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嬴
和廖飛雲他們隔著一個螺殼的對話就這樣匆忙地結束了,幾分鐘後,身形大小看上去與螺嫂們無異的晉衡就這樣鑽進一個空殼田螺裏從礁石底下的另一處隱蔽的洞穴成功地穿了過去。
這個田螺原本那些看上去不情不願的螺嫂是不想給他的,但無奈晉衡手上的紙青魚還活蹦亂跳盯著她們準備隨時下口,所以這次明擺著被他擺了一道的螺嫂們最後也有點拿他沒辦法,只能派了先前那位胖螺嫂出來萬分不捨得地將這個藏在她們洞穴最深處的螺殼先遞給他,這才一臉鬱悶地盯著即將準備離開她們這兒的晉衡道,
“喏,拿著這個老神仙螺繼續下面遊吧,穿過後面的這個洞穴往前你就能找到一個龜巢了,那個巢原本是咱們死人河裏的一隻千年老烏龜的,可自打一個多月前……就……就被這幫傢伙給強行占了,還莫名其妙地就改了個名叫姒水龍宮……”
“……姒水龍宮?”
“是啊,原先住在這兒的老烏龜因為這件事被眉郎他們給抓起來了,聽說當晚就被眉郎手下的水老鼠們燉成了一鍋老龜湯給吃了……要是這次你不主動找過來,河底下發生的這些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發現……不過你可千萬別出去說是我們告訴你的,不然我們大夥可也不能在這死人河繼續呆了……”
“恩,不過原本住在河底的老烏龜被燉成了老龜湯,巢穴還被他們占了,你們之前就沒想過把這件事告訴河面上的鬼差嗎?”
“……我們……我們哪里那個本事敢出去通風報信啊……真要是這麼做,我們恐怕也只能做那些水老鼠用來下酒的一盤爆炒螺絲哩……而且眉郎他們抓人占巢的時候和河底的大家明說了在西北城有關係,西北城城主據說又和鬼差是親戚關係,我們又怎麼敢到陰司和祟界上面去胡說八道……這種事擺明瞭都是他們在上面官官相護的呀……再……再加上後來我們也是拿了不少眉郎的好處,所以就只能在這礁石底下整天裝聾作啞,每天看著他們進進出出的了啊……”
螺嫂們自己這麼說著臉上也有點止不住的慚愧,畢竟之前眼看著那可憐的老龜被吃掉和後來昧著良心拿好處這種事要親口承認起來,哪怕她們是河螺壓根不會臉紅還是會有點不自在的,而見晉衡也跟著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那些躲在殼裏的胖螺嫂想了想,還是有些結結巴巴地埋怨起他道,
“唉,反正現在也沒轍了……什麼都被你給知道了,要不說怎麼過去的老輩們總說你們這些生活在陸地上的凡人狡猾呢,下回再也不和你這樣看著老實面相的小相公做買賣了,實在是太吃虧了……不過,你可千萬記住,絕對不許讓眉郎知道是我們給你指了路啊……”
看她們臉上不自覺透露出來的緊張和忐忑,晉衡不管怎麼樣當然也得信守之前的諾言,所以當下白髮青年便收斂住臉上思索的神情地點點頭,又望著前方隱隱發光的如此回答道,
“恩,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麼,我都不會告訴眉郎是你們在幫我的,這個螺殼用完之後,我也會另外歸還給你們,你們不用擔心。”
“那,那就好啊,那就好……還有就是……你自己這一路也可得千萬小心著點啊……畢竟眉郎他們的手段可厲害著呢,小相公……”
