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車上事前就裝好了攝影機，兩人對著鏡頭說話，討論接下來要去什麼地方約會。

　　「我沒談過戀愛，什麼都不懂。」江凌說得直接，「你有什麼提案嗎？說到這個，你以前總該與人交往過吧，那時你們都去哪裡？」

　　對方問得直接，沈霄微怔，連忙道：「我已經單身好幾年了，如果有戀人的話，絕不會來參加這個節目的，希望你不會誤解。」

　　「你為什麼這麼急著解釋？怕我吃醋？」江凌唇角揚起，從容不迫，「我只是隨便問問而已，電視前的觀眾肯定也很想知道。」

　　沈霄猶豫半晌，才誠實道：「我剛出道時確實是跟別人交往過，不過維繫的時間都不長，所以連對外公開的機會都沒有，這幾年內也一直是單身。」

　　江凌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的回應有點意外，「你還真是坦白。」

　　「總不能對自己的未婚夫撒謊吧？」沈霄鬆了口氣，露出微笑，「你想知道什麼，我都會盡力回答的。」

　　江凌沒有回應，轉頭望向車窗外的風景，但唇角揚起的弧度卻依然沒有消失。

　　對方心情好像不錯，至少遠比昨天好很多……

　　說實話，昨天是沈霄不好，今天也做好了謝罪的準備，沒想到江凌會搶先一步主動道歉，給了他台階下，要不然他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你剛剛沒有回答問題，我們到底該去哪裡約會？」江凌問道。

　　「照著一般人約會的行程就可以了吧。」沈霄想了想，詢問道：「你有沒有想吃的東西？吃完午餐，我們再考慮要去什麼地方消磨時間。」

　　江凌思考片刻，沈霄暫且在路邊停下車，光是午餐吃什麼，就讓兩人討論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定案，這時沈霄卻注意到不遠處斗大的黃色M招牌。

　　他想起來，好像在哪本雜誌上看過訪談，江凌其實喜歡速食，可是為了維持身材與皮膚，幾乎都不太吃油膩的東西，這時正好可以邀對方一起去。

　　「吃速食可以嗎？」沈霄主動提議道。

　　江凌看了他一眼，似有深意，「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速食？」

　　沈霄愣了愣，隨即微笑道：「我以為像你這個年紀的男孩子都喜歡，難道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江凌凝視著他，「走吧。」

　　兩人下車後，江凌走在前頭，用攝影機對著兩人拍攝，沈霄壓低帽沿，但臉上仍帶著微笑，在櫃檯處點了餐，兩人往二樓走去，因為離午餐尚有一段時間，整個二樓都被他們兩人獨佔了。

　　沈霄找了個被裝飾擋住視野的角落，放下餐盤，對他道：「餓了嗎？要先吃什麼？攝影機先放下來沒關係。」

　　「你不餵我嗎？」

　　沈霄呆住了，江凌卻微微張口，鏡頭仍對著他。

　　一瞬間，他想也不想，將薯條塞入對方口中，因為動作太急，還在江凌的嘴唇上揉了一下。

　　江凌咀嚼著食物嚥下，微微舔唇，「鹽巴放太多了。」

　　「是嗎？」沈霄不假思索地舔了舔自己的手指，果然嘗到了鹽粒。

　　發覺江凌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瞧著他時，沈霄才意識到自己不經思考的動作有種近乎曖昧的意味。

　　「沈哥你在臉紅。」江凌忽然道。

　　「嗯……」他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索性沉默。

　　如果是成熟的大人，這時應該會以輕佻口吻開個玩笑帶過去，沈霄也不是真的不知世事，但面前的人是他一直憧憬迷戀的（交往）物件，不管用哪種態度應對，似乎都不太妥當。

　　直到有什麼東西抵住他的嘴唇，沈霄才清醒過來。

　　江凌單手拿著攝影機，另一隻手卻拈了雞塊，正抵在他唇上，他微微張口，雞塊就被塞了進來，沈霄的舌尖下意識一卷，卻嘗到了雞塊之外的味道。

　　「你舔我的手指要做什麼啊。」江凌哭笑不得道。

　　他連忙鬆口，「我不是故意的……」

　　江凌收回手，臉上倒沒有厭惡的神色，舉手投足都很自然，顯然不以為忤，在這之後，又相互餵食了漢堡與聖代，彼此交替攝影幾次，最後放在一旁桌上，以稍遠的距離拍攝，兩人同時入鏡。

