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紅綃
想像中的痛覺沒如預料中那樣從臉上傳來,風漓陌狐疑地睜開眼睛,只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將他擋得嚴嚴實實。
風漓陌鼻子一酸,對著那個背影輕輕喚了聲:「王爺……」
鐘離暮箋轉過頭,左臉頰上赫然印著一個清晰的紅色手掌印,而始作俑者獨孤宓然,徹底嚇傻了,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舉在空中的手掌出神。
這一切來得猝不及防,獨孤宓然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沉不住氣,更讓他始料不及的是,鐘離暮箋居然從十米開外的地方施展輕功,直接替風漓陌挨了這一巴掌。甚至他都沒看見,人是怎麼過來的,這一巴掌就被他甩了下去。
現在怎麼辦,雖然他爹是當朝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是君臣有別,他打了王爺,那就是欺君罔上,這可是死罪啊!
但他轉念一想,如今這朝堂之上,他爹獨孤敖要是打個噴嚏,就連鐘離逸縑那小子都要抖上三抖,這鐘離暮箋又算個什麼東西?
退一萬步說,風漓陌說到底也是他獨孤家的人,就算他改了姓,更了名,那身上流著的,不還是他獨孤家的血嗎?做了個王妃又如何,他這當兄長的,一樣有權力教訓他。
至於鐘離暮箋,是他自己要出來替風漓陌擋這一巴掌的,又與他何干?
這麼一想,他瞬間硬氣了幾分,一甩袖子指著風漓陌道:「你只不過是一個過了氣的才子,如今冷公子才是眾人皆知的第一才子,你有什麼資格批評別人?再說了,在坐的人哪一個是你風漓陌比得上的,你又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說三道四,盡數落別人的不是?不教訓教訓你,我看你是太過驕傲放縱,不可一世了!」
鐘離暮箋卻冷不丁出手將他向後推了一把,雖然看上去漫不經心,但他使了巧力,猝不及防的獨孤敖硬生生被他推了後退好幾步,知道腰撞上了石桌才堪堪穩住了身形。
而坐在一邊看熱鬧的人,見狀也紛紛圍了上去,一臉擔憂。
「獨孤公子,你沒事吧?」
「要不要緊啊?」
「……」
鐘離暮箋沒有理會那一群小人得志,以高高在上的姿態俯視著摔坐在地的獨孤宓然道:「驕傲放縱也好,不可一世也罷,本王都會任由他去做想做的事情。如果有人看不過去,儘管來找本王便是,要是再敢欺淩於他,新仇舊恨本王自當百倍償還!」
說完,扔下一群敢怒不敢言的烏合之眾,拉著還在發愣的風漓陌走出相府大門,登上了早已準備好的馬車。
馬車上,風漓陌看著坐在對面的鐘離暮箋,心中五味雜陳。
明明是個高高在上的王爺,自己有危險時,卻毅然決然地擋在了自己面前,自己卻飽受□□,受盡了世人的冷眼嘲笑。
事到如今,他若再不懂鐘離暮箋對他的心意,那就太過於迂腐不化,冥頑不靈了。
他將手覆上鐘離暮箋的左臉頰,眼中儘是心疼,只覺得鼻子酸酸的,似乎有些東西,一旦控制不住,就會決堤,「疼嗎?」
他聲音輕輕的,像在哄一個孩童般,生怕音量稍大便會嚇到他一般。
卻在下一刻,猝不及防地跌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獨屬於鐘離暮箋的氣息瞬間鋪天蓋地的包裹住他,讓他莫名地安心。
他將頭搭在鐘離暮箋的肩上,手穿過他的腋下,回抱住他。
管他天理人倫也好,三綱五常也罷。再大的道德束縛卻不及得到一人心。