心眼到底沒都壞到哪兒去的螺嫂們這麼說著也躲在田螺殼裏和晉衡細聲細氣地招了招手,見狀的晉衡語氣稍微緩和地沖她們輕輕道了句謝,隨後才眼看著身形嬌小的螺嫂們扭著腰紛紛鑽回了潮濕的礁石底下去了。
而這件事告一段落,接下來的一切也迫在眉睫多了,所以著急去尋找出龜巢究竟在哪兒的晉衡接下來也沒有繼續耽誤時間,直接從這塊阻礙外界正常視線的礁石底下穿過去,又顯得格外小心謹慎地就背上那個神奇的老神仙螺就朝著下面的‘龍宮’繼續遊了。
這個所謂的‘龍宮’,按螺嫂們剛剛給他的說法,肯定並非民間傳說故事中提到的那種龍王居住的金碧輝煌的水晶宮,畢竟早在上世紀甚至是更早的清末沿海戰爭頻繁爆發的時期,東南沿海地帶尚未滅絕的咸水龍就幾乎已經全部誤傷慘死於人類的槍彈炮火之中。
而眉郎這次為了藏匿住秦玄,想辦法復活他們那位老祟主明顯也是煞費苦心,不僅找了這麼個位置特殊的死人河底,還把人家老河龜的巢穴給想盡辦法強行霸佔了。
只是他心裏的那些算盤打的再好,最終卻還是被晉衡獨自給找到了這兒,而在這個過程中,他又一次試圖用河螺和目前還停留河面上的秦艽聯繫,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還沒恢復人形的關係,秦艽和河面上的小船那邊卻始終沒有給他任何回應。
而因為這件事而不自覺皺著眉走了下神,又在沉默了一下後繼續往前遊動了幾步,藏匿在田螺殼中漂浮在水底的晉衡先是抬頭看了眼閃爍著暗金色的巨型龜巢外面來來回回徘徊的那些兇惡的水老鼠,又在隱約注意到遠處有一隻身材肥胖的水老鼠盯著他這兒看了一會兒,並朝這裏遲疑地靠過來之後,迅速地背著殼躲回了龜巢不遠處的礁石下麵。
“……誒,鼠四,你這是怎麼了?”
“哦,沒……沒什麼,就是好像看到一個長的有點奇怪的田螺從這裏飛快地滾了過去……”
“田螺?是不是那些整天吵死人的螺嫂又偷偷爬過來了,不都說了不准她們靠近這裏了麼……還是你看錯了啊……”
“我,我也不知道啊,不過這些日子天天在這兒提心吊膽地服侍著那個……那個什麼什麼的秦玄將軍……我半條命都已經快被折騰沒了……你看看我這倆眼珠子,是不是都血紅血紅的,我可都幾個晚上沒睡著了啊……”
“唉,確實是……不過你說話可千萬小聲點,一不留心被眉郎聽見了可不得了……沒聽說前兩天就連燈芯老人也因為這事被眉郎發火給強行關起來了嘛……現在咱們大夥可是眉郎一切說的算的……”
燈芯老人竟然被身為同夥的眉郎關起來的事顯然有點讓晉衡沒想到,但看頭頂湊在一塊說悄悄話的水老鼠們確實是一副膽戰心驚的樣子,躲在田螺殼裏的晉衡也跟著有些疑惑了起來,而接下來又聽著那兩隻水老鼠隨口議論了幾句眉郎的眉毛其實挺難看的,不知道整天在那兒對著鏡子瞎搗鼓什麼,秦玄將軍究竟長什麼樣的無聊閒話。
直到確定水老鼠真的已經離開了,慢吞吞探出頭來的晉衡才面無表情地扛起背上那個相對他此刻的身形而言顯得無比龐大的河螺殼,又像一隻軟趴趴的蝸牛一樣貼著地面透過內壁發光的地方留意著前面的具體地形,同時順著龜巢內錯雜幽深的入口,就這麼背著這個隱藏自己身形的螺殼避開了水老鼠的監視一點點地爬了進去。
在這個過程中,內部完全都是黑漆漆的龜巢中難免會有一些看不見的隱蔽死角,所以‘艱難跋涉’著的晉衡還好幾次差點背著背上的殼一起撞到潮濕的龜巢牆壁上,直到皺緊著眉頭的他隱約看到了前方有兩隻水老鼠手上端著類似飯菜的東西慢慢走過來,想了想就索性跟上去的晉衡才可算是找到了一條陸續通往龜巢深處的路。
