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難離
白孔雀已經在中原了。
此話一出,許持的心仿佛被狠狠扔向高空又猛然下墜,短短數秒恍若歷經幾百次輪迴。
白孔雀在中原?那意味著他不安分於屈居苗疆,打算出來大殺四方,而八卦門應屬巴蜀,也不算中原,所以其實並無多少危險,這令他頓時放心不少,可一想,如今自己身處徽州,離京城金陵極其靠近,恰恰便是頂中央的中原,白孔雀若是來中原……難道真是為了顛覆祁門!?
許持強壓心頭震驚,不動聲色地問道:“你如何知道白孔雀來中原了?我怎知你不是隨口胡謅框我?”
秦瑾此刻巴不得把自己所有能說的一股腦都告訴許持:“我們見到的第一次,其實我知道你是許持,因為姬羽遣送馬的時候我躲在暗地裡偷聽,他是收到了白孔雀的指示才把馬歸還的,而白孔雀也將不日趕赴中原。”
許持心若擂鼓:“白孔雀要來徽州?還是京城?”
秦瑾搖搖頭:“我不知道,當時我太害怕了,沒再仔細偷聽下去了。”
許持不禁皺眉:“你既然為玉關臨做事,為何如此忌憚姬羽,他們不都是白孔雀手下嗎?”
問到這裡,秦瑾的臉色更白了,他搖搖頭:“姬羽才是真正的白孔雀手下,我雖然……墮入魔教,卻是拜在魔教煉藥長老藍篤手下,極少殺人,藍篤也曾為白孔雀做事,可他後來似乎同玉關臨達成了什麼共謀,逐漸對白孔雀產生了二心,才會在出離孔雀教時不慎被抓住……”
“藍篤殺了你師兄常溫。”許持雖聽得這些秘辛心中狂跳不止,可面上仍冷靜地告訴他,同時給自己一點時間消化其中種種錯亂關係。
原來魔教內部竟然還有如此大的分裂。
若是玉關臨對白孔雀有二心,那麼掌控著雀翎的玉關臨究竟權力能大到什麼程度?唐門的覆滅,究竟是誰在後面一手策劃?
秦瑾聽聞卻毫無悲傷,反而含淚怒笑:“那個畜生,死了才是最好的啊……”
許持眉頭緊皺。
“我從小便被常溫欺負辱罵,後來是辛煬為我出頭,而辛煬和我在一起之後沒少被常溫帶人欺辱過,都是他,他仗著自己是大師兄便為非作歹,毫不顧忌門下師弟……若不是他,我或許都不會被逼至如今地步!就算藍篤不殺他我會殺了他,他打在我和辛煬身上的每一處傷我都想親手討回來!”秦瑾咬緊牙,幾欲斷氣般抽泣低吼。
回憶是把利刃,把他年少的時光分解離析,刀刀帶血。
年幼時被師傅收入青城,因為長相頗為討喜,根骨又上佳,一度引來諸位師兄師伯們的喜愛,結果常溫作為大師兄妒意橫生,總是趁著旁人不在的時候欺負他,折辱他,他又偏偏無法訴。常溫威脅他,若是他敢告訴師傅師伯,便打斷他的腿。
年幼的秦瑾自小父母雙忘,膽小又怯懦,在大師兄掌控了全院師兄弟的時候以為對方可以隻手遮天,而劉浮嶼門下徒弟那麼多,又怎會真的為了一個剛入門的小徒弟而責罰自己的大弟子呢?