無論外面的流言蜚語有過少,只要他認定,這個人,是他想要相守一生的人,這就夠了。
見他難得溫順,鐘離暮箋心中也吐了一口濁氣,衍之到底是全身心地接受他了。
他在風漓陌耳邊喃喃道:「本王臉不疼,但本王心疼。心疼你這七年來寄人籬下所受的苦楚,心疼你這七年來所背負的冷嘲熱諷。心疼你每天都因為擔驚受怕而活得小心翼翼,步步為營。你本應名滿天下,每天約著一群文人墨客吟詩作畫,如今卻落得聲名狼藉,被世人所詬病。」
當獨孤宓然揚起手的那一刻,他真的慌了。
彷彿一件自己跨越千山萬水,長途跋涉,歷經千辛萬苦卻求而不得的珍寶,被人噬之以鼻後不屑地想要摔碎。
而先一步落地成灰的,是他那一顆真摯的心。
所以他才會不假思索地擋在他身前,衍之承受的也已經夠多了,他又怎麼捨得讓他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馬車穩穩地停在大門口,車伕隔著雕花木車門道:「王爺,到了。」
鐘離暮箋把風漓陌懷抱中鬆開,然後牽著他下了馬車。
郝管家已在門口等候多時,看到他們下了馬車,精明的他自然察覺到了二人之間微妙的氣氛變化。
他用手撫撫那長得並不怎麼明顯的鬍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許多事情,看破但不說破。
這王爺和王妃,當真郎才女,哦不,夫貌,般配得緊。
王爺這一巴掌,換回一個對他死心塌地的王妃,挨得可真值。
看著他們倆柔情蜜意的樣子,郝管家在心中暗自盤算著,要不要明天讓廚房燉點牛鞭羊鞭什麼的給二位主子補補。
但是,在燉牛鞭湯之前,他猛然想起還有一件十萬火急的事,必須立刻向王爺稟報。
於是,他頂著一張慷慨赴義,視死如歸的老臉,走上前打破了二位主子間難得的恩愛場面。
「王爺,左相大人在前堂等候多時了。」
「哦?」鐘離暮箋臉上是滿滿的被打擾後的不悅,但又升起一抹不解。
想來這左相大人殷游朔向來謹小慎微,與他又無半點交集,他們之間素來井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況且,這左相大人可是獨孤敖的一位謀士,得獨孤敖提攜才有了今日的位置,如今卻突然登門造訪,想必來者不善。
鐘離暮箋拍拍風漓陌的手背,你先到寢殿等我,我去會會這殷左相。
風漓陌也知此事非同小可,當即點點頭,隨郝管家回了寢殿。
鐘離暮箋踏進前堂,只見一個身穿灰色短袍,打扮成下人模樣的殷遊朔獨自一人坐在左手邊的椅子上,身旁桌上的茶杯被他拿起又放下,看樣子很是焦急。
「不知左相大人到訪,有何貴幹。」
看到鐘離暮箋進來,殷遊朔連忙跪在地上,「微臣見過王爺。」
鐘離暮箋將他從頭看到腳,「左相大人怎地這副打扮?」
「回稟王爺,微臣有要事相告。」
鐘離暮箋轉身坐在主位上,伸手示意他坐下來慢慢說,殷遊朔卻不肯,扭頭看了一眼椅子,然後站在原地看著鐘離暮箋道:「王爺,右相大人在江南一帶彙集了大撥民兵,日夜操練,長此以往,恐怕對鐘離江山不利啊!」
「什麼?」鐘離暮箋氣得一拍桌子,「好個獨孤敖,他這是要公然造反不成!」
他知道獨孤敖野心勃勃,沒想到卻有膽量搞出那麼大的動靜。
徵收民兵,虧他想得出來。
光憑這一點,獨孤敖便是死罪一條。
只是……他不解地看向殷遊朔,「如此重大的消息,想必獨孤敖一定會將各位的口封得死死的,左相大人又為何要將這消息透露予本王。」
殷游朔雙唇翁動了幾下,最終只是說了六個字:「良禽擇木而棲。」他雖是獨孤敖的謀士不假,獨孤敖也有恩於他。可是,近幾年獨孤敖野心日益壯大,暗中招納了一大披能人異士養在家中,天天為他出謀劃策。而他,對於獨孤敖來說,早就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了。