　　如果去掉攝影機的話，這真的跟一般約會沒什麼區別了。

　　「接下來想去什麼地方？」江凌問道。

　　沈霄有點猶豫，期期艾艾道：「去KTV怎麼樣？」說完，又有些心虛地補充道：「KTV有包間，可以避免被外人圍觀，隱私相對能受到保障。」

　　「好啊。」江凌笑了一下，「我沒去過呢。」

　　「你沒去過？」沈霄震驚道。

　　「沒有。」江凌思索片刻，「這種地方……大多數時候都是一群人去的吧？我的朋友沒有那麼多，因為工作的關係，也很久沒有一起出去玩了。」

　　沈霄這才想起，江凌十五歲出道，別人是為了工作打拼，而他除了苦練歌舞之外，還得兼顧學業，要擠出時間遊玩幾乎是不可能的。

　　之前他也看過江凌的訪談，江凌高中畢業後，似乎是打算過幾年再上大學，在那之前會努力盡好自己的本分，所以雖然參加了考試，考上不錯的學校，但卻辦了保留學籍的手續，打算暫時中斷學業。

　　不過，在那之後不到一年，「Narcissism」就解散了，江凌或許正站在不知道該選擇學業還是工作的岔路上。

　　不管是走是留，都勢必要經過一番深思。

　　對他們而言，此時還不是能談這個話題的關係，所以沈霄沒有問，只是順著這個念頭，想到其他事情。

　　如果連KTV都沒去過的話，那江凌可能連大部分年輕人的娛樂都很少有，畢竟必須維持工作與課業，能正常生活就已經是極限了，更加不會在放學路上與同學打打鬧鬧，約定去打籃球或唱歌。

　　知道這一點之後，沈霄忽然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了。

　　江凌因為工作而錯失的東西，若是他能稍微替對方補回一些就好了，這或許是他自以為是，不過只要江凌不反對，沈霄想不到有什麼理由不這麼做。

　　兩人離開速食店，沈霄用手機查了一下，正巧附近就有KTV，便並肩走了過去。

　　說實話，他也很久沒來這種地方了，上次來都是幾年前的事情了，不過江凌顯然不在意，即使戴著帽子與口罩，目光仍在周圍好奇地逡巡。

　　上樓之後，進入包間，沈霄這才算是鬆了口氣。

　　幸虧時間還早，這裡沒什麼人，他隨便點了一些飲料與食物，就請服務員 / 侍應生離開了。

　　江凌在一旁點著觸控式屏幕/螢光屏，正在點歌。

　　沈霄將攝影機放好，確認能拍到並排坐著的兩人，接著喝了一口可樂，聽到包間內響起熟悉的音樂時，口中的飲料只差一點就噴出來了。

　　他在電影這份事業上沒有什麼成就可言，最多只能說是不功不過，但現在播放的曲目，卻是他視為黑歷史一般的作品。

　　當時才剛出道，什麼都不懂，製作人問他要不要演唱插曲，沈霄沒多想就答應了，事後去錄音室工作，在錄音師的吃驚目光下，他幾乎全程都尷尬到抬不起頭，第一次發現自己的歌唱水準原來這麼糟糕。

　　並不是無法唱高音，也不是沒辦法表現感情，而是最基本的音準都抓不好。

　　因為當時已經將沈霄會演唱插曲的消息放出去了，製作人也沒辦法反悔，但沈霄音癡的程度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改善，所以只能盡量利用後期，將他的聲音修到至少能正確表達音準的地步。

　　從那之後，沈霄就沒有再接過任何與音樂相關的工作了。

　　「不唱嗎？」江凌問道。

　　沈霄很想婉拒，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啟齒，偏偏攝影機的鏡頭還對著他們。

　　江凌似乎看出了他的侷促，索性笑著道：「那我唱吧，等會沈哥也要唱我的歌。」

　　他鬆了一口氣，隨即卻緊張起來。

　　唱江凌唱過的歌……之類的事情，沈霄想都不敢想。況且江凌似乎看出他在這方面毫無自信，等會就算他要求江凌一起唱，對方多半是不會拒絕的。

　　能夠跟偶像合唱，自然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就算會暴露自己作為音癡的身份，沈霄也不可能拒絕與江凌合唱的機會。

　　不過，提出這個要求是否有點唐突？他想到這裡，又有些退縮了。

　　江凌已經拿了麥克風，在他旁邊唱了起來。

　　雖說是很多年前的歌曲，不過旋律本身還不算過時，被江凌一唱，明明是軟綿綿的情歌，登時多了幾分力量，整首歌像是改頭換面了一番。

　　等到旋律接近尾聲，對方放下麥克風，沈霄連忙用力鼓掌，整個人早已陷入微妙的興奮狀態之中。

　　這對他而言是個意外的驚喜，畢竟他真沒想到江凌會唱他的歌，不管是早就聽過，或者為了這個節目才去接觸，對他而言都是從天而降的禮物。

　　況且，因為攝影機開著，聲音與影像全都錄下來了，只要拷貝檔案，就算想隨時重溫都可以。一想到這裡，沈霄就幾乎要跳起來歡呼了，但在必須維持形象的前提下，只能強行壓抑那份無處可去的激動與喜悅。

