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如果情況反過來的話,一切就不一樣了。
在浴室裡沖澡時,江凌思考著這件事。
若他是沉迷更深的那一方,而沈霄決定離開眾人的目光與公眾的聚焦,對於這個決定,他只會贊同而不會反對。
戀人受歡迎當然是好事,但江凌很清楚,自己並不是寬容的類型,至今為止都還不曾對這段關係感到不滿,也只是因為自己還沒辦法確認這份感情到底是什麼,不過他很明白,自己的東西不想被外人碰觸,連被看一眼都不想。
因為擁有的東西不多,所以一旦真正握到手中,那就是連放開都不可能了,可惜沈霄好像完全沒發現他是這樣的人。
相較於男友,沈霄對他的感情果然更加傾向粉絲對偶像的崇拜,幾乎沒有表現過佔有慾,江凌本以為先前那幾句對他與不算熟悉的人一起喝下午茶的微酸評語已經是極限了,沒想到不是。
沈霄養尊處優,具備良好的教養,剛才在那張床上發生的事情,用粗魯蠻橫形容都有些不足,江凌卻打從心底感覺到某種難以言說的刺激。
明明已經認識了幾個月,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沈霄露出那種神態,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感覺很新鮮,但同時也意識到沈霄的外在表現與內心情緒未必是相同的。
沈霄也會不安,甚至絞盡腦汁想讓這段關係延續下去,但卻說不出口,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就連結束不意味著不能重新開始都想不到。
那一刻,江凌明白了一件事。
沈霄看似是成熟的成年人,但唯獨在戀愛層面,經驗並不比他豐富;也許他讀小學時沈霄就已經不是處男了,但就處理感情的拙劣程度而言,彼此可說是不相上下。
如果非得要有一個人先把話說清楚的話,江凌並不排斥成為那個人。
江凌把自己想過的事情都說了,那一刻,沈霄從絕望中突然發現了可能性的呆滯表情,江凌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他沒有保證過什麼,更加不曾剖白自己對沈霄的感情,最多就只是承諾彼此的關係可以在依約結束後有新的開始。
只是這樣,沈霄就哭了。
雖然努力壓抑情緒,但男人低頭掉眼淚的模樣卻出奇動人,那是江凌被崇拜、被珍愛、被需要的證明。
那是……自從雙親過世後,他從未再得到的東西。
沈霄抬手關了燈,兩人躺在床上,卻完全沒有睡意。
江凌翻身側躺,在一片黑暗中凝視著對方模糊的輪廓,聽著對方輕微的呼吸。
「為什麼一直看我?」沈霄突然道。
「沒什麼。」
「剛才……對不起,我太粗暴了……」
「沒關係。」江凌頓了頓,「還蠻刺激的。」
「真的不生氣?」沈霄語氣謹慎,似乎還有點愧疚與自責。
「嗯。」江凌忽然意識到什麼,改口道:「不過,你想補償或賠罪的話,我也不會阻止你。」
「嗯……」
沈霄只是這樣應了一聲,不知道為什麼,江凌總覺得對方像是鬆了口氣。
「快睡吧。」江凌輕聲道,「明天還要錄影。」
這是他待在這個國家的最後一天,要拍的是他去片場探班,而沈霄向他介紹一下平常工作的環境之類的畫面,在不妨礙旁人工作的情況下。
事前已經打過招呼,導演也同意在休息時讓他們拍攝,但沈霄工作時的畫面,江凌還是第一次親眼看見,自然是相當新鮮。
這一場戲是爭執的畫面,沈霄跟另一個他也知道的男演員起了衝突,兩人一觸即發的對峙著,隨即扭打起來。