這官場上的爾虞我詐,鐘離暮箋自然心知肚明,他默然地點點頭,「想必此地左相大人不宜久留,日後若有什麼消息,派人傳信便是,你我還是不要碰面為好。」
送走了殷游朔,鐘離暮箋一刻不閒的就朝寢殿走去。
卻遠遠地就看到了在院門口侯著的郝管家一行人。
「怎麼回事,為什麼不去伺候王妃?」
對於這件事,郝管家也表示很無奈,「啟稟王爺,王妃不讓我們伺候,還特地吩咐我們,就算是王爺來了,就讓王爺自己一個人上去,讓我們離得遠遠的。」
鐘離暮箋蹙眉,衍之這是在玩什麼把戲。面上卻不動聲色地支退了郝管家,「既然王妃有言在先,你們照做便是,都下去吧。」
說完,一個人走上了寢殿。
鐘離暮箋打開門,卻發現目光目光所及之處空無一人,正詫異間,只聽得側殿珠簾後面發出的流水聲。
他放輕了步伐,輕輕掀開珠簾,卻看見了讓他這輩子都難以忘懷的一幕。
寬大的白玉池上,水汽氤氳,朦朧的霧氣讓人看不真切裡面的光景。
在水汽瀰漫的池邊,背對著他坐著一位身穿一襲紅色紗衣的少年。
紗衣裡面未著寸縷,白皙的皮膚印著暖黃的燭光,顯得半明半昧,若隱若現。
升騰的霧氣將他身上的紅色紗衣沁上淡淡的濕氣,使得紅色的紗衣半貼在他身上,勾勒出曼妙的身軀。
一頭墨發胡亂散至腰際,衣衫半敞間,露出一條修長而又光滑如玉的美腿,細膩的腳尖有一下沒一下的撩起一捧水,又向空中灑去。
鐘離暮箋硬生生的看痴了,呆愣愣地現在珠簾後面,情不自禁地嚥了一下口水,聲音略帶沙啞地喚了聲:「衍之……」
那紅衣美人聞聲轉過頭來,眼中蒙著一層霧氣,看上去慵懶得向一隻貓。眼角的淚痣在被水蒸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顯得格外清晰。
他眼角一挑,笑得三分含情,七分帶意。
鐘離暮箋只覺眼前的一切太過不真實,嚇得他一刻都不敢停留,轉身就朝外走去。
直到打開門,吹著夜風,看著天邊那一抹殘存的白光,才覺得神志清明了一些。
腰間卻突然被人從身後抱住,背上那一抹隔著衣料傳來的濕熱感清晰可辯,鐘離暮箋深吸了一口氣,半天不敢吐出來,直接僵硬的任由風漓陌抱著。
風漓陌穿著一件薄薄的紅色紗衣,幾縷頭髮被水汽濕透,粘粘地貼在他修長白皙的脖頸上。
身上的衣服帶有些濕熱的水汽,被涼涼的夜風一吹,幾欲翻飛,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涼意。
他的下巴抵著鐘離暮箋的背,聲音比這晚間的微風還要撩人,「王爺,你不喜歡麼?」
鐘離暮箋終於將心底壓了許久的那口氣給吐了出來,任由風漓陌抱著,然後轉身面向他。
只見美人如玉,那衣衫半敞間暴露在外的有些泛紅的皮膚,還有那隨意繫上的腰帶之下的如畫風景,無一不再撩撥著他那根敏感得不堪一擊的神經。
看美人皺眉,他不由得一陣心疼,伸手想要將那蹙起的秀眉撫平,這才發現雙手觸及之處儘是一片冰涼。
他深情款款地凝視著風漓陌瞳孔裡的自己,彷彿進一步看到了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堅守的一顆真心。
「不,本王很喜歡。」
說完,他將美人身上僅存的一層遮擋物褪去,隨手扔在一邊,然後將美人死死地抱入懷中,低頭攝上美人那兩片冰涼如玉的朱唇。
夜色將天邊的最後一絲光亮盡數吞沒,他的身後映著天高雲闊,群星閃爍。
他的身後倚著高樓殿闕,螢螢燭火。
龍鳳雙燭在與六角宮燈交相輝映,火光搖曳之處,渲染了一片聲色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