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錄影的時候,也是這種相處模式?」
沈霄一頭霧水,再次看了看屏幕/螢光屏,「是這樣沒錯。」
屏幕/螢光屏上的他跟江凌靠在一起,兩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手機屏幕/螢光屏上,當時大概是在玩遊戲,他在這方面一向不強,就算江凌在他耳邊提點,也還是輸得一塌糊塗。
「你一直都沒有發現不對勁嗎?」袁守真難以置信道。
「什麼不對勁?」沈霄愈發困惑,「江凌有跟我說過,他在這方面比較慢熱,希望我們能用親密一點的方式相處,讓他習慣這種距離,所以我就答應了。」
「江凌那天還吻了你,完全無視遊戲規則,你沒想過那代表什麼意思嗎。」
「那是Pocky Game,而且他很討厭輸。」
雖然想起來是有點害羞,不過江凌的吻並沒有多餘的纏綿意味,沈霄對此心知肚明,所以在緊張過後,他依舊沒有多想。
沒想到再次見到袁守真,對方居然會質疑江凌的行為有其他目的。
「就算他是故意的也沒關係,我不吃虧。」沈霄想道,並沒有將江凌醉後那段疑似吃醋的話和盤托出。
「你先仔細照照鏡子再說自己吃不吃虧好嗎。」袁守真一臉無奈。
「這跟長相沒關係。」他頓了頓,「反正江凌似乎挺喜歡的……」
不管江凌那晚有沒有說那些醉話,沈霄都是明白的,江凌有時會看著他的臉,毫不掩飾欣賞的意味,他當然不是一無所覺,心裡也生出一絲難以形容的喜悅。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有什麼才華,完全是靠著這張臉才能走到現在,但江凌的注目依舊讓他生出某種古怪的虛榮心——即使是才華洋溢的江凌,也曾看他看到出神,沒什麼比這更讓他高興的了。
說到底,還是沈霄隱藏在心中的自卑情緒在作祟。
憧憬的(交往)物件能從他身上找出優點,這比什麼都讓他安心。
「你覺得無所謂就好。」袁守真瞥了他一眼,「我看不出來江凌到底在想什麼,不過他很在意你也是事實,你自己斟酌要怎麼處理吧。」
「嗯,謝謝。」沈霄微笑道。
說實話,在這些日子的相處中,他其實也察覺了一件事:江凌跟他想像的似乎有點不同。
……不,說「有點」太過輕描淡寫了。
以前沈霄只以粉絲目光看待江凌,知道的也都是對方願意展現在所有人面前的性格,包括自信與不服輸的地方,還有追求完美的心態,任何一個江凌的粉絲都知道。
但現在卻已經不同了。
以前沈霄只以粉絲目光看待江凌,知道的也都是對方願意展現在所有人面前的性格,包括自信與不服輸的地方,還有追求完美的心態,任何一個江凌的粉絲都知道。
但現在卻已經不同了。
江凌就像一座冰山,遠遠望去只能看到海面上的部份,誰也不知道海面下隱藏著什麼,除非走到最近的地方觀察。
他來到江凌身邊,除了看到對方展現在外人面前的部份,也漸漸看到了江凌不為人知的一面,比如那晚酒醉後的呢喃,或者是那個近乎衝動的吻。
那是失去控制的江凌。
或許對方並不自知,但沈霄事後冷靜下來仔細回想,登時就明白了。
他以前看過江凌接受雜誌採訪,詢問江凌作為男子偶像團體ACE所要具備的條件。
當時江凌的回答是:永遠站在所有人前面,接受眾人注目,背負整個團體,被所有人信賴,所以必須是完美而毫無缺陷的存在,但江凌最後還補了一句,自己並不能被稱作ACE,也沒有那種資格。
江凌被稱作ACE並不是粉絲擅自為他冠名,而是公司一直以來都這樣宣傳,無論攝影或表演,江凌站的永遠是最前面或最中間的位置,得到的資源總是最好的。
沈霄最初以為對方是在自謙,但過後「Narcissism」無預警地宣佈解散時,沈霄才弄懂一切,明白了江凌的處境。
如果非得在江凌身上找出一個缺點,答案肯定是人際關係的缺失。
畢竟江凌被稱作ACE,但卻不是隊長,這也意味著「Narcissism」內部最有影響力的人不只一個,儘管在媒體面前總是表現得十分友好,私底下或許連多說幾句話都覺得抗拒。
沈霄並不知道內情,但他明白,自從單飛之後,江凌的表演就產生了變化。
當然,是好的變化。
唱歌跳舞都更加擁有獨特的氣息,要說的話,就是江凌的個人風格完全被呈現出來了。