兩人滾在地上,不知道撞到哪裡,沈霄突兀地叫了一聲,表情也變了,這明顯不是劇本裡有的情節,導演立刻喊了暫停。
「是不是哪裡受傷了?」溫遠連忙上前詢問道。
「抱歉,是不是我太用力了……」對戲的男演員連忙道。
「我沒事。」沈霄的表情很微妙,甚至能稱得上尷尬,「剛才撞到手肘有點痛。」
導演確認過沈霄沒有受傷,很快就再度開始。
只有坐在一旁的江凌知道對方為什麼會那麼尷尬,沈霄倒下時,背脊直接撞到了地上,那裡滿是他昨晚回應對方粗暴時留下的抓痕,跟江凌身上的瘀青與咬痕一樣,只過了一晚,當然不可能恢復到完好無缺的狀況。
攝影工作結束後,江凌回到酒店,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因為只停留幾天而已,除了必要的隨身物品之外,也只帶了幾套衣物,花了半小時就整理妥當。
沈霄在他身後站著,似乎想說什麼,但卻欲言又止。
江凌頭也不回地道:「有話就直說,要不然我要睡了。」
明天凌晨就要趕去機場搭機回國,雖說沒有什麼急迫的事情要辦,但他依然表現出像是有什麼事情等著他處理的樣子。
沈霄或許是想留他再待幾天,不過這完全沒有必要,他們都需要時間獨自思考。
對方終究沒有留他,而是靠在他身後,「你真的一點都不會捨不得我嗎?」
江凌微怔,下一刻就察覺有人靠到了他的背後,鼻尖輕輕貼在他的後頸上,但並沒有擁抱他,而是維持著微妙的距離。
他沒說話,過了幾秒,沈霄像是博取主人關注的寵物一樣,輕輕蹭了蹭他的後頸,接著是背脊,落下的髮絲搔到了他的皮膚,江凌忍不住笑了出來。
「捨不得的話,又該怎麼做?」他帶著一點惡意說道。
「至少抱一下也好。」沈霄靠著更近了,又過半晌,才道:「我真的可以追你嗎?我是說真的追你,不是錄影這一種……」
這是在確認承諾,用以弭平不安的情緒。
江凌嘴角微彎,「隨便你,反正我沒有保證會答應跟你在一起。」
沈霄登時急了,雙臂從後方緊緊抱著他,「為什麼?我不夠好嗎?還是你有其他更欣賞的(交往)物件?是誰?」
對方一系列的追問讓他笑出了聲音,這也讓沈霄意識到他是故意這麼說的。
「看我為你患得患失就這麼有趣?」
江凌想了想,「不是因為有趣才笑的,那不是在嘲笑你。」
「那是為什麼?」
「被別人告白或追求,你難道不會覺得高興?高興的時候想笑,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他坦然道。
沈霄的嗓音像是難以置信,「我喜歡你,你覺得高興?」
「嗯。」
「那你還說不一定會答應跟我在一起?」
「我不知道跟我在一起對你意味著什麼,但我知道,那會是跟以前都不一樣的生活,我需要時間消化,思考自己能不能承受。還有,如果我們開始交往,以你的工作而言,肯定是聚少離多,或者是遠距離戀愛,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那種交往方式。」
「……你想得真遠。」
「你連這些都沒有考慮過嗎?」
「……」
對方沉默著,江凌突然懂了。
對沈霄來說,似乎沒有什麼是不能克服的,就算是遠距離,沈霄肯定會每天打幾次電話,或者乾脆跟著他出國,後者的可能性還蠻高的。
沈霄唯一考慮的,大概是江凌會不會接受他。
「你都是這樣追求別人的嗎?一邊哭一邊粗暴地做愛。」
「才不是!」沈霄立刻否認,「除了演戲之外,我只在家人跟你面前哭過,從來沒有人能讓我這麼……這麼……」
