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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入死》第17章
第十七章

何慕華的檢查結果出來了,表面上看沒有太嚴重的外傷,只是有一些遺留下來的從沒見過的傷疤。左腿中彈的地方被切開了一道十字形的口子,雙手手臂上的傷痕也被人重新一一劃開過,後背和前胸還有不同程度的擦傷和瘀青。總體來看,情況還不算太糟,沈醫生建議何慕華等身體康復的差不多之後再開始腿部的複健。他左腿的狀況比以前更差,昨天下地走了那麼幾步其實已經非常勉強。沈醫生還沒收了他的拐杖,讓他最近用輪椅代步。何慕華覺得沒那麼嚴重,和沈醫生爭了兩句,許正在邊上聽不下去了,對他說:“你又不是醫生,醫生說什麼你就聽。”

何慕華看了他一眼,手伸進被子裡,沈醫生覺得氣氛不對勁,找了個藉口就出去,許正把他找來的中醫叫了進來。中醫給何慕華把脈時,何慕華問許正,丁遙怎麼樣了。

許正悶聲回他:“比你好。”

兩人又都不說話了,中醫留下藥方後也匆忙離開。許正拉了張椅子坐在何慕華床尾,他想抽煙,從口袋裡摸出煙盒和打火機,何慕華也沒阻止他,只道:“開窗。”

許正清了清嗓子,又把煙盒塞了回去。他像是隨口問天氣一樣問何慕華:“對了,你在裡面關了多久?”

何慕華說:“沒多久,半年多吧。”

許正還是忍不住點了根煙,他走到窗邊,沖著外面吞雲吐霧。他說:“我和你說說我爸吧。”

何慕華聽到是這個話題,情緒也沒有太大波動,依舊一臉沉靜的靠在床頭。

“雖然只是個司機,不過對我來說真的是個非常厲害的父親,什麼都會,簡直是全能。對我和我妹也特別好,我媽就比較嚴厲,他不同,他常帶我們到處去玩,而且他這個人特別正義,在路上看到有人被欺負,看到偷東西的,一定是第一個沖上去的人。我媽和他離婚的時候我特別不理解,為什麼她要離開這麼好的一個男人,後來你們何家出事,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我爸和老袁留下來了。我爸當時還和我說:‘何家對我們有恩,現在是輪到我們報恩的時候了’,他說得多好聽,我那時候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報什麼恩,”他頓了一下,繼續說:“我就想,大概以前他落迫的時候遇到了何老爺得到了關照吧。你知道他要報什麼恩?”

許正轉頭看何慕華,何慕華點頭,許正笑著看他,“那你和我說說。”

何慕華平靜地說:“也沒什麼好說的,他以前犯過一個錯,事情鬧得很大,他求我爸原諒,我爸原諒了他,讓他繼續在何家工作。”

“後來呢?”

“後來?”何慕華抬眼看他,笑了笑,“沒有後來了。”

“不過據我所知,後來他又犯了個大錯。”許正走到何慕華床邊,他身上還有煙味,味道有些刺激。他像是一片巨大的燃燒著的陰影,漸漸遮住何慕華眼前的陽光。他的手壓在何慕華的被子上,按著他左腿的位置,他按的非常輕,何慕華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重量。他看到許正黑漆漆的頭頂,那裡仿佛有一個迷一樣的漩渦,忍不住就這麼盯著他看了。

許正說:“是他策劃了綁架案,害你左腿受傷,也是他向別人出賣你爸,害你們家破人亡,是不是?”

他抬起頭,正迎上何慕華看他的眼神,何慕華直起身,說:“你都知道了就不用來問我了。”

他躺的不太舒服,把枕頭豎起來,再靠上去,這下他的脖子舒服多了。許正在這時說:“你告訴我吧,我想聽你親口告訴我。”

何慕華不太願意提這些事,喝了口水後簡略的說:“他要還賭債,我殺他,一槍是為自己報仇,一槍是為我爸。你要殺我,為他報仇,我也不會有任何怨言。”

許正瞥他一眼,面無表情地望向窗外,眼神飄忽。何慕華看到他英俊的側臉,還有他按在他被子上的手。他突然有很多很多話想對他說,突然想像以前哭著求他別不理他時那樣抓住他的手。可他顯然比從前的自己膽小多了,此時此刻只敢這樣靜悄悄地偷看他,把自己的手藏起來,也不敢說多餘的話。年紀越大反而越怕事,越畏縮不前。一想到會因為某些細微的動作或者不經意間的說話破壞掉難得平和的對談,他就什麼也不敢做了。

還是許正率先打破沉默,他的視線依舊停留在窗外的遠方,他對何慕華說:“你知道剛才你說那些的時候我在想什麼?”

