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雖然紀澤覺得陸梟此時應該馬上停下來歇息,但是陸梟執意要再往前走。各執己見到最後,平時看起來悶不吭聲的紀澤自是說不過陸梟,最後紀澤一發狠伏到陸梟身前,「陸梟,你也背過我,這次換我來背你,這樣,我們就能接下去走了。」
陸梟看著他格外認真的眼神,不禁伸手在紀澤沾著泥土的臉上蹭了兩把,原本是打算將他的臉弄得稍微乾淨點,卻沒想到是越蹭越髒,「阿澤,我背你是背得動,你背我,那是不太可能的。」
最後還是紀澤攙著陸梟一步一步地按照他們既定的路線走。淩晨三點多的時候,露水已經將周圍的花草樹木都浸潤濕透,倆人這才走到那天看夕陽的草甸子。只要過了這片草甸子,再翻過山頭,就是緬甸與老撾泰國等的邊境交界。
紀澤撿了一些枯草樹枝,升起一堆小小的火,兩個人圍著火坐下。像這樣的季節,其實是根本不需要升火取暖的,只是,他現在必須將陸梟腿上的彈殼給取出來。
安置好陸梟在靠著火堆和樹幹坐好之後,紀澤拿著水壺去取了些水回來。將自己的背包和陸梟都通通整理了一遍,這樣簡陋的野外能夠用得了的工具真的是非常少。陸梟仍舊是波瀾無驚的摸樣,不過一邊流著血,一邊堅持長途跋涉,也讓他的面色看上去有些蒼白。
某人一挑眉,極其不信任地看著面色嚴肅的紀澤,問道,「阿澤,你會麼?」
「剛剛有人不是說挖出來不就行了嗎,現在怕了?」紀澤撇了陸梟一眼,自顧自地將瑞士軍刀放在火上烤著。
火光照射下的容顏安靜溫潤,即使是黑黑的各種痕跡也絲毫不損此刻紀澤在陸梟眼裡的形象。陸某人一邊流著血,一邊還不忘用眼睛吃豆腐。紀澤心裡嘆了口氣,這個陸梟,有時候真是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於是起身,居居高臨下地對陸梟說道,「好了,陸大少,脫褲子吧。」
陸梟倒是還有心情開玩笑,抓著自己的皮帶,略帶詫異道,「阿澤,在這種地方……我還受著傷……不過要是你……我勉為其難吧。」
紀澤眼見陸梟為難又勉為其難的神色,再配上那種略帶委屈的語氣,內心要暴走了,居然現在還有心思開玩笑!於是狠狠瞪了陸梟一眼,咬牙切齒道,「你信不信我等下直接把你的心肝挖出來!」
屈服於某個小警察的「淫威」之下,陸梟這才略略揚眉,伸手開始解自己的腰帶褲子。不過……你有必要這麼一邊慢動作解褲子一邊盯著我看麼?紀澤淡淡地瞄了陸梟一眼,心想,平時見你解褲子快得跟什麼似的,現在受傷的又不是手……轉了轉手裡的刀子,紀澤示意陸梟最好老老實實快點。
這個人,不動聲色地耍賴還耍得十分有理時當真是比謝九安還讓人吐血,可真看到陸梟大腿處的傷口,紀澤拿著刀得手也難免抖了一下。傷口處血肉模糊,又因為剛才一路走來,牽動傷處,裂了又開開了又裂,都凝結成血塊一團。
紀澤再次感嘆,所以陸梟是個很厲害的人,即使傷成這樣,他依舊可以跟你談笑風生地走將近2個小時的路。
陸梟伸手揉了揉紀澤的頭髮,開口道,「阿澤,你會麼,要是不行,我可以自己來的。」
「還是我來吧,以前有跟人學過一點,沒有麻藥,你忍著點」,紀澤說道,又看了看陸梟微笑著的臉,「要是疼的話,咬著……」說罷,他下意識地想去把包裡的一件衣服掏出來。
「不用不用,阿澤,看著你的臉,我就不會覺得痛苦了。」陸梟眯著眼睛笑道。
「……真是太不巧了,看到你的臉,我只想吐血。」紀澤輕鬆地回道。
