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多半是因為昨晚酒席上那杯酒的關係,平時總是早起的何慕華第二天睡到了中午才睜開眼。他梳洗後下樓,丁遙告訴他許正早上九點就走了。何慕華在家用了午餐,丁遙說,和之前常合作的鬼佬已經約好,晚上九點能見面。那些鬼佬做的是軍火買賣,和何慕華合作已有三年,之前因為點小事鬧得不太愉快,約了好幾次都沒能約出來,何慕華讓丁遙準備點現金,稍微給他們點甜頭,買賣也好談。晚上臨出門前,何慕華卻接到個電話。魚丸佬打來的,鄭重其事地說要和何慕華談一談。
魚丸佬的游水幫和洪福安從來是井水不犯河水,勢力範圍離得遠,幫派中長輩也常有來往,素來關係融洽。突然這麼嚴肅地說要和何慕華談,何慕華也是意外,他對丁遙打個手勢。丁遙立即聯絡手下打聽消息,何慕華不想錯過晚上的生意談判,更不想得罪魚丸佬,嘴上說:“那好,我這就去魚市。”
魚丸佬也不客氣,道:“半個小時後見。”
言下之意,半個小時後何慕華要是不出現,就要他好看。
丁遙那兒也打探到了消息,是許正惹的事,魚丸佬的兒子到他們場子裡找樂子,兩人起了衝突,他砍傷了魚丸佬的兒子。
“傷的嚴重嗎?”何慕華揉著太陽穴,讓司機往魚市開。
丁遙不瞞他,如實告訴他:“一整只手都沒了。”
“左手還是右手?”
“右手。”
何慕華歎了口氣,“知道為什麼起衝突嗎?”
丁遙要打電話給許正問,何慕華點頭,閉上眼睛說:“打吧,讓他找件像樣的衣服,鬼佬那兒的事讓他和秦遠去。”
許正在電話裡和丁遙解釋當時的狀況,魚丸佬的兒子帶了好幾個人對他們場裡的女服務生動手動腳,還要拖到廁所裡去騷擾。他攔過他一次,沒攔住,然後就打了起來。
“為了照顧場子裡的人砍掉他一隻手,確實像許正會幹的事。”何慕華聽丁遙轉達,笑了笑說:“打打殺殺他最在行。”
魚丸佬的魚市外面站著好多兄弟,各個都虎背熊腰。何慕華和丁遙進去,魚丸佬正穿著塑膠圍裙,踩著膠鞋在一檔魚攤裡殺魚。魚攤前擺著個火鍋,兩隻杯子,兩雙筷子,一瓶白酒。
“魚丸叔好啊。”何慕華走過去,笑著他打招呼。
“這裡地滑,你坐。”魚丸佬頭也不抬,手起刀落,一條活魚被他拍暈了。
“今晚吃河豚火鍋?”何慕華坐下,雙手握著拐杖,抬起下巴張望。魚丸佬皮膚黝黑,脖子裡用紅線吊著塊剔透溫潤的白玉。他一動,玉也跟著動。何慕華笑眯眯地和他閒聊,魚丸佬有好幾個老婆,卻都生不出兒子,大老婆這個兒子是他家裡獨苗,從小就特別寶貝,什麼都依著順著。何慕華見過一次,目中無人,嬌縱難馴。要是游水幫落到他手上,何慕華心想,他大概晚上做夢都會樂醒。
魚丸佬殺河豚,片了盆生河豚肉端上來,盆裡擠了點綠油油的芥末。他把剩下的魚頭魚尾魚骨都扔近火鍋裡,打個響指,讓人送肉送菜上來。
“吃。”魚丸佬拿起筷子在桌上敲了敲,指著生河豚肉對何慕華說。
何慕華喝了一小口白酒,夾起一片魚肉裹了點芥末送進嘴裡。芥末辛辣,他眼眶瞬間紅了,臉上依舊帶笑,對魚丸佬說:“事情我聽說了。”
“人呢,帶來了?”魚丸佬抬頭看,眼神晃過丁遙,沒見著許正,讓他皺起了眉。
何慕華在火鍋裡涮肉吃,魚市里飄著股腥味,不遠處有兩個馬仔拖著一個人的上半身拉進了附近的魚攤,這人肚子裡的腸子還流在外面,一抖一抖的好像他還活著。何慕華聽到剁肉聲,涮肉的動作卻沒停下,蘸了點沙茶醬送進嘴裡,吃得津津有味。
“他事情做得不地道,蠢,帶來也沒用,只會給魚丸叔您添麻煩,”何慕華動動手指,丁遙從腰間抽出把匕首遞到他手邊,“阿權大好年紀就沒了手,我也過意不去,要是魚丸叔不嫌棄,收下我這只手,反正我本來就是個廢人,出去之後真成了缺胳膊少腿的人也不會有人笑話。”
魚丸佬無動於衷,看何慕華卷起衣袖,露出佈滿傷疤的右手,他說幹就幹,一點也不含糊,匕首戳進肉裡,眼也不眨,神色如常。魚丸佬看他向下劃拉一刀,拉住他手:“我要你的手有啥樣?給我兒子接上?”