小男孩夜夜躲在被子裡哭泣,如同受傷的小獸舔舐自己的傷口。被人問及傷口是如何而來,在大師兄充滿威脅的目光下他不得不一次次說謊,言道這些傷是自己玩耍時不小心弄的。
知情的師兄弟們迫於常溫淫威,只能看著,無能為力。
秦瑾十四歲的時候在後山遇到了池辛煬,那時恰逢陸清陵帶著弟子來青城串門,池辛煬頑皮走丟,看到了在後山哭泣擦洗傷口的秦瑾。
少年人脣紅齒白,雙目如杏,卻咬著牙淚水四溢,捧起一把又一把的水衝掉自己腿上的血。
只一眼,誤終身。
年輕的池辛煬那一刻心悸了,不管不顧,直直走了過去,輓起少年傷痕累累的手臂,替他清理傷口,替他遮風擋雨,這一擋便是八年。
秦瑾其實對許持是抱著感恩之心的,因為如他所說,這世上除了秦瑾,許持是最關心他的了,因為許持曾替他解毒。可他親手毀了這份恩情,只因玉關臨對他的控制已然到了無法掙脫的地步,若是他膽敢有二心,恐怕連他最在意的池辛煬都要一同被抹殺。
他不能讓池辛煬被傷害,他只想讓池辛煬過的很好,不受制於條條框框,不拘泥於世俗言辭,兩人相伴攜手,無人欺凌,無人敢看不起,所以他一念成魔,欺師滅祖入魔教,只為換得他想象中的位高權重和無人敢逆。
許持深深看他:“你這麼重視池辛煬又為何一直騙他?你知不知道他為了你,被藍篤欺騙盜取蜀山秘籍,現在已被全白道武林不恥?”
秦瑾渾身一顫,纖長睫毛微微顫動,淚珠就流下來:“我沒辦法……藍篤需要用各大門派的秘籍來鑽研藥類和人體的關聯,這是白孔雀交代給他的死任務,我是藍篤的徒弟……”
“說到底還不都是因為你的自私?“許持抿脣看他,全憑自己一己之私,害親人,害愛人。
他不敢想,如果他的師弟們為了私慾想置他於死地,他會如此面對這個世界,可能他那是根本就不願再活了吧。
可二胖、阿祿、遠宸,無人像秦瑾這樣自私自利損人利己,他懷著滿腹城府,都是為了向對不起自己的人報復,為了讓自己活得更好,這樣的人,天生便是薄倖之人。
秦瑾的淚珠子像斷了線似的往下落,已然失控:“是,我知道我有錯,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所以你們要殺要剮都衝我來吧,我只求你,把辛煬帶出去替他醫治好不好,他已經斷了腿,再在地牢裡待下去會變成廢人的!”
他哭的太過撕心裂肺,卻又似乎忌憚著什麼不敢放大聲音,俊俏的臉憋的通紅,饒是許持早已看清他這人狼心狗肺都免不了心中生哀。
“早知如此,你何必當初?”許持斂眸,看著這青年哭的梨花帶雨,卻仍保持著一張俊美的臉。
“我的錯我的罪我不會逃避,我只求求你救辛煬,他是無辜的,他做的一切都是被逼被騙,是我害了他。”秦瑾拼命搖頭,聲音斷斷續續。
許持瞥過臉,自己已被他騙了一道,若不是系統交予的試毒技能,沒準師弟和佛爺早就被這丫的毒計害死了,如此,他究竟為何還要為他幾句話就動搖呢。
秦瑾絕望地看著許持,只覺希望越來越渺茫,他的心也越來越冷,在這冰寒的地牢中幾欲窒息。
“秦瑾,你煩不煩。”
此聲一響,許持明顯察覺秦瑾渾身都顫抖了一下。
許持朝說話之人看去,只見另一間牢房中背對著他們躺了一個衣著凌亂襤褸之人,剛剛的聲音細細分辨竟是池辛煬。
“池辛煬?”許持目瞪口呆,沒想到祁歡喜這隻老狐狸居然把池辛煬就關在秦瑾隔壁。
池辛煬卻除了剛開始那句話,再不出聲。
秦瑾握著鐵欄桿強忍淚水。
許持有些吃不準了,這兩人是鬧矛盾了?