只是手下的動作不輕鬆,他儘量抑制著顫抖將傷口再度劃拉開來,而陸梟肌肉勻稱修長的大腿繃得很緊,即使此刻紀澤沒有看到他的神情,也能感受到陸梟身上的劇烈疼痛。紀澤加快手上的動作,刀子一探,碰到一個金屬樣的東西,一挖,一扣,儘量迅速地將彈殼挑了出來。
中彈處再度鮮血淋漓,好在彈殼帶著陸梟的血終於是被取了出來,萬幸的是,沒有深入骨頭,紀澤才取得這麼順利和簡單。饒是如此,陸梟扶著自己肩膀的手在動作的那一瞬緊緊地捏了一下自己,顫抖從他一向穩重的身形傳來,讓紀澤不禁心頭亂跳。
再看陸梟時,他面上又恢復了平靜,只是冷汗和蒼白的臉色依舊。小心翼翼地將雲南白藥粉灑在傷口處,再用繃帶包紮好,總算是完成了任務。不過紀澤再一次感嘆陸梟還是真膽大心細,帶的東西不多,但絕對有用。
長長地舒了口氣,似乎要減輕傷口處仍在發作的劇痛,陸梟捂著臉,喃喃自語般開口說道,「天,這可真是我長到三十歲來第二痛的經歷。」他陸大少爺看起來精明強悍,說起來還真是好吃好喝伺候長大的,怎麼說都是陸升的獨子,再怎麼精英訓練也沒怎麼吃過苦。
紀澤索性拿出背包裡的軍用鋼盔,稍微鼓搗了下,將一個鋼盔變成了鋼鍋,架在火上。又將河裡取來的水倒好,準備燒點熱水。別的不說,現在陸梟的確是需要補充一些乾淨的水。聽見靠在那裡的人喃喃自語,想到陸梟平時絕對不會有這樣的舉動,覺得這個人真是又可憐又好笑。
「那第一次是什麼?」紀澤一邊往火裡添樹枝,一邊問道。
「十五歲那年,我母親得癌症死了,我陪在醫院裡整整一個夏天,她最後握著我的手再也沒睜開眼睛,真疼啊」,陸梟漂亮的碧色眼睛望著遠處,彷彿有些沉重的回憶掙脫夜色而出。
「第一次知道心痛是什麼感覺。」陸梟又嘆了口氣說道。要說這世界上有人值得他全心溫柔以待,那就是他那個美麗有才華的母親,和眼前的這個警察。
「阿澤,我媽媽要是見到你,也一定會很喜歡的。」陸梟將視線落在紀澤身上說道。
紀澤撥弄著火,樹枝被燒著,發出「啪嗤啪嗤」,偶爾迸射著火花。他低頭盯著眼前的篝火,並沒有接陸梟的話。在經歷這麼一系列緊張又危險的事件後,又聽到陸梟回憶起自己的母親,他突然覺得有些疲憊。
身體的累倒是其次,心裡的累,會讓人漸漸失去繼續走下去的動力。
陸梟見紀澤只是默默地盯著,卻是目無焦點,手裡也是有一下沒一下的劃拉著,於是提高聲音問道,「阿澤,怎麼了?想什麼呢?」
「你媽媽一定是個溫柔又開明的人」,紀澤突然說道,「但是,要是我媽知道了我跟你在一起,一定會把你兩條腿都打斷,然後再打斷我的。」
兩個人靠在一起,漫無目的地聊天著。紀澤說起自己的小時候,媽媽嚴肅又兇悍,最反感的事情恰恰就是爸爸的同事說要讓自己也當個小警察,每每有人提到這個,她都會惡狠狠訓斥——什麼警察!不顧家又辛苦,小澤是要好好讀書念大學的!你們都不要給我搗亂!她是那樣地希望自己按著所有普通中國孩子的路一樣成長,念幼兒園,上課外興趣班,再上小學,初中,高中,大學……幾點唸書,幾點午睡,幾點吃飯,幾點喝牛奶都有嚴格的時間表。
當陸梟聽到紀澤說他連上個廁所都有時間控制的時候,驚詫道,「你媽媽真是——太嚴母形象了吧。」於是,他都能想像出紀澤當年絕對是個標準的媽咪寶貝,一聲不吭地照做他媽媽佈置下的所有任務。
「那後來呢,阿澤,你怎麼會選了一條最不可能的路?」陸梟動了動,調整了下自己攤在地上快要麻掉的大腿,然後索性靠在紀澤身上。即使經過一個晚上的奔波,陸梟依舊能夠嗅到發間身上,紀澤特有的草木清香的味道。從那個冬天,到現在,一直沒變。
