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生宴(下)
這是一個特別開闊的畫面,天高雲闊,雲全部染上淡淡的墨色,似風雨欲來,又似山雨盡至,一汪湖泊佔據了畫卷的大半,碩大的湖面上風平浪靜,偶有幾處蕩漾著一圈圈水波,湖岸邊有一堤楊柳,臨湖的樹枝皆垂於水中,安靜而又柔和。而畫面由遠及近,在湖面上飄蕩著幾對鴛鴦。
這些鴛鴦全都是紅嘴,腳皆為橙黃色,羽色鮮豔而華麗,頭具豔麗的冠羽,眼後有寬闊的白色眉紋,翅上有一對栗黃色扇狀直立羽,像帆一樣立於後背,在坐的都是明白人,當即互相使了個眼色,就將畫舉在了空中。
正好正對著鐘離暮箋和風漓陌,即使隔了一條小小的石子路,但那畫依舊看得很是清晰。
這時,坐在那石桌後方的一個身穿湛青色隴白紗長衫的公子,接收到冷若蕭投給他的眼色,心領神會地站起身,「唰」地一聲打開了手中的白色摺扇,繞到畫的前方,手中的摺扇輕微晃動著,幾分忖度思量後道:「素聞這鴛鴦自古皆為一雌一雄,雌的毛色通身為灰,唯這雄鳥毛色豔麗自霞,而冷公子所畫的鴛鴦,無論遠近,對對皆雄,這不合常理,不符合世態規矩啊。」
這話被剛好走過來的獨孤宓然一字不落地聽見了,對於如此張揚的阿諛奉承,他自然是受用至極,當即對著冷若蕭和那個說話的貴公子笑著頷首示意。
而鐘離暮箋與風漓陌更是心知肚明,在坐的人皆非富即貴,見機行事,見風使舵的本領向來一流。
如今人人皆知他們鐘離皇族大勢已去,這些跳樑小丑自然會抓住機會,好好巴結獨孤宓然。當然,也不會放過羞辱貶低他們的機會。
鐘離暮箋冷眼掃視了他們一圈,「一群烏合之眾。」
風漓陌聞言,微微笑了笑,自顧自地端起茶杯品茗,不再加以理會。
只是,獨孤宓然卻沒打算這麼輕易放過他。
他看了看冷若蕭的那幅畫,然後轉頭擺出一副虛心求教的姿態看向風漓陌,「王妃覺得如何?」
有他出言帶頭,其他人自然也沒有什麼好忌憚的,紛紛轉頭戲虐地看著他們二人。
「王妃曾也是名震一時的才子,想來自有一些獨到的見解,還望王妃娘娘慷慨賜教。」
這話是冷若蕭所說,說完還態度誠懇地朝風漓陌抱拳行了一禮,只是眼神中那一抹輕視與戲虐,比他嘴角所掩藏的譏笑還要晃眼睛。
風漓陌向來秉持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則做事,這冷若蕭仰仗著獨孤宓然而目中無人,眼高於頂,又將以往的陳年舊事提起來,這無疑是觸怒了風漓陌。
不管怎麼說,他是被獨孤敖陷害,被人抬上花轎,嫁給了鐘離暮箋。可說到底,真正的受害者,是鐘離暮箋。
可是鐘離暮箋卻沒有將他殺之而後快,反而處處維護他,待他的好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所以,世人想怎麼誹謗他,怎麼羞辱他,他都不會說二話。可是,鐘離暮箋不行,從小到大,鐘離暮箋承受的已經夠多了,他不允許旁人再說他一丁點兒不是。
他將手中的茶盞「咣當」一聲放在桌上,剛要起身卻被鐘離暮箋按住了手,「衍之,你這是要幹什麼?」
風漓陌卻將鐘離暮箋的手反握在手中,低聲道:「王爺,這次,換我來保護你。」
他的目光灼灼,比三月的桃花還要熱烈幾分。
鐘離暮箋盯著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終是鬆開了自己的手。
他深知,即使落魄,衍之依舊是才華橫溢,滿腹經綸。他懂那種曾經引以為傲的驕傲被人狠狠踩在腳下碾壓的感覺。
「衍之做自己想做的
事情便可,不用在意旁人的眼光。」
這無疑給了風漓陌莫大的鼓勵,他朝鐘離暮箋點點頭,便朝冷若蕭的畫走去。
「既是後生晚輩,天賦重要,有前輩的指點一樣重要。」
「放肆!」風漓陌話音剛落,坐在旁邊一張石桌上看熱鬧的一個身穿墨綠罩月牙白錦衣長袍的少年手朝石桌上一拍,震得瓷製茶盞與石桌桌面相碰撞,發出一聲清脆中夾雜著沉悶的聲響,他當即站起身,指著風漓陌便大罵出聲:「好你個風漓陌,冷公子素來與人為善,給你面子,你別登鼻子上臉口不擇言,小心風大閃了舌頭!」
風漓陌轉頭看了一眼鐘離暮箋,後者正氣定神閒地坐在八角亭裡的石凳上,一口一口地喝著茶,彷彿與他們這邊的針鋒相對毫無關聯一般。
其實鐘離暮箋一直都在強裝鎮定,強壓著心裡想要把那些人碎屍萬段的怒火,他覺得,與其讓衍之再這麼唯唯諾諾,逆來順受下去,倒不如趁此機會,讓他將心中壓抑已久的情緒一吐為快,即使他一時間說錯什麼話,惹怒了什麼人,這還有他不是?
