨著風走了。」
陸梟一邊徐徐道來一邊寵溺地順著貝殼的脊椎柱輕輕地替它順著毛,黑貓眯著一雙墨綠色的眼睛,舒服到極致地「喵」——一聲,顯然很是享受。紀澤極是認真地傾聽著,略略點點頭表示贊同。
陸梟卻又接著說道,「聖經上說人生有七宗原罪。我倒是覺得,這人有原罪才是人。沒有慾望,並且不懂得去克制或者滿足自己的慾望,那也不是一個完整的人了。譬如剛才的謝九。但這慾望——我記得佛經上有句話,愛慾之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陸梟將貝殼舉了起來,點了點它的鼻子,那甚是寵愛的眼神簡直可以滴出水來。
卻對上紀澤黑亮深邃的眼睛意味不明地說道,「人可以有慾望,但是卻不能讓慾望控制自己,這樣才可以立於不敗之地。」
冷笑一聲,臉上卻又露出一絲冰冷無情,
「所以即使我有慾望,但是,我也絕對不會讓他成為我的致命弱點。」
下意識地轉頭避開陸梟毫不掩飾的銳利眼神,紀澤深邃的黑眸亮了亮,彷彿潤在水裡的一塊古玉,此刻清亮的眼神蒙上了一層水澤。
阿達倒是對他們的對話不甚在意,只是問道,「那批貨怎麼辦,我們要不要通知老爺子……」
陸梟抱著貝殼站了起來,雖是沒有言語,卻讓人生出一種敬畏之感,而這這不是因為他混血兒的高大身材。
陸梟沒有回答阿達的話,卻走了兩步到魚缸前。
店裡有個碩大的水晶魚缸,養了五彩斑斕的熱帶魚,貝殼貓除了喜歡曬太陽看動畫同紀澤作對之外,餘下一個活動便是趴在魚缸上面,伺機伸爪子犀利地朝偶爾浮到水面上的魚又拍又撓。
陸梟盯著魚缸看了會,頭也不回地對阿達說道,「阿達,明天記得把水換一換,水至清則無魚,但是太渾濁了,也不好養。還有,把貝殼拍死的魚撈出去,否則,其他的魚也得跟著死了。至於那批貨,反正只是些原油,我們將計就計讓謝九得逞一次,只是些許損失而已,還要放長線釣大魚呢。」
阿達似是而非地點點頭。
紀澤望著陸梟俯在魚缸前寬厚的背影,下意識地握了握拳頭,只覺得喉頭一片苦澀,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今晚,他見到了陸梟真實的一面。
但是,誰又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面呢?
長方形魚缸打磨得光可照人,可以清晰地看到漂亮的熱帶魚在燈光的照耀下游來遊去……還有,被折射在魚缸上清秀的身影。跟他的人一樣,沉靜,安穩,緘默到讓你覺得置身於星垂曠野裡。
陸梟的臉色,不再是剛才背對著二人時候的冷漠殘酷,而是換上輕鬆的笑意,閉上雙眼,輕輕地用食指在那個反射的人影上摩挲,似乎連魚缸的涼意都不復存在,觸摸到的是,細膩光滑的人的肌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