此前江凌為了融入「Narcissism」,改掉不少個人風格,舞蹈與歌聲都盡量配合其他人,但這就像是寶石蒙灰,沒被塵埃蓋住的地方依舊是熠熠生輝,所以江凌在「Narcissism」才會顯得那樣格格不入,鶴立雞群。
誠然其他團員都很優秀,在歌舞表演時也相當精彩,但跟江凌相比,還真不是同一個等級的對手。
這點不必多說,所有人包括粉絲都心知肚明。
江凌是不是被排擠,或者說被孤立,最終整個團體分崩離析,沈霄至今仍不知道真相,只知道江凌完全沒說過「Narcissism」解散的緣故,就算被採訪時受到記者誘導般的問話,也沒討論過當中是否有什麼隱情。
不過,類似的傳言一直沒有平息,也曾有粉絲拍到過江凌一個人走在最後頭而其他人勾肩搭背走在前頭的照片,但江凌一個字都沒提過,就算被問了也是用別的話題帶過去。
這就是江凌一直以來的風格,克制冷靜,不該說的話絕不會洩漏隻字片語,嚴格地維持自己與團體對外表現的形象。
這樣的江凌在他面前失去控制,儘管是受到酒精影響,沈霄仍有些激動。
……不能說是完美,但卻很真實。
「算了,你高興就好。」袁守真歎了口氣。
「我稍後要接受採訪。」沈霄笑了笑,「改天再請你吃飯。」
兩人又閒聊幾句,袁守真便走了。
沈霄喝完咖啡,付了帳單,在盛裝著精緻甜點的玻璃櫃前停下腳步,又另外買了幾個蛋糕外帶。
稍後他要回住處接受採訪,江凌也會過來,不過這一次是單獨採訪,沈霄結束後才輪到江凌,反正江凌一定會提前到來,他索性買了甜點,也可以讓江凌稍稍消磨時間。
沈霄提著蛋糕盒,忽然想到什麼,撫著手上的銀戒。
根據錄影需求,他們差不多該開始籌備婚禮了,當然這一部份是由節目那方策劃,不過大體上的模式他也很清楚,再加上官網已經透露出會抽出幸運觀眾到場觀禮,這還是第一次請觀眾到場,不說工作人員,就連製作人都十分慎重,生怕中間出了什麼差錯。
就算只是一場假婚禮,他也希望江凌能在這之中稍微找到一點樂趣。
「對於這段時間的錄影,你有什麼感想?好的或不好的都可以直說。」
「嗯……怎麼說呢?感覺沒有想像中那麼艱難,而且沈哥人也很好,對我來說,這樣就足夠了,工作的時候也不是總是很高興,但是跟沈哥在一起錄影時很放鬆。」
「這倒是沒錯,很多人都覺得你們把這個節目弄得亂七八糟,一般而言,這種戀愛節目應該不需要大胃王比賽或耐力挑戰之類的東西吧?」
「這可能要問袁先生。基本上,這些計劃他與沈哥都有參與,我算是最後才會得知流程的人,不過我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哦?」
「戀愛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是人生的主體,如果人生是一道料理,戀愛充其量只能說是其中一種調味料,能讓你嘗到的滋味變得鮮美,但調味料脫離料理單獨存在是沒有意義的,所以能在這種練習戀愛的氛圍中體驗一些自己沒做過的事情,得到新的經驗與體悟,其實也挺有趣的。」
「你對沈霄又是怎麼想的?除了人很好之外,還有什麼感覺?」
「嗯……果然還是臉吧,哈哈哈,開玩笑的。不過沈哥不會因為我這樣說生氣的,他對自己的外表其實還蠻有自信的。」
「你是想說自戀嗎?」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如我等會問問他。」
「不提那個,現在的競賽勝負比數好像是你領先。」
「是啊,我在想可能是因為年紀有差距吧,那種需要體力的比賽,像是打網球之類的,都是我贏的比較多,不過沈哥好像不太在意。」
「不在意?」
「他好像覺得就算輸了也沒關係,比起勝負,更重要的是彼此的情誼。」
「這種想法不是很溫柔嗎?你應該也很感動吧。」
「多少是有點感動,但這樣我會想讓他輸得更慘,或者在成為贏家後提出讓他難以接受的要求,因為他沒有全力以赴。」
「你果然很不服輸呢。」
「是啊。雖然會覺得不用太認真,但實際上比賽開始時,想贏的念頭就主宰了意識,所以每一次比賽都是全力以赴,就算只是猜拳也不想輸。」
「包括那一次真心話大冒險時玩的Pocky Game?」