對方明顯詞窮,江凌好心地替對方補上,「難過?」
「不是。」沈霄的臉貼在他後頸上,放棄似地道:「在比自己小很多歲的(交往)物件面前哭就算了,即使被當成備胎,我也還是覺得很高興,毫無自尊可言,你不覺得這種莫名的低姿態很可笑嗎?」
「不覺得。」江凌答得簡單,「別人的話我不知道,但你很可愛。」
就像沈霄無聲落淚的時候,他想到的是人魚公主落下眼淚化為珍珠的傳說,雖說這個觀點很現實,但江凌向來有自覺,自己是個膚淺的人,而沈霄的長相與身材加上溫馴的個性,足夠贏過世界上大多數男人。
被這樣的男人崇拜仰慕甚至不惜低姿態地索求回應,江凌當然不可能不開心。
「之前你也這麼說過,我哪裡可愛?」沈霄茫然道。
「不懂也沒關係。」江凌翻過身,目光正對著沈霄,「抱得這麼緊,你是想上床嗎?」
「不是!」沈霄嗓音錯愕,辯解道:「我只是想抱著你。」
「你的下半身不是這麼說的。」江凌笑了一下。
「這是正常的生理反應,我什麼都不會做。」沈霄急忙道。
「我又沒有生氣。」他語氣輕鬆。
說實話,江凌是沒辦法配合對方的,前兩天做了太多次,需要給予身體休養的時間,不過察覺沈霄對他依然很有興趣,這點倒不是什麼壞事。
「要我用手幫你嗎?雖然可能不會很舒服就是了。」
「不,不用……」
「過來一點。」
「……」
「快點。」
「……」
沈霄射在他手裡時,整個人都微微顫抖著,雙手緊緊抱著他;儘管這種姿勢讓江凌有點呼吸困難,但他並沒有掙扎,男人的喘息在他耳際迴盪,饜足與愉悅都無從隱藏,過了好一陣子,才慢慢平息下來。
明明並沒有受到情慾感染,也不曾從中得到任何快感,但江凌心裡仍舊生出了一絲難以解釋的滿足感。
在這之後,兩人的關係明顯產生了變化。
至少,沈霄的態度比之前更加熱情,閒著沒事時一直傳信息過來,有時會附上照片,或者是明顯精心尋找過角度的自拍,配上半濕的頭髮與敞開的浴袍之類的,偶爾也會要他開視訊……因為目的實在太明顯,江凌總是看得想笑,情緒也很放鬆。
沈霄就像終於發覺自己身上還有能派得上用場的武器,所以毫不猶豫地展現出來;江凌的回應總是不溫不火若無其事,但實際上卻會把沈霄傳來的照片一一存下來。
這也讓他知道,沈霄將他的話放到了心上,開始思考他喜歡什麼,所以竭力表現,試圖讓江凌也為他著迷。
在這種曖昧的相處模式之中,時間飛快流逝,轉眼已經是兩周之後。
拍完所有戲份之後,沈霄準備回國,江凌卻開始忙碌於工作。
專輯正式發行,除了上通告打歌之外,還有各種與粉絲互動的活動等著江凌,畢竟是在連發數張單曲後的首張個人專輯,意義重大,唱片公司還特地為他舉辦了幾場Live活動。
沈霄知道這件事後,不禁道:「他們不知道你明年打算退隱嗎?」
江凌搖了搖頭。
就算是沈霄這樣的半個外行人,也知道這一次專輯發行還特地舉辦Live活動,而非普通的簽名會握手會,肯定是想要捧他的。
屏幕/螢光屏上的沈霄登時露出了瞭然的神態,「你真狡猾。」
「我只是依照合約行事,唱片約已經都履行了,經紀約明年也會到期,我有選擇要不要續約的權利。」江凌道,「況且現在就說出來,萬一公司那邊堅持要我續約,在剩下的時間內想盡辦法說服我怎麼辦?」
他倒不會因為被勸阻就退讓,只是不希望明年的事情提情影響現在的生活。
「你要來當嘉賓嗎?」
「什麼?」
「Live的嘉賓。」
沈霄登時僵住了,動都不動。
江凌一瞬間以為是視訊出了問題,點了幾下,發覺沒有問題,隨即一怔。
「你……是說我,在Live時跟你一起上台,唱歌?」
「對啊。」江凌語氣平和,「不要嗎?」