看他不願意出手相助,風漓陌只好自己一個人面對,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意,一張文雅的臉看得叫人心底發怵,他看著那個為冷若蕭打抱不平的少年,反唇相譏:「難道我說得不對嗎?我十三歲便是成為名滿天下的第一才子,怎麼說我也是冷若蕭的前輩。」
「你……」那個人剛想反駁,卻被冷若蕭一個帶有警告意味的眼神給制止住。
冷若蕭文質彬彬地朝風漓陌鞠了一躬,「懿渝一向心直口快,說話從不過腦,一時衝撞了王妃,還請王妃息怒。」
風漓陌暼了一眼百里懿渝,「我當是誰這麼口無遮攔,目無尊長,原來是百里史官那十五歲便在煙柳巷久負盛名的小公子啊。」
百里懿渝氣不過,也不顧冷若蕭的阻攔,當即道:「好漢不提當年勇你知不知道,我哪像你,張口一句想當年,閉口一句想當年。」
風漓陌比起他來,更是嘴下豪不留情,「那是因為我當年聲名赫赫,哪像你,臭名昭著。」
這百里懿渝當初也是帝都裡數一數二的風流貴公子,十五歲便揚言要拯救整個帝都大小近五十家青樓裡的花魁於水火之中,一時間鬧得滿城風雨,差點被百里史官掃地出門。
最終被當街立下字據,發誓永不踏入青樓半步,這件事才算了結。
雖然對於男兒來說,流戀煙花柳巷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相反,有時候反而可以在同齡人中賺足眼球。
可偏偏他家是世代世襲的史官,在王朝例律中就有明文規定,史官終身不得與旁人有過多的交情,以免心有所偏,在記錄歷史的時候避重就輕。更不得躋身酒池肉林,以免紅顏禍水,擾亂史綱。
他本以為他身為小兒子可以不用遵循這些王條戒律,誰知會惹出那麼大的禍端。
相較於百里懿渝的暴躁,冷若蕭顯得淡然得多,他對風漓陌拱手道:「請王妃賜教。」
風漓陌目不斜視地看著他,目光甚至沒有一刻在那幅畫上有所停留,「恕我直言,冷公子這幅畫只可遠觀而不可近賞焉。」
「夠了!」獨孤宓然一拍桌子,聲響比方才那一聲還要大得多,一時間將現場所有人都給唬住了。
然而風漓陌卻不予理會,繼續道:「若我沒有猜錯,一幅畫花費了冷公子不少的心血吧?」
冷若蕭點點頭,「不錯,為了畫好這一幅鴛鴦戲水圖,我在郊外的一個野湖邊搭了一間茅草屋,住了近三個月,每天都在觀察那裡出沒的鴛鴦,就為了將其畫到極致。」
「可是,冷公子所畫,形似但神不似。」
見自己辛苦畫出來的東西被否定,儘管冷若蕭面上再強顏歡笑,但面上到底有些掛不住。他將心裡那些不快的情緒都強壓了下去,露出一個頗為得體的微笑,「此話怎講?」
風漓陌臉上閃耀著無人能及的自信鋒芒,「這鴛鴦與比翼鳥一樣,自古便是白頭偕老,神仙眷侶的象徵,冷公子所作之畫,雖然兩隻鴛鴦自成一雙,相互對望,卻沒能表現出其在地願為連理枝的柔情蜜意,故而我說,冷公子的畫形似而神不佳。」
冷若蕭卻露出一個諷刺的微笑,「這神仙眷侶間的柔情蜜意,那是需要一男一女,一陰一陽,相互調和,共蒂而生的。這兩隻雄性在一起,恕冷某愚鈍,實在不知從何下筆。」
此話自是大快了那一幫烏合之眾的人心,他們紛紛拍手叫好,為冷若蕭搖旗助威。
就連被冷若蕭百般壓制的百里懿渝,也都對冷若蕭佩服得五體投地,甘拜下風。
原來冷公子並不是如他所想那般想要與風漓陌和鐘離暮箋求和,這文人墨客損起人來,功夫自然也不是他們所能望其項背的。
風漓陌看著冷若蕭連連搖頭嘆息。
冷若蕭臉上儘是得意之色,看他嘆息,不禁好奇,「王妃莫不是在嘆息自己生不逢時,命運多舛,天不遂人意,讓您成了世上最大的一個笑話?」
這話使得一直沉默不語的鐘離暮箋終於抬眼朝他們這邊看過來,目光似箭,彷彿要將冷若蕭刺得千瘡百孔。
風漓陌卻只是搖頭苦笑,「我嘆,冷公子如若再與這些人呼朋喚友,這似景前程斷然會被白白斷送了。」
他這一竿子打下來,激怒了在場的所有人。
獨孤宓然快步走到他身邊,揚起手就欲給他一巴掌。
風漓陌認命地閉上了眼睛,只聽得「啪」的一聲,清脆貫耳,嚇傻了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