只是他並沒有想到的是,說是路,這條狹窄幽深的路卻並非通向別處,居然正是眉郎目前管押著燈芯老人的地方。
而親眼看著那兩隻水老鼠一臉奚落地將殘羹剩飯端到佝僂著背坐在龜巢深處的燈芯老人面前,晉衡剛有些疑問地在心裏想著以燈芯老人從前的境遇怎麼也不可能淪落到這個地方,他就看到那白髮蒼蒼,面容冷厲的老人身上竟赫然失去了他平時從不離手的蠟燭台,看樣子這次……是真的遭了什麼大難了。
“燈老……眉郎剛剛已經都和小的們說了,念在你從前也為老祟主的事情上出過一份力的份上,暫且就給你留一條小命……只是如果你再整天胡言亂語,對眉郎不恭敬,他就只能狠心將您推進龍池給秦玄將軍做下酒菜了……”
“……”
聞言一聲不吭地低頭坐著,失去了賴以生存的蠟燭台的燈芯看上去落魄而可憐,咬牙切齒地盯著那兩隻水老鼠樣子怎麼看都有點虎落平陽被犬欺的味道,而在一旁親眼目睹這一幕的晉衡也沒有輕舉妄動,只是先看著那兩隻揚武揚威的水老鼠對著燈芯又是一番嘲弄的恐嚇,隨後才注視到雙手顫抖,臉色發白的燈芯在沉默了許久之後,才一點點就忍著心中的屈辱將那些飯菜給端了起來。
“……阿蘊……倩雯……我對不起你們……是丁生……此生對不起你們……耽誤了你們的一生……”
口中低聲重複著自己妻女的名字,燈芯老人衰敗蒼白的面容劇烈地抽搐著,似乎是心中積壓的諸多情緒都在這個節骨眼一次性爆發了。
而原本對這性格自以為是,還曾經不懷好意地暗算過他們的燈芯老人並無太多好感的晉衡看見這無人知曉的一幕也不知為何多了些複雜的味道,略微遲疑了一下還是背上背上的田螺殼緩緩地接近了不遠處低頭坐著的老者。
可惜他此刻的身形實在太過渺小,所以哪怕都快爬到燈芯腳邊來回招手了,這兀自陷入悔悟情緒的老頭還是眼淚巴巴的什麼也沒看見,搞得表情莫名多了些無奈的晉衡也有些沒轍,只能冷著臉用力地背起殼往後退了一步,又在一個慢吞吞的俯衝撞了燈芯老人的小腿一下,隨後才聽著這老頭滿臉驚恐地哎喲了一聲。
“什……什麼東西!!什麼東西在哪兒!!!一個……一個螺?你是從哪來的!”
大概是沒想到自己會被一個奇怪的田螺給忽然攻擊了,燈芯老人一臉古怪地瞪直了眼睛,呆在原地半天也沒反應過來這是怎麼回事,而撞了他一下自己穩穩又站住的晉衡見狀也鬆了口氣,等從殼裏探出頭並和燈芯對視了一眼後,晉衡才斟酌著語氣同他淡淡開口道,
“許久不見,燈老。”
“你……你怎麼會忽然在這兒!”
一看見只到尋常人手指大小的晉衡忽然從田螺殼裏冒出來,哪怕是之前見多識廣的燈芯老人也有點沒想到,而出於警惕意識往外頭探出頭看了一眼確認剛剛那些水老鼠已經走了,又往那田螺殼裏小心看了一眼確定晉衡今天的確是一個人來的,燈芯老人先是悄悄鬆了口氣,隨後才一臉陰陽怪氣地冷哼一聲道,
“今天倒真是少見,你和那歹毒的毒蛇居然不同進同出了,怎麼,前段時間人間發生的有些事終於是讓你們倆鬧翻了?”
“……”
有點沒搞明白這個怪老頭為什麼始終對他和秦艽始終惡意這麼大,晉衡本來還想和勸勸他,順便當每天順帶做個好事這次也搭救他一把的,結果聽他一上來就開始說些不中聽的話他就不悅地皺起了眉。
而注意到晉衡臉上嚴肅的表情頓時也心虛地住了嘴,始終表現的對秦艽厭惡得很的燈芯老人接下來也沒有在說什麼,只是臭著臉試圖掩飾一下自己臉上狼狽淒慘的樣子,又在隨後忽然聽到晉衡帶著絲了然地來了一句道,
“所以……馮至春的丈夫石文彪果然是你和眉郎派人殺的?”