　　這首歌琅琅上口，但不需要多少歌唱技巧，所以江凌唱得輕鬆，時不時悄悄瞥沈霄一眼。

　　沈霄表面上若無其事，但目光卻亮得出奇，在在都證明江凌的猜測是真的，沈霄居然真的是他的粉絲。

　　「換你了。」江凌放下麥克風，看了一眼屏幕/螢光屏，八十七分。

　　雖然沒來過KTV，不過他知道KTV是有評分系統的，有一次聽旁人閒聊時聊過，但自己並沒有親自體驗過，也不知道這分數算是高還是低。

　　「你真厲害！」沈霄吃了一驚。

　　「八十七分很高嗎？」江凌不禁問道。

　　「很高。」沈霄語氣激動，「這裡用的評分機制跟一般KTV不同，除了音準之外，也會將表現力與節奏感列入評分機制，要拿高分很難。」

　　「是嗎？」江凌坐了下來，點了點觸控屏幕/螢光屏，讓畫面跳到準備，漫不經心道：「你會唱哪首？」

　　沈霄湊了過來，有點猶豫地瞧著他，最後點了他出的第二張個人單曲。

　　對方拿起了麥克風，唱了起來。

　　江凌表面上觀賞對方演唱，但實際上也存了一點好奇，這首歌中間有一段間奏，Live時通常會用舞蹈填充這段不用出聲的空檔，但每次的舞蹈都不太一樣，全憑他個人喜好，不知道沈霄會放著過去，還是真的跳舞。

　　沈霄的表現讓他有點意外，表現技巧不說，至少音準沒錯，高音也用假音勉強唱過去了，雖然因為是外行人而手腳笨拙，但卻沒有含糊地帶過間奏的舞蹈。

　　一曲唱完，江凌帶著微笑，捧場地鼓掌，沈霄臉上微微泛起一絲潮紅。

　　「唱得不好，別笑我。」

　　對方明顯是真的覺得害羞，連目光都不敢投過來。

　　江凌心裡微微一癢，忍不住道：「你唱得很好啊。」

　　「謝謝你安慰我。」沈霄單手遮臉，似乎還無法與他正常交談。

　　江凌看了一眼分數，跟他想像得差不多，在勉強及格的水準，但對他來說，沈霄這番動作的寓意，他完全能夠明白。

　　相較於這首單曲，他以前待在偶像團體時，唱過的任何一首歌都只會更簡單，如果沈霄不想在大眾面前暴露短處或缺陷，更應該選以前的曲子，但沈霄沒有這麼做。

　　沈霄……是想為他宣傳單曲吧？

　　所以才從頭到尾唱完整首歌，連舞蹈都沒有忽略，怎麼看都像是事前練習過了，或者是早有預謀。

　　江凌想到這裡，心裡五味雜陳，眼看沈霄終於放下手掌，索性靠過去道：「沒想到你連間奏那段舞都會跳，是不是之前練習過了？」

　　「稍微練習過而已。」沈霄有點僵硬，「那個……」

　　「嗯？」他漫不經心地應聲。

　　「你……有點靠得太近了……」沈霄啞聲道。

　　彼此的臉僅僅相距十公分，確實是太過接近了，不過江凌一時倒沒有離開的想法，反而道：「那又怎麼樣？我們不是戀人嗎？」

　　說著，他按住了沈霄的手背，指尖停留在那枚樸素的銀戒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沈霄面紅耳赤地瞧著他，啞口無言，兩人距離愈靠愈近，就在沈霄已經慌亂到神態無措，下意識閉上雙眼時，江凌將從甜點上取下的草莓塞到對方嘴裡。

　　對方嚇了一跳，霎時瞠目結舌，嘴裡還塞著草莓，臉頰微微鼓起。

　　「你不喜歡草莓嗎？」

　　「也不是……」

　　「因為剛才唱得很好，所以給你獎勵。」江凌稍稍拉開距離，手指抹去沈霄唇畔沾到的一點鮮奶油，微笑道：「好吃嗎？」

　　沈霄連連點頭，胡亂咀嚼著嚥下食物，但仍用一種不解又緊張的驚恐目光瞧著他。

　　兩人才剛開始發展關係，江凌原本不該表現得過於親密，不過在意識到沈霄除了錯愕與羞赧緊張之外，完全沒表現出任何抗拒或厭惡的徵兆時，他就已經明白了：不管自己做什麼，沈霄都不會生氣的。

