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許美玲的女兒兩歲時,她給自己放了個長假,獨自一人回了國。她事先沒和許正說,直接去許正的公司找他,想給他個驚喜。公司裡的人告訴她,許正在辦公室和律師談事,許美玲便在外面等著,不一會兒,她看到辦公室的門打開,一名年輕男子從裡面走出來,男子長得白淨,鼻樑上架著副眼鏡,看上去斯斯文文的。許美玲盯著年輕男子看,一個名字差點脫口而出,可她看到他雙行動自如的雙腿,又將那名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許正也從辦公室裡走了出來,一眼看到許美玲,笑著走過去問她怎麼一聲不響就回來了。
“我……”許美玲的眼神還追著那年輕男子,直到對方坐下,她才回過神來,回答了許正的問題,“我給自己放假啊,回來看看你。”
許正順著她的視線看,笑了笑,“哦,他啊,最近一直在合作的律師。”
“錢律師呢?”
“告老還鄉了。”許正笑著說,他看了眼手錶,“下午也沒什麼事了,出去轉轉?”
這時秦遠從外面進來,看到許美玲,高興地笑了,“稀客稀客,你怎麼回來了?都沒聽你哥說。”
“臨時決定,想回來就回來了。”許美玲上下打量秦遠,他沒穿正裝,T恤配牛仔褲,牛仔褲的褲腿還卷了起來,小腿上還有斑斑點點的泥水漬。秦遠被她看的直笑,抓著頭髮說:“釣魚去了。”
“上班時間去釣魚?你們公司福利還挺好。”許美玲捂嘴笑,秦遠放下褲腿,抬眼看她:“晚上一起吃飯啊,想吃什麼?”
“那就去華美吧。”
秦遠愣了下,隨即笑彎了眼,“我這就去訂。”
許正帶許美玲去兜風,車上許美玲還是沒忍住,問起在他公司裡見到的那個律師。
“是老錢介紹的,他徒弟,合作快一年了也沒出過什麼問題。”許正在車裡放音樂,開許美玲玩笑,“你孩子都生了,喬治也挺好,心思可別太活絡。”
許美玲瞪他,掐了他一把,“你說什麼呢?我心思活絡什麼,我就是覺得他長得……”
許正接著她說,“像何慕華?挺多人都這麼覺得。”
“你不覺得?”
“還行吧,有點。”許正放下車窗,濕潤的海風吹了進來,許美玲看外面天色,小聲說:“不會下雨吧?”
結果還真的來了場大雨,許正坐在車裡說許美玲是烏鴉嘴,許美玲懶得和他爭,“天都陰成這樣,怎麼可能不下雨?”
“那就不去海邊了。”許正把車往回開,許美玲提議去逛商場,沒想到把車在商場的停車場停好,外面的雨就不下了。許正抱怨了句:“這鬼天氣。”
許美玲倒挺高興,拉著他就往鍾愛的服飾店裡鑽,大包小包買了一大堆,還順便把身上的行頭都換了。到了華美,秦遠看許美玲打扮的光彩照人,直誇她身材保持的好,一點也不像生過孩子的媽媽。
“就我們三個?”許美玲看著這張六人桌,問道。
秦遠看了看許正,“丁遙還在路上,今晚回不來了,我和李朗說了,他說要回事務所一趟,你打個電話問問吧。”
“李朗?”
“新請的律師。”秦遠喝了口茶,翻看菜單看,“今天也在公司,應該見過吧。”
“就是長得像何少的那個啊。”許美玲撐著下巴瞥了眼走到外面打電話的許正,她問秦遠,“有消息嗎?”
“什麼?”秦遠眼皮也沒抬,翻了頁菜單,說,“你說何少?”
“沒消息,好的壞的都沒有。”
“之前不也是這樣,後來出了事。”許美玲笑了笑,“本來還說要當我孩子的乾爹。”
何慕華失蹤的事,許正最後也沒瞞住許美玲,只好告訴她,何慕華不想再管江湖恩怨,自己走了。他這個解釋,許美玲初次聽到就半信半疑,直到現在也沒法完全相信。
秦遠說:“要是再出事,也沒有辦法,總之現在沒有任何壞消息。”
許美玲握著茶杯,若有所思地說:“你說,世上真有兩個人能像到那種程度。”
秦遠找來服務生點菜,“他們不一樣,根本不一樣。”
他點完菜,許正也回來了,說李朗不來了,半路淋了雨,身體不太舒服,現在在家歇著。
“要給他打包點吃的送過去?”秦遠翻到粥點一類,“點個白粥吧。”
“不用了,芳姐在。”許正這句話讓許美玲一時沒法消化,她眨著眼問許正:“在你家做事的芳姐?”
許正沒避諱,坦白告訴她:“他住我那裡。”
許美玲看了許正好一會兒,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默默拿起茶杯喝茶。
秦遠看氣氛不對勁,忙出來打圓場,“剛才忘點素菜了,美玲你要吃點什麼?”
“通菜吧,腐乳通菜。”
許美玲沒有追問許正和李朗的關係,飯後許正帶她一起回家。許正搬了新家,三層的洋房,客廳寬敞,說是方便每月洪福安的聚會。他在二樓給許美玲佈置了一個房間,兩人上樓時,許美玲看到李朗從走廊盡頭的房間裡走出來。他穿著睡衣,踩著拖鞋,吸著鼻子和許正打招呼:“回來了?”