何慕華讓丁遙把一個黑色手提箱給魚丸佬,魚丸佬打開來看,裡面全是現金。
“小小心意,魚丸叔你先收下,之前便聽說您想去我們東區開個工廠,我這兒正好有個地址,您看看,要是不滿意我再給您找。”何慕華拿衣服擦刀刃上的血,丁遙替他捂住他手臂上傷口。魚丸佬找人拿急救箱來,簡單處理了下傷口後,何慕華說:“我認識一個做假肢的醫生,在美國,阿權也是讀大學的年紀了吧,美國的學校您看喜不喜歡?”
魚丸佬讓他就此打住,“何少你又流血又割地,還給我賠錢,就是不肯放許正出來見我,是不是?”
何慕華緩緩起身,也不再管魚丸佬叫魚丸叔了,來了句:“人要知足,知足常樂。”
此話一出,魚丸佬身後的兄弟不服氣了,有人嚷了句:“他媽的,不就是仗著洪福安現在勢力大,殺人償命,砍手還手這他媽都不懂?”
“都他媽閉嘴,誰他媽讓你們講話的?”魚丸佬回頭怒斥那些馬仔沒規矩,轉而又對何慕華說:“何少,你要護許正,我魚丸佬肯定不會動他,你來和我談是看得起我,我們魚市兄弟就這麼點人,要鬥怎麼鬥得過你們洪福安。你們洪福安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我。我就說一句,外面人有意見始終是外的人,裡面人呢?他們就沒意見?沒話要說?”
何慕華的眼裡溢出笑意,“魚丸叔,刀工不錯。”
他和丁遙走出魚市,臉上笑容瞬間消散,司機送他去醫院縫合傷口。醫生是他老相識,對著何慕華自己劃開的那道口子推了推眼鏡:“何少你這傷得有點深啊。”
他還挪揄丁遙:“你說這麼厲害一保鏢跟著你,怎麼還讓你傷這麼離譜。”
“別廢話,趕緊弄。”何慕華心情不好,語氣有些沖,縫線時火箭有事找他,被他劈頭蓋臉罵了一頓,火箭在電話那頭被嚇著了,不停給何慕華賠不是。
何慕華把手機扔給丁遙,醫生嘻嘻哈地看他,“何少你脾氣可真差。”
何慕華拿拐杖敲他椅子,“你廢話可真多。”
醫生讓他過幾天來拆線,不要劇烈運動,要是傷口崩開就麻煩了。何慕華重新穿上襯衣,他右手使不上力,衣扣半天沒扣上。丁遙和醫生都幹看著,兩人都知道何慕華脾性,要是現在上去給他幫手,包准被他罵個狗血淋頭。
他從前脾氣是不好,現在看上去是個好好先生,說什麼做什麼都笑眯眯的,可與他熟悉的人都知道,他現在脾氣更不好了,不順心的事太多,平時全都壓在心裡,像給氣球充氣似的,不停往裡面打氣,總有撐爆的一天。今天,這顆氣球就爆了。
秦遠和鬼佬談完生意,因為進展順利,特別高興地給何慕華彙報。何慕華語氣冷冷的,聽他閒扯就罵他,讓他說正經的,別老東拉西扯。秦遠聽出來他話裡有怒氣,小心翼翼,不敢多說什麼。何慕華讓他把電話給許正,對許正道:“到何家來,現在就來。”
許正不明所以:“我正要和秦遠去慶祝,何少你不來?”