「七歲那年,我和媽媽被報復的搶匪綁架,媽媽死了,我活下來。」在久久的沉默之後,紀澤清亮的聲音帶著一絲乾澀暗沉說道。
像是連貫的動作突然被打斷,突兀又尷尬。
陸梟讓自己的身體儘量貼著紀澤,彷彿想要給他力量一般,緊緊地靠著。他一直知道紀澤在很小的家庭就有變故,只是沒想到是這樣的,比起生病死去,因為遭受如此突如其來的人禍,更讓人難以接受。
他終於明白了,這個傻小子的執著天真的夢想是哪裡來的。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同外人說起過這件事情,這是紀澤一直深埋在心底的事情,因為那個時候,要不是他軟弱地在逃跑時被人發現,他媽媽也不會為了保護他被人一槍打死。那個永遠對他嚴肅嚴厲,其實是保護欲過於強盛的母親,再也沒有跟他一起回家,監督他唸書做作業喝牛奶睡覺。
而今是活生生地又一次揭開了瘡疤,想到要是媽媽還活著,她肯定會像自己說的那樣將陸梟打斷腿趕出門。又詭異地聯想到陸梟被人趕得灰頭土臉,就像小時候被欺負,老媽帶著自己上門說理時候將那個小朋友斥責到哭的樣子,紀澤居然好心情地笑了。
「誒,陸梟,我媽,是會真的把你趕跑的。」紀澤推了推蹭在自己身上的那個腦袋說道。
「不會,我肯定會求得岳母大人諒解的。」陸梟很是無恥地一把抱住紀澤,然後很是自信地接道。
……誰是你岳母,你是誰女婿了……紀澤腹誹。
晨光已經漸露,熹微淺淺,天幕像蒙著一層藍灰色的玻璃,正等待著日出破曉的那一刻。周圍是帶著晶瑩露珠的濕潤,清晨的泥土香,草木香,混雜著鳥叫蟲鳴,這是神秘的金三角叢林的早晨。
兩個人忙活了一晚上,終於是有機會喘口氣,迷迷糊糊地相互依靠著,閉目養神。
陸梟靠在紀澤身上,突然睜開眼睛說道,「阿澤,從這裡往北走,最多兩天,就可以到緬甸和雲南的邊界。」
紀澤累得閉目養神,不過極度的緊張疲憊之後,他倒是怎麼也睡不著,何況一整夜擔心自己身上的這個人會傷口感染,更是不敢睡覺。
「陸梟,我們要沿著這條路回國?」紀澤問道。
陸梟似下了決心般,溫柔如水的眼神在紀澤一大早懵懵懂懂的臉上一轉,說道,「不是我們,是你。」
他的確是有種被拋棄了的感覺,但是更是因為陸梟又將他打算甩在自己身後而感到慍怒,於是沉聲問道,「怎麼,陸大少,你這是打算過河拆橋,把我甩掉了?」原本就漆黑的眸子因為突起的情緒更是黑到深重。
看得陸梟心頭一顫,他可以不可以理解為,阿澤也是,已經喜歡自己到無法自拔。
輕輕摸了摸紀澤的頭髮,陸梟道,「阿澤,跟著我,起碼還有十幾天的苦要吃,我沒辦法從雲南入境,那邊查得很嚴,但是你可以。我有可能要經過泰國到越南,或者是直接從老撾取道到達越南,在那裡休整一下後,從廣西進去。」
見紀澤仍是一言不發地盯著自己,陸梟嘆了口氣繼續說道,「若是如此,真的會比較辛苦,但是阿澤,你不是一直想回去當警察麼,你可以直接報上你的身份,直接回國。」
紀澤冷冷地說道,「於是,你打算拖著你這條殘腿,一個人挪到越南然後回國去?我紀澤是個軟弱到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小警察?陸梟,你太小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