“怎麼不在屋裡休息?”許正介紹許美玲給他認識,“我妹妹,美玲。”
李朗對許美玲笑,“就不過來了,怕傳染給你。”
他摘了眼鏡後,眉眼看上去沒那麼像何慕華了,笑起來倒都是溫溫和和的。許美玲覺得尷尬,她想好好和李朗說幾句,又不知該從何說起,憋了半天憋出句“好好休息”。
李朗笑著看她,轉身走進房間裡。許正說:“我去看看。”
“你等等,”許美玲拉住他,“我有禮物給你。”
她把許正拉進自己房間,許正看她拉開行李箱,伸長脖子好奇地問:“什麼禮物?”
“你沒什麼其他想說的?”
“之前就和你說過,你給我介紹,不如我自己找。”許正大方承認他和李朗的關係,許美玲低著頭在行李箱裡翻找,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你喜歡男的還是女的,我都不會介意,只要你喜歡就好,就是有件事我不太明白。”
“什麼事?”許正上前摸了摸她頭髮,許美玲長歎一聲,擺了擺手:“算了,沒什麼,禮物不知道被我塞哪裡了,明天找出來給你吧。”
兄妹倆又閒聊了幾句,許正從許美玲的房間退了出來,他去找李朗,李朗聽到開門的動靜,微微睜開眼,看到是許正,對他說:“你去一樓臥室睡吧。”
許正上前拉起被子蓋到他肩膀的位置,“我還想你今天怎麼睡在客房。”
“要是傳染給你怎麼辦。”李朗往邊上躲,許正拍了拍他,“吃東西了?”
“吃了點粥。”
他說話的聲音悶悶的,鼻音很重,還有些孩子氣。許正換下衣服,洗了個熱水澡,睡到了李朗邊上。他抱住他,說:“出一身汗就沒事了。”
李朗低低笑,啞著嗓子問許正:“你妹妹已經知道了?”
“知道了,和她說了。”
“她……”
“我告訴她,和你在一起很輕鬆,沒有壓力。”許正親了下他的脖子,“她說只要我喜歡就好。”
半夜裡,許正從夢裡驚醒,他披上睡衣去陽臺抽煙,他剛才做夢夢到何慕華。夢到他們在黑暗中互相點煙,煙點燃後,他就不見了。許正往屋裡看,看到熟睡中的李朗,回想起初次見到他時的情景。李朗從錢律師的辦公室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疊文件,皺著眉,表情不怎麼友善。
他還以為何慕華回來了,已經在心裡打起了該怎麼和他打招呼的草稿。他想說好久不見,想問他最近怎麼樣,還想問他拐杖是不是弄丟了。
然後他看到他朝他走過來,以正常人走路的步伐和他擦肩而過,又漸漸走遠。許正沒追上去,他從錢律師那裡打聽到他的名字,錢律師也說他和何慕華像,還說:“要是何少的腿沒有出事,大概就是他這樣了。”
丁遙看到他也愣住,可發現他根本不是何慕華後就攥緊了拳頭。他不喜歡李朗,對他有莫名的敵意。秦遠似乎也不怎麼喜歡李朗,不過表面上還是客客氣氣的,知道李朗和許正住到一起後他也驚訝,之後卻笑了,許正還記得他的笑容,少見的嘲笑一般的笑容。
李朗並不知道自己和這麼一個曾經叱吒風雲的人物相像,公司裡幾乎沒人會提起何慕華,道上偶爾有人談到他也只是將他當作一個傳說而說起。一個將洪福安從最低谷重新帶回繁榮的瘸子,做過少爺,落魄過,當過馬仔,被人揍過,欺負過,踩在腳底過,然後他自己爬起來,一步一步爬上位,一根龍頭棍一握就是七年。
故事說的繪聲繪色,說他早就被仇家砍死,扔進了海裡,還說他已經出了國,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也有人說他一直在這座城市沒有離開過。
許美玲還在倒時差,早上起的早,許正昨晚醒後就沒睡著,許美玲聞到他身上煙味,皺著鼻子抱怨:“煙癮怎麼越來越重。”
許正喝著咖啡看報紙,問許美玲今天有什麼安排:“和同學聚會,過幾天大概去爬山。”
“爬山?”
“是啊,我一個高中同學,開酒店那個,新開了家酒店,找我們去體驗體驗。”
“注意安全。”
許正這麼老套地關照了一句,許美玲還道同行的有登山專家,讓他不用擔心,出發前還特意去採購了不少專業的登山裝備。她離家的第二天,許正看新聞的時候看到說某旅遊勝地泥石流,多名登山愛好者失蹤的新聞。出事的正是許美玲去的那座山。許正立即給她打電話,手機沒人接,打到她留下的酒店的號碼,酒店說這批客人還沒到。李朗也聯繫了當地的朋友,失蹤的人裡面確實有個叫許美玲的,許正二話沒說當晚就朝許美玲出事的地方去。李朗在當地有不少朋友,就跟著他一塊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