“……那是眉郎自己的主意,和我根本沒任何關係!貿貿然取人性命這種事只有眉郎還有……有些人那種卑鄙小人才會做的出來……如果不是為了償還老祟主當日救我一命的恩情,我才不會一直和這等卑鄙小人為伍……還看著他將陰司的生死簿也給買通了出來殺了那石文彪……”
在這種關乎原則性的事情上燈芯老人的態度還是很堅決的,因為被晉衡懷疑了口氣聽上去也非常不好,畢竟在他看來,被當成和眉郎是一夥的噁心感覺顯然已經快和被當成是和秦艽一夥差不多了,而明白他身上到現在還帶著過去那種倔驢一樣的書生氣節的晉衡也沒有過多地評價什麼,只是先皺著眉打量了眼他如今被強行管押在此地的遭遇,又顯得不太給面子地面癱著臉慢吞吞開口道,
“也許秦艽和眉郎在你看來是真正的卑鄙小人,但你明明心裏分得清善惡,卻也可以為了所謂的恩情做出之前那種事,我覺得你和他們的區別其實並不太大,甚至……我覺得你比他們還是非不分。”
“你……你這個整天替那條毒蛇狡辯的臭小子!!”
原本對晉衡的印象其實還不錯,但被這麼一擠兌任憑是誰都氣的鼻子都歪了,而哆嗦著手指竟半天沒有說出一個字,許久眼睛氣的通紅的燈芯老人才語調十分不穩地咬著牙開口道,
“是……是,你說得對,我是比他們兩個還不如……那你今天何必要過來特意羞辱我,不如讓我就這樣死在這兒,也讓你們這些年輕人在背後盡情笑話我這個老東西吧……”
這話說的就有點無理取鬧了,臉色有點無奈的晉衡聞言也不太好回答什麼,但看燈芯老人這個目前無依無靠呆在這兒確實又顯得有點可憐,所以想了想半輩子活雷鋒的他大舅還是慢吞吞把田螺殼背著挪到燈芯腳邊,又在沖他不耐煩地抿了抿唇後才皺著眉開口道,
“你沒必要用你的那套世人皆惡皆有私欲的話來一直揣測別人的想法,我今天來絕對不是因為你,是因為外面的很多事迫在眉睫,很多無辜的人很可能下一秒就會死於非命,西北城的那些接連受害的女祟,人間的那些根本不應該受到這些災禍的尋常人,他們每一個本該有繼續活下去的機會,可就因為你和眉郎之前的一腔私欲弄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
“其實你自己也可以回想一下,但凡之前你一開口就總是很瞧不起秦艽……覺得他這麼多年毫無長進,覺得他就是個無藥可救的小人,可事實就是,這麼多年了他都已經開始漸漸明白自己當初不對在什麼地方,你卻始終沉浸在過往的仇恨中無法走出,而且還一遍遍地不停地去告訴自己和所有人他是個惡人,以此襯托你對他的所作的行為是正確的,是無罪的,可是需要我提醒一下你,你當初挖走他的心的時候他究竟才多大,又是特意經過誰的授意,我這樣一說,你和他之間,到底誰是真險惡誰是偽善心嗎還需要我說清楚?”
“……你……你……你怎麼會知道……”
“那個老祟主如果真的是個好人,就不會從小就告訴秦艽殺人是發洩情緒的某種途徑,再放任他去到凡間殺了他的養父母,你聽了你恩人的話故意挖了秦艽的心,可是自己到頭來卻良心不安,所以今後每次和他見面都是一副做了虧心事再故意嘴硬的態度,我之前還無法確定確定,但看你現在被我一提就很心虛的樣子卻是無遺了……所以,你欠的不止是你的妻兒,你還欠被你串通老祟主挖去心的秦艽一句話和一個真相,明白我究竟是什麼意思了沒有,燈老?”
“……”
晉衡難得會和人耐著性子說這麼一大段話,雖然語氣比較冰冷嚴厲,但至少還是把燈芯老人說的啞口無言了的,而聽到他這麼說,燈芯也是白著臉半天沒吭聲,半響這臉上充斥著茫然和苦悶的老頭才搖搖頭啞著聲音苦笑了一聲道,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罷了,罷了……我帶你去秦玄……總可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