“許持,我說的都是真的……你一定要幫幫我,如果你救了辛煬,我秦瑾這條命就是你的了,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哪怕,你要我的命。”秦瑾顫顫巍巍地貼著欄桿說道,他似是極怕再被池辛煬聽見,聲音微乎其微,要不是許持耳朵好恐怕都聽不清。
許持定定地看著他,眼中複雜情緒不言而喻。
隨後他默默斂眸開啟了透世眼,結果發覺秦瑾真的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了,他的過往,魔教紛爭,就連他口中藍篤的藥都是真的,只是秦瑾自己不知那是什麼藥,恐怕只是在以此要挾玉關臨以換得苟且偷生罷了。
“你真的沒辦法掙脫魔教控制了?”許持再次問道。
秦瑾慘淡一笑:“多謝你替我祛除了玉關臨下的毒,只是我就算逃出他們的控制又能如何,白道武林容不下我了,我師父也想親手殺了我。”
如此坦誠,許持竟有些把持不住。
“所以求求你,我現在自身難保,只能把知道的都告訴你,你就救救辛煬吧……”說到最後,秦瑾無力地跪下,淚水肆意流淌,卻害怕再招來池辛煬惱怒,硬生生憋住哭聲。
“許少俠,你在做什麼?”
突然一個陌生的男子聲音在長廊另一頭響起,許持剛剛動搖的惻隱之心瞬間被這麼一喊瞬間拎了起來,秦瑾也大吃一驚地朝遠處望去,只見宋青書面色有些凝重地朝他走來。
許持一滯,在他看來宋青書早晚會黑化,只是不知道最後會倒向哪一邊,他立刻轉頭壓低嗓音對秦瑾說道:“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問完我再決定是否救池辛煬。”
秦瑾眼中閃過一團名為希望的光,立即點頭。
“既然你說我的馬是姬羽送來的,那你可知,包裹中讓我趕赴徽州的字條究竟是何人所寫?”許持聚精會神地以透世眼注視秦瑾,只要對方再欺騙他一次,他會扭頭就走,不管這兩人死活。
秦瑾茫然,一雙大眼瞬間更紅:“我……我不知道……”
許持抓不住的那個點再次從手中溜走。
話剛說完,宋青書已走到許持身邊,冷眸注視起滿臉淚痕的秦瑾說道:“秦瑾,你又在耍什麼把戲?”
池辛煬是宋青書親手抓住的,宋青書對池辛煬抱有懷疑,對秦瑾自然也客氣不到哪去,更何況此人帶著魔教殺手夜襲祁門已被當場抓獲,所以他根本不願再對他多麼客氣。
秦瑾面對許持真誠的態度此刻全然收起,他冷冷看了一眼宋青書便轉身回到了之前的草席上坐著,似乎十分不願搭理他。
許持默然。
透世眼不會騙他,秦瑾也……沒有騙他。
“宋少俠,我昏睡了幾日,今天醒來聽聞你們抓住白道叛徒,所以特來詢問。”許持盡量使自己語氣平靜,不卑不亢,生怕一不小心碰壞了宋青書的玻璃心。
宋青書對許持倒是特別上心,認真勸道:“許少俠,你既重傷初愈便應好好休息,不出半月就是武林盟大會,屆時各派掌門都會到來,這些事自然會有個交代,無須太過費神了。”
一旁的秦瑾身形微顫,許持通過透世眼明明白白看出了他心中的恐慌,而宋青書滿心名為“出風頭”的想法卻極完美地隱藏在了他謙遜的外表下,許持不禁感嘆,若是沒有透世眼和早已熟知劇情的金手指,恐怕他也會對此人充滿好感。
“多謝宋少俠關心,我只是來看看而已。”許持笑了笑,極力溫和地隱藏情緒——為秦瑾答案感到的失落,以及對宋青書的疏離。
宋青書笑了笑,若有若無地瞥了一眼秦瑾和另一間牢房中一直沉默躺倒的池辛煬,說道:“我送許少俠出去。”
許持看他一眼,沒說什麼,卻轉過頭看向了秦瑾,對方也恰好驚惶又膽怯地看向他,只一眼,便安了心。
許持是個好人,他一開始就說了,甚至有些爛好人。
秦瑾看著空盪蕩的走廊,再看看另一頭不願搭理自己的愛人,淚水盈滿眼眶,卻不敢發出一絲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