何慕華搖頭,許正也不說了,他拍了拍何慕華的被子:“不打擾你休息了。”

之後幾天他再沒來看過何慕華,倒是許美玲和喬治來了。這還是何慕華第一次見到喬治,許美玲把喬治支開後,何慕華就一個勁誇他,說喬治一看就知道是個疼老婆的好丈夫。許美玲突兀地問何慕華能不能抱他一下。何慕華愣了愣,遲疑著答應了。許美玲上前抱住他,靠在他肩上忽然哭了。何慕華安撫似地拍她背,許美玲卻哭的更大聲了。何慕華給她拿紙巾擦眼淚時還說:“把妝都哭花了。”

許美玲抹著臉,告訴何慕華她懷孕了。何慕華手忙腳亂地讓她趕緊坐下,別再哭了,讓喬治看到以為他欺負孕婦就糟了。許美玲看他著急的樣子,破涕為笑,吸著鼻子說:“我哥還不知道,你別和他說,他知道了肯定更著急。”

喬治進來看到許美玲臉上淚痕斑斑,忙拿手帕給她擦臉,還念叨:“怎麼就哭了……”

“喜極而泣你懂嗎?”許美玲瞪他,喬治嘿嘿笑著哄她。這時有人敲病房的門,許美玲走去開門,看到是丁遙,對何慕華打了個招呼,拉著喬治就走了。

丁遙身上穿著病服,左手打了個石膏,右眼罩著紗布,右手上纏著繃帶,何慕華還開他玩笑,說他像是剛打完仗回來。丁遙坐下後也不說話,四下看,何慕華問他:“什麼時候出院?”

“快了。”

“眼睛還好吧?”何慕華讓他交代傷情,丁遙也不敢說大話,如實告訴他:“被戳了幾刀,還是有點疼。”

“頭髮好像又長了。”何慕華招呼丁遙過去,伸手比劃著。

“恩,秦遠不讓我剪,說冬天可以保溫。”丁遙說起秦遠的這個理由,一臉嫌棄,何慕華被他的表情逗笑了。

“何少……”丁遙低著頭喊何慕華,這個稱呼親切又陌生,何慕華看他,“怎麼了?”

“你還回來嗎?”丁遙還補了句,“不是回洪福安,就是回來……”

他不太會說話,解釋半天急的抓耳朵,何慕華說:“我現在不就在這裡嗎?”

丁遙怔了怔,隨即用力點頭。他很快出院,每天都來給何慕華送煎好的中藥和各種滋補的湯水,他的石膏還沒拆,行動還不是很方便。何慕華也說,這種小事讓別人來就好了,不用親自跑一趟。丁遙死腦筋,說不聽,何慕華也拿他沒辦法。秦遠偶爾跟著丁遙一起來,最近外面事情多,方明成老盯著洪福安,隔三岔五就帶隊清洪福安的場,許正也是抽不開身。

“托尼找到了?”

“找到了,已經幫忙送出邊境了。”秦遠擺擺手,“不和你說這個,許正讓我和你說一聲,何家的屋子給你空出來了,珍寶街也找人打掃了,你要回去想住哪裡都成。”

“那還真是麻煩他了。”何慕華抓了下頭髮,秦遠看到他這個動作,想起來什麼似的說,“對了何少,要我給你找個理髮師剪頭髮嗎?好像有些長了。”

何慕華本來就嫌頭髮太長有些礙事,聽秦遠提,點頭說好。隔天許正找上門,何慕華看到他,眨了眨眼,許正說:“和醫生請了假。”

何慕華沒明白,“所以?”

許正扶他坐到輪椅上,“你不是想剪頭髮嗎?”

“秦遠和你說了?”何慕華試探著問,“你該不會就是他找的理髮師吧?”

“我在理髮店學過手藝。”許正給他穿上外套,推著他出去,何慕華轉頭看他,“你學的不是修車?”

“之前……”許正低頭看他,“之前不就給你剪過頭髮。”

何慕華想起來了,“啊,你說那次,差點剪掉我耳朵的那次。”

許正歎氣,“你要是不亂動怎麼會受傷。”

“明明是你先剪到我耳朵我才動。”

“這種事情你還記得真清楚。”

何慕華沒有告訴他,只要和他有關的事他都記得一清二楚。包括他剪傷他耳朵後,手足無措的模樣,包括他捂住他耳朵的傷口,又低頭吮那細小傷口滲出的血,還口口聲聲說這樣能止血。這樣怎麼可能止血,頂多只是讓人在回想起這段往事時,不再記得那份傷痛,轉而將注意力全集中在那份隱秘的,不為人知的悸動上。

許正把何慕華接到了何家,何慕華問許正:“你之前住哪間屋?”

“二樓書房,被我改成臥室了,現在改回來了。”許正把何慕華推進一樓客房的浴室,“地方比樓上你臥室的浴室小了些,不過你上上下下也不方便,就將就將就吧。”

“要先洗頭?”何慕華看許正脫下了西服外套掛在椅子上,卷起了襯衣衣袖,“讓傭人來就好了。”

許正說:“先洗澡吧,醫院裡只能隨便洗洗,現在回了家,你就別管了。”