　　他這時忽然想起一件事：沈霄是同性戀。

　　這也難怪沈霄會是那種反應，在對方看來，剛才那些動作太過曖昧，並不是能不經溝通就全盤接受的行為。

　　江凌在心裡暗暗檢討一番，稍微拉開了距離。

　　「不好意思，是我……」

　　這句道歉才說到一半，沈霄就像是已經反應過來他要說什麼，打斷了他的話，「剛剛我都唱完歌了，現在換你了！」

　　他微怔，在沈霄的帶領下，重新回到錄影的氛圍中。

　　接下來依然進行得很順利，江凌這一次唱了難度更高的名曲，中間因為忘詞而失誤，分數比先前低了一些，沈霄看了看他，突然道：「要是等會我比你高分，能不能牽你的手？」

　　江凌有些意外，但仍點了點頭，笑著道：「好啊，我很期待。」

　　沈霄就像是注射了什麼興奮劑一樣，明明握著麥克風的手指都在顫抖，本人卻完全沒有注意到，點歌之後，便認真地唱了起來。

　　那首歌旋律簡單，對歌唱技巧要求也不多，更要緊的是耳熟能詳，要得高分其實不難。

　　沈霄到底是多想與他牽手，才會厚著臉皮唱這種人人都能哼唱幾句的動畫主題曲啊……江凌心裡哭笑不得。

　　然而，結果卻不如人意，饒是沈霄選了最簡單的曲目，中途也沒有出錯，但分數卻還是比江凌低了一點。

　　對方垂頭喪氣地在他身旁坐下，江凌想了想，將手伸過去，握住了那只比自己的手還大了一些的手掌。

　　沈霄連忙抬頭望向他，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難道不是贏的人可以牽輸的人嗎？」江凌輕描淡寫地問道。

　　沈霄呆了幾十秒，才如夢初醒似地道：「嗯，就是這樣，你說得沒錯。」

　　那隻手觸感乾燥，同時也很溫暖，江凌沒有與人這樣牽手的經驗，自然十分新奇。況且身旁的男人似乎很緊張，動都沒動，江凌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同時調整自己的心態，繼續進行錄影。

　　在牽手十分鐘過後，兩人陸續又唱了幾首歌，江凌偶爾放水讓對方贏一下，但終究還是贏多輸少，最後沈霄不得不舉雙手投降，這一次錄影才算是告一段落。

　　大概是因為牽過手的關係，沈霄終於褪去了殘餘的拘謹，像平常一樣與他交談，神態也恢復成往常總含著一絲笑意的模樣。

　　結帳後離開KTV時，沈霄甚至相當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江凌單手拿著攝影機，在彼此交握的手上拍了片刻，接著便挪開鏡頭。

　　這一次算是臨時起意的外景，主要目的是讓彼此調適心情，再加上畫面時不時會搖晃一下，攝影品質連基本的水準都沒有，就算被棄之不用也是可以預料的結果。

　　那之後過了幾天，據沈霄說，製作人已經看過了他們錄的影片，這種東西不能當成節目一環播出，但可以經過適當剪輯，由沈霄在社群網站上公開，肯定能帶來更大的宣傳效果。

　　影片公開當日，沈霄的專頁上湧入大量網友留言，影片被分享轉貼的幅度更是誇張，不過一天就傳遍了各大論壇與網站。

　　——他們私底下竟然是這樣相處？（驚）

　　——我的天啊……沈霄居然會唱江凌的歌，連間奏的舞蹈都會？！

　　——只有我覺得中間那一段沈霄都被逼到牆角無路可走了嗎？雖然光線很暗，不過那肯定是臉紅了吧！（笑）

　　——姑且不管是誰主動，但牽手牽了十分鐘以上，而且贏家能牽輸家，那不就是不管怎麼樣都要牽手嗎！

　　——沈霄是不是要出櫃了啊？（哭）

　　——你們想太多了，這只是節目效果而已，不太可能有什麼私情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感覺沈霄比江凌緊張多了，也可能是錯覺吧。

　　——他們看起來很相配，在一起也沒什麼不好的。（萌）

　　——這好像是最近拍的影片……跟前幾集錄影隔了一段時間了吧？感覺根本是已經陷入熱戀的情侶，尤其是喂草莓那一段！（喜）

　　江凌看著這些留言，心情倒很平靜。

　　他早就預料到會是這種情況了，畢竟他們的節目才播出兩三集，還在前期稍微陌生的狀況裡，加上錄影與正式播出隔了一段時間，所以這些粉絲等於是變相地得到預告，提早得知他們現在的進展，感到激動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江凌分享了沈霄的影片，完全沒有解釋或說明的意思，只留下了曖昧的愛心符號，短短幾秒內，沈霄便已在他的留言按贊，江凌望著電腦屏幕/螢光屏，不自覺地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