「嗯。」
「那之後會覺得尷尬嗎?畢竟你沒談過戀愛。」
「我沒談過戀愛,那是我的初吻,可是……怎麼說呢,好像沒有想像中那麼抗拒,反而是『親就親了』的感覺。」
「感覺你的個性裡沒什麼浪漫的部份……」
「嗯,我這個人很實際。」
「沈霄有說什麼嗎?對於得到你的初吻。」
「沒有特別說什麼,我沒有問。」
「為什麼不問?」
「看節目就知道了吧,沈哥整張臉都紅了,我再去追問感想的話他不是很可憐嗎?」
「這是前一陣子的訪談?」溫遠瞧著屏幕/螢光屏,開口道。
「是啊。」沈霄心不在焉地答道。
半個月後就是婚禮企劃,除了抽選到場觀禮的觀眾之外,另外還會安排直播,沈霄本想阻止,但這一次製作人卻沒有聽取他的要求,而是要他拿收視率交換。
沈霄一聽就知道,這件事是已經定案了。
況且,他在這個節目裡摻入太多私心,製作人原本是看在投資的面子上而讓他主導,但在這種能吸引眾多商機的主題前,製作人不可能讓步。
他還不知道江凌是怎麼想的,而現在也不是煩惱婚禮的時候,江凌的生日要到了。
沈霄先前若無其事地請工作人員通知江凌,當天要錄影,結果對方卻直接打來一通電話,問他是不是有準備什麼驚喜派對,讓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得謹慎道:「不管到時候發生什麼,都要表現得驚喜。」
江凌笑了起來,滿口答應。
眼看著那一天就要到了,但沈霄還未想好要怎麼慶祝,驚喜派對肯定是會有的,這是節目需要,但除此之外,也該仔細考慮江凌想要什麼。
畢竟這是他第一次參與江凌的生日派對,作為主辦人,沈霄當然會絞盡腦汁,讓這場生日派對平安落幕。
過去幾年,每到生日當天,江凌都會參與限定官方粉絲俱樂部成員才能參加的生日活動,除了傳統的吹蠟燭切蛋糕慶生之外,也會有江凌的個人表演。
基於種種理由,沈霄沒去過那種場合,連露一面都不行,最後只能買慶生時的DVD欣賞,勉強算是些許慰藉。
不過,今年就不一樣了。
沈霄用錄影的借口,成功讓江凌的經紀人鬆口了,只是不知道江凌會不會有什麼怨言。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傳了信息過去:「如果想跟粉絲一起慶祝生日的話,錄影工作可以提前或推遲,我這邊可以配合。」
過了一會,江凌給了回復:「工作重要,他們會諒解的,總不能為了我一個人改變所有人的行程吧?」
「說的也是。」沈霄想了想,有點緊張地打字道:「你想要什麼當作生日禮物?」
「直接問我未免太沒誠意了吧。」江凌回道,後面還附了個貓咪笑臉的貼圖。
江凌偶爾會用這種賣萌系的貼圖,就連這種跟平常形象不符合的地方也很可愛。
「不能給個提示嗎?」他不禁打字道。
「不能。」江凌回得很快,隨後又補了一句:「加油,我很期待。」
都被這樣說了,沈霄作為粉絲的心情也愈發高漲,又聊了幾句,才放下手機。
「要是有空的話,先看劇本。」溫遠開口道,「過一陣子就要去拍電影了,到時出國還要調整時差,最好現在就開始準備。」
「嗯……你是說哪部電影?」
溫遠瞪著他,「鄭導那一部。」
沈霄這才回想起來,確實有這件事,預定是在婚禮結束後開始拍攝,溫遠之前有提過,但他將具體行程都交由溫遠安排,完全沒有過問,直到對方開口提醒,他才想起還有這件事。
「我知道了,劇本留下吧,我會好好準備的。」
因為演技不好,沈霄總是要花大量時間先讀劇本,背台詞,思考人物的內在心情與外顯行為,沈霄不是天才,這是唯一能讓他入戲的方法,透過長時間的思考與省思,最後呈現在外的是無功無過的演技。
沈霄不懂創作,也不會擅自在角色裡加入劇本沒展現出的東西,他的演技不是能讓人驚艷的藝術,而是中庸平穩的技術。
「你知道就好。」溫遠收拾著文件,「剛才你在跟江凌聊什麼?那種癡漢的傻笑可別在旁人面前露出來。」
「你想太多了。」沈霄立刻反駁,「我只對江凌這樣。」
「你說是就是吧。」溫遠沒打算與他爭論。
「話說回來,你覺得要不要換個地方?」沈霄陷入沉思,「雖說在平常的住處也很好,但是那完全沒有任何驚喜感,江凌也不會感到高興吧。」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不管自己如何準備,屆時江凌都會猜到他的計劃,臉上擺出驚喜神態,但實際上什麼都知道。