「要!當然要!」
說完這句話,沈霄登時露出像是咬到舌頭一般的神情。
江凌有些詫異,「怎麼了。」
「你也知道,我在歌唱方面毫無才華,即使是跳舞,也被說過很多次肢體不協調,這樣……要怎麼上場?」沈霄一臉窘迫,顯然對此極為悔恨。
「那就需要練習了。」江凌倒不意外,「最後一場在一周後,你還有時間練習。」
「一周?只有七天?而且我明天要上飛機,練習時間不夠!」沈霄焦慮道。
「要不然事先錄音用後期調整,你現場再對嘴?」他故意道。
「絕對不要!」沈霄撇了撇嘴,態度堅決,「在你的Live上做這種事未免太可恥了。」
對方會有這種反應,其實一點也不奇怪,畢竟這是從「Narcissism」時期就延續到現在的原則,不管是什麼情況都不會對嘴假唱,而他們的粉絲也一直以這點為榮。
「那就好。」他頓了頓,「我會陪你練習的。回來路上,你可以想想看自己想唱哪首,最好選簡單一點的歌。」
「嗯。」沈霄坦率地點了點頭,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隨即像是想起什麼,遲疑道:「這是錄影工作嗎?」
「是啊,不過原本只是打算讓你露一面而已,參與表演是我主動提出的。」
「你……」沈霄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為什麼?」
「之前有人因為我決定離開演藝圈哭了好幾次,所以我想他可能會想來當嘉賓,畢竟那可能是我最後一場Live,打破以往不請嘉賓的慣例也好。」江凌說完,才發現沈霄正用一種近乎激動的目光瞧著他,不禁道:「怎麼了?」
「你總是這樣。」沈霄嗓音有點啞,「雖然說不喜歡我,但也不會真的放著我不管,而且我都還沒有為了那晚的粗暴行為做出任何彌補或補償,你卻邀請我跟你一起踏上舞台……你真的、真的……」
沈霄沒有說完,不自覺地垂下了目光。
但從江凌的角度依舊可以清晰地看見,沈霄的臉非常紅,紅得誇張。
「真的什麼?」江凌情不自禁地道。
「你完全有成為花花公子的天份。」
江凌登時笑了,「你在說什麼笑話啊。」
他知道沈霄會喜歡這個提議,不過這跟花花公子之類的完全沒有關係,因為確信沈霄喜歡他,加上沈霄是他的粉絲,所以這個邀約,是他所能想到最好的紀念這個節目存在過的方式。
據節目組所言,會把拍攝的內容放入節目,接下來還得再拍幾集錄影,最後一集揭露兩人這六個月的賭約結果,而後公開贏家對輸家的要求,最後才是拍攝分離的鏡頭。
當然,節目結束,並不意味著一切都會結束,這也是他們之間達成的共識。
「若即若離,忽冷忽熱,這不就是花花公子的招數嗎?」
「那你到底要不要當嘉賓?」江凌反問,「如果不要,我也有其他人選。」
「當然要!」沈霄微怔,「等等,其他人選是誰?我怎麼不知道你在這個圈子裡還有關係不錯的朋友?」
「合作而已,不是朋友也沒關係。」
「不管怎麼說,都是我比較適合。」沈霄這時已經因為危機感而展開拚命的自我推銷,「而且我們還有一起合作錄影,要是你的嘉賓不找我而找其他人,反而很奇怪吧!那跟出軌有什麼差別?」
江凌聽著,忍不住就笑了。
「剛才騙你的,根本沒有其他人選。」
沈霄先是鬆了一口氣,接著又露出略微無奈的神情,「你又在故意捉弄我了。」
不知道為什麼,那種無奈的語氣與完全不準備責備他的態度,竟然讓他有點說不出的感覺,心裡充斥著不知道從哪裡湧現的暖意,放鬆而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