許正在浴缸裡放熱水,何慕華縮起肩膀,許正卻已經走到他面前,彎腰解他最裡面那件病服的紐扣。他的動作很認真,何慕華有些怕看到他這樣認真的表情,他試著說些什麼,喉嚨裡卻幹幹的,什麼也說不出來。許正脫下他上衣後又開始脫他的褲子,他的手指掠過何慕華的皮膚,何慕華縮在輪椅裡,雙手不自然地握緊輪椅的扶手。衣服褲子全被脫了後,何慕華抱著胳膊打了個哆嗦。許正把他扶進浴缸裡,問他水溫怎麼樣。

“正好。”何慕華說著,下意識地背對許正坐下。

許正說:“那先洗頭。”

何慕華點了點頭,許正取下花灑調了水溫後沖濕他的頭髮,他的手指也伸進何慕華的頭髮裡,輕柔地揉抓著。何慕華抱著膝蓋坐的拘謹,他不停捏自己的手臂,姿勢僵硬。許正注意到他的舉動,什麼也沒說,他往手心裡擠了洗髮水,沾了點水後搓出泡沫才往何慕華的頭上抹。白色的泡沫擠在他黑色的髮絲裡,有一些順著他的脖子往他的後背滑。許正伸手撚開那些泡沫,他摸到何慕華背上的瘀青,總有幾處礙眼的瘀青遲遲不散開,他試著揉了揉。何慕華問他在幹嗎。他在水裡洗了洗手,問:“能抽煙嗎?”

何慕華愣了下,隨即笑了:“你煙癮也太重了吧。”

許正在毛巾上擦乾手,把煙盒和打火機拿進來,他給自己點了根,還問何慕華要不要。

“好啊。”何慕華說,伸手接過香煙放到嘴邊,許正給他點煙,抽了幾口後,何慕華放鬆地靠在了浴缸邊上。許正拿花灑沖掉他腦袋上的泡沫後,又往浴缸裡放了點熱水。何慕華說他可以自己洗,許正沒同意,讓他不要亂動。他往何慕華身上抹沐浴露,他的手法一點也不細膩,何慕華叼著煙仰著脖子,許正粗魯的動作濺起的水花把他的煙弄滅了。

“打火機借我用一下。”何慕華對許正說。

許正抬頭看他,湊過去用自己的香煙給他點煙。他正好摸到何慕華的左腿,摸到了那道十字形的傷口,何慕華皺著眉,似乎有些疼。

“怎麼弄的?”許正面對面的問他,何慕華說:“傷口被割開後,他伸手進去摳,他說要幫我治我的腿,能把我的骨頭掰正。”

許正沉默看他,他又黑又亮的眼睛讓何慕華渾身不自在,他突然提起方明成,“他肯定有問題,你查過他了?”

許正別過臉,繞到何慕華背後,替他洗脖子和背。他將身上每寸肌膚都摸遍了,他發現他還是最喜歡他的脖子和後背。他碰到何慕華那瘦到凸起的肩胛骨,摸到他脊骨的線條,這些動作都是小心翼翼的,以免讓他發現這些明顯多餘的動作。

“你覺得他有什麼問題?”許正問道。

“你爸的事……”何慕華頓了頓,低下頭繼續說,“知道的人很少,就算是警局的檔案也不可能有這樣的記錄,當時已經找了另外的人頂罪了。”

“你覺得有奸細?”

“最好查一查,秦遠和我說你那天是突然叫他們過去,方明成突然找你說那麼一句話……”何慕華話還沒說完,忽然被許正一把按進了水裡。香煙掉到了浴缸裡,浮在水面上往遠處飄。何慕華錯愕地看許正,許正撿起那半根香煙,拿毛巾給他擦臉,“你就是管太多。”

何慕華乾笑著,“也對,反正洪福安已經和我無關了。”

“我會處理。”許正說著,拿花灑沖他背後的泡沫,他開始放浴缸裡的水,因為有熱水一直在沖洗身體,何慕華倒也不覺得冷。水都放幹後,許正拿浴巾給何慕華擦身體,他的手臂,胸口,腹部,後背,腿,腳背他都仔細地一一擦拭。何慕華比他想像中還要瘦,身上的傷痕也比他預想中的多,乍一眼看過去,有些觸目驚心。習慣之後,反而會覺得這樣的一具身體充滿了無法言說的力量。

許正把何慕華推到客廳裡陽光最充足的位置。他拿報紙在何慕華肩上圍了一圈,站在他身後比劃半天終於剪下第一刀。

何慕華無所事事地往後院張望,入秋後院裡的風景一派蕭瑟淒涼,只有些菊花還算開的亮眼。

許正問何慕華還想不想回學校教書,何慕華沒有立即回答,他說起自己從醫院離開後的事情。

“我去了別的城市,離這裡有些遠,也靠海,有時候會去海邊看。我覺得自己很小很小,總覺得一個浪過來就會卷走我,我害怕了。”何慕華的聲音變低了,“清明的時候回來看我爸媽,我就更害怕了,明明什麼都沒有了,反而更害怕,人真是很奇怪。”

許正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他拿剪刀的刀尖戳了下何慕華的耳朵,“別亂動。”

何慕華笑著問他:“該不會又剪破了吧?”

許正應了聲,低頭吻他的耳朵,“幫你止血。”

要是他受傷時也能幫他止住血就好了,許正忍不住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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