這樣一來,驚喜派對本身就完全失去意義了。
「如果要換地方的話,還是找熟悉的地方比較好。」溫遠這一次倒是給出了中肯的建議,「我記得沈先生名下有幾間俱樂部,可以找經理商量包場,或者在郊區別墅舉辦也不錯,反正只要是能掌控的地點就好。」
「你說得很對!」
沈霄這時也想起來了,溫遠提到的俱樂部雖然也不錯,但是郊區別墅更適合。
雙親早先購置的別墅在依山傍水的位置,當年是準備作為退休後的住處,索性連週遭的一大片土地都買了下來,不僅風光良好,因為是私人土地的關係,隱私也能受到保障。
在雙親逝世後,那棟屋子也沒了作用,這些年來一直空著,只是定時請人打理,以免週遭林木與母親精心打理過的花園陷入一片荒蕪。
沈霄連忙打了通電話給兄長,得到對方許可之後,才開始聯絡專業人士幫忙籌辦。
別墅裡除了栽種各式花卉的庭園之外,還另有一個泳池,屆時可以在泳池邊舉辦烤肉派對,接著再看江凌的意願如何,不管是下水游泳,或者到室內休息,都不會有不方便的地方。
當然,沈霄可以發誓,自己做出這個決定,絕不是為了看江凌只穿一條泳褲的樣子,而是為了給對方一個驚喜。
「這種時候就不用假裝矜持了吧。」溫遠扶額,「你不是連江凌的寫真書都收集了嗎?還一口氣把三種封面的版本都搜集了,真不知道江凌知道的話會怎麼想。」
「這跟那不一樣。」沈霄連忙為自己辯護。
溫遠瞧著他,對他的辯解完全不信。
沈霄沉默半晌,才倉促道:「反正你別多想,我不會對江凌做什麼的。」
說到這句話時,過去的場景又浮現在眼前,江凌毫不猶豫地靠近他,惡作劇一般用力吻他的嘴唇;記憶似乎會隨著時間過去而美化,至少在他看來是這樣。
明明一點都不浪漫,彼此嘴裡都有食物,但嘴唇的觸感、鼻尖擦過的瞬間、以及對方輕微的鼻息……這一切都在回想中愈發清晰,沈霄明知這不算什麼,江凌也是為了節目才這麼做的,但心裡的悸動卻難以消除。
一直只能遠遠凝視著的(交往)物件近在眼前,不管是誰都不可能無動於衷,就算是沈霄也不例外。
他也不過是個普通人。
到了錄影當天,沈霄早早就到約定的地點等待,準備接江凌去別墅度過。
為了讓對方驚喜,他還額外準備了眼罩讓江凌戴上;跟他預料的一樣,江凌笑了一下,就戴上了眼罩。
「感覺好奇怪。」
在沈霄踩下油門的瞬間,江凌喃喃道。
「哪裡奇怪?」
「什麼都看不到,所以其他感官就變得敏銳了。」江凌深呼吸一番,「這是什麼味道?香水?好像是木質的香氣……」
沈霄微怔,意識到對方是聞到了他身上的氣息,儘管只是隨口說說,但他臉上仍微微發熱。
「只用了一點,平常也有使用。」沈霄盡量讓語氣顯得平靜,解釋道:「大概是因為在車子裡才聞得到吧,畢竟是密閉空間……」
「密閉空間跟眼罩,下一個是什麼?」江凌笑了起來,「我已經猜不到自己的生日派對會是什麼樣子了。」
「你別誤導觀眾。」沈霄也跟著笑了一下,「還是說,你很期待接下來我會對你做什麼?」
「做什麼都可以啊,只要你高興。」江凌答得乾脆。
沈霄卻是一頓,腦海裡掠過不少支離破碎的畫面,清了清嗓子才開口道:「這種話不能隨便跟別人說,會造成誤會的。」
「可是你是我的未婚夫啊。」江凌理直氣壯地道。
儘管那雙眼睛被眼罩蒙著,但沈霄也還是能想像對方說出這句話時,目光裡盈滿的笑意。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就有點不知所措了,幾秒後,意識到車上的攝影機還在拍攝時,才匆匆開口,另外找了個話題,填滿這段空白。
江凌沒有追究他的沉默,順著他的話題繼續聊了下去,似乎一無所覺。
沈霄語氣平常,說到有趣的話題時還會笑出來,但只有他自己明白,心臟緊繃得近乎疼痛,偏偏只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發生,談笑如常地工作,彷彿剛才聽到的那句話真的只是一句設定好的台詞,並非出自江凌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