“馬上過來。”何慕華叫秦遠聽電話,咬牙切齒地對他說:“現在就把許正給他帶過來,他不肯來就揍暈他,打不過他就砍他,砍不過他就拿槍,弄成屍體也給我抬過來!”
秦遠當然沒把許正弄成屍體,許正老老實實來了,秦遠陪著他進了書房。何慕華讓他和丁遙到外面候著,秦遠還和丁遙打聽:“出什麼事了?”
“魚丸佬。”丁遙只說了這三個字,秦遠就明白了,“去找過魚丸佬了?路上許正也和我說了,魚丸佬的兒子確實過分,不過他也犯不著砍了人手,我已經勸過他了。給何少道個歉,賠個罪,就什麼事都沒了。”
丁遙聽他絮絮叨叨講了不少,靠在牆邊不說話。秦遠還想問何少在魚丸佬身上賠了多少,丁遙一抬手,對他比個噤聲的手勢,秦遠只好作罷,聳了聳肩,兀自往客廳走。
外頭安靜,書房裡也安靜。何慕華見了許正,先是笑,許正在他笑時開口說:“魚丸佬的兒子不規矩,和他說了我們場裡的人不能動,他還拖著她進廁所,十七歲的姑娘,嚇的要命,我要是不出面,以後豈不是要亂套。”
“你有理。是,他不對,他要對你場裡的人出手是該教訓,否則你就沒威信,要被人看不起,否則以後肯定還有更多像他一樣的人來鬧事。”何慕華分析許正的心思,許正點頭,拉了張椅子坐下。
“你想過要給魚丸佬道歉嗎?”
“想過,明天就去給他道歉,送點錢過去。”許正說,他始終不看何慕華,好像他渾身上下都散發著難以直視的刺眼光芒似的,看一眼,眼睛就會被灼燒。
“就這樣?”
“再賠他一根手指。”
“你把別人兒子的手砍沒了,就賠一根手指?”
“是他有錯在先,按照道義規矩,我這根手指都不用賠。”許正昂著脖子,說的有理有據,何慕華拿拐杖用力敲了下地板,許正一愣,終於正視何慕華的臉。他的臉上已經看不到往日的柔和,眼裡滿是戾氣,嘴唇繃成一條線,此時正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許正。
“按照道義規矩,魚丸佬長你兩輩,你還要喊他兒子一聲叔叔。”
許正皺眉,反駁道:“你要這麼說,是不是他一聲令下,我場裡的人都要排著隊等他強姦?”
何慕華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是,就是這個道理,你忍他一回你會少塊肉?人情買賣會不會做?外頭這麼多幫派,多拉攏一個盟友你不樂意?”
“我和你不一樣。”許正說,“息事寧人的事我做不來。”
何慕華走到窗邊,看到許正映在窗裡的臉。他不服氣,攥著拳頭惡狠狠瞪何慕華。
“你要和別人講道義,沒問題,可你也得看對方是不是個講道義的人。誰不知道你重義氣,為兄弟兩肋插刀,兄弟出事,就算對方是幫派頭領你單槍匹馬也要去幹掉他。”何慕華說起許正當年殺骨老爺的事,許正打斷他,“別說這個。”
何慕華輕聲歎息,這歎氣聲幾乎低不可聞,他的右手隱隱作痛,剛才敲拐杖時用了太大的力氣,手臂上感覺濕濕的,興許流血了。
“砍了他兒子的手是我太衝動,何少,你什麼都講以和為貴,我不是這種人,我的人被欺負了,我一定要他們血債血償,這是我的規矩,破不了。”
“是,你殺了他們,他們的兄弟又找你報仇,最後一塊兒死了就最好了。”何慕華拐彎抹角地說氣話,許正霍然起身,“那我的兄弟也會為我報仇!出來混,講的就是個義字,要是什麼都他媽的說說笑笑,還混什麼江湖?還不如去寫字樓裡上班,不如去當老師教學生,教他們怎麼忍,怎麼憋,別人打你,你還得笑!”
何慕華被戳到痛處,握緊拐杖轉身看許正,他極力忍耐著,控制著,企圖讓自己的聲音維持在一個平穩的水準,可惜還是能聽出明顯的顫抖:“你有沒有想過,你的那些兄弟裡有的人巴不得你不得好死,表面和你出生入死,背地裡又借機暗算你。”
許正忽然大笑起來,對著何慕華說:“那個人不就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