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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非》第19章
18、第十八章 ...

  夏明晗草草掃了眼他們,視線便又重新回到話劇小冊子上。

  話劇票面上並沒有寫王慶祥的名字,宣傳手冊也沒把他放在重要位置,只在末頁的演職人員名單上提及。這倒是少見,平時逮著個名氣響當當的導演,就算他和演出八竿子打不著也得把他給饒到這上面來,這回銀河不知打得什麼主意。

  方原在他邊上看劇情簡介,白涵扮演的精神不正常的女主角具有一種超自然能力,每每陷入瀕死狀態便會爆發出精準無比的預知能力。一次她遭遇車禍,陷入昏迷,當她從昏迷中甦醒時,卻發現自己被帶到了聚滿不正常人類的研究所。她在那裡結識了一個自稱會吃人記憶的年輕男子。

  方原覺得挺有意思,夏明晗聳肩說,「消磨時間,免費的票,不看白不看。」

  他把劇本放在膝上,趁幕布還沒拉開背下幾句台詞。方原笑他,「什麼時候這麼拼命?」

  夏明晗回道:「沒人養了當然要拼命賺錢。」

  方原用眼角余光掃前排的曾曉文,他正和挨著他坐下的一個男人說話。他摸著下巴板起臉對夏明晗道:「你要是在意就說大聲些,別在我跟前費話,我可不會同情你半分,有手有腳的大男人還要靠別人養,這算什麼事。」

  他話說一半,臉上就繃不住了,和夏明晗一道大笑出來。幸好劇院裡還很吵鬧,幾乎沒人注意到兩人的誇張笑聲。燈光慢慢調暗,兩人又靠著說了會兒話,深紅色的幕布向兩側緩緩拉開,戲院裡頓時鴉雀無聲。

  夏明晗對白涵印象模糊,那天醉酒太厲害,白涵本身也沒什麼亮點值得關注。不過到了舞台上她倒有些獨特韻味,削瘦身材凸顯凌厲的骨感美,舉手投足也震得住場子。這出話劇台詞寫得辛辣夠味,惹得台下觀眾笑聲連連。演到白涵偷到了研究所的地圖準備和年輕男子一同私奔時,她關於地圖的記憶卻被年輕男子給一口吃掉,他說他不想離開,外面的世界讓他感到恐懼和自卑。他懇求她與他一同留下來。白涵望著年輕男子,失神地坐到了地上,自言自語起來,「愛情……這就是你說的愛情……比玻璃還易碎,比棉花還柔軟,它可以任由現實來擊毀來踐踏!而你還口口聲聲說這是愛情!讓你目眩暈迷的愛情!」

  她站起身,慷慨激昂地指責年輕人,「懦夫!你這現實的奴僕,你和你的國王都得滾下地獄去,只有死亡才是他的棲息之所……」她忽然朝向觀眾,神經質的臉孔上浮著激動的紅暈,她沉默了,捂著胸口靜默半晌才又開口,「恐懼只會讓你離愛情越來越遠,我在瀕死中都不曾害怕,又怎麼會害怕接受你這脆弱的愛情?縱使那結果我已預見,我都願與你攜手,啊,這不是愛情的鬥士,而是奴隸,是它無法自控只願親吻它腳背的奴隸。」

  她轉身望向一臉愧疚的年輕男子,慢慢朝他走去,念道:「在瀕死中品嘗到愛情的甘美之後誰又會想撒手不管,任憑這甜蜜果實被現實竊取呢?」

  他們重新輓起手,臉上再次漾起笑意。

  夏明晗對方原打了個手勢,貓著身子就往外面走,他拿著劇本按著路牌找到了廁所。劇院裡有些悶,他又不想去外面吹冷風,窩在廁所隔間裡點了根煙抽起來。他把馬桶蓋放下坐在上面,劇本擱在馬桶上的隔板上面。兩口煙下去,舒服了不少,夏明晗撓了撓頭髮,明明是出喜劇,怎麼這主線愛情總有股悲劇的意味。

  他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總是找不著舒心的姿勢,後來乾脆蹲在地上玩馬桶蓋。他把煙頭往裡面扔,時不時就去掰一下衝水的開關。他玩得起勁,突然被一陣敲木板的聲音打斷了,有人站在隔間外面光敲不說話。夏明晗透過縫隙看,那人穿雙質地良好的皮鞋,不像是來清廁所的。他問了句,「誰啊?」

  曾曉文的聲音透過門板悶悶傳來,把夏明晗給驚到,心都跳快了幾拍。

  「你開門。」

  雖然看不到曾曉文臉孔,光聽聲音就知道他沒什麼好臉色,多半又是張陰沉的臉掛著「川」字型眉心。

  夏明晗也皺起眉,「老闆,我上廁所你都要看,這嗜好不好。」

  曾曉文讓他出來,夏明晗不依,兩人僵持不下,夏明晗勸他,「老闆你這樣待在這裡,萬一有其他人進來,他們胡思亂想可不好。」

  曾曉文答:「我把廁所門鎖上了。」

  夏明晗撇嘴,「你外面還有未婚妻等著,讓人等久了也不好。」

  曾曉文聞言,卻說,「你廢話這麼多,下半輩子還想不想衣食無憂了??」

  夏明晗不知怎地,脾氣上來,撓著門板就說,「你別威脅我,我這輩子最討厭別人威脅我!」

  曾曉文不急不躁,反倒笑了,「你什麼事我不知道?誰十幾歲隨便跑大街上拉著我就朝我吐苦水,你家裡魚缸裡有幾條魚,陽台上幾隻耗子我都知道。」

  夏明晗沒聲了,曾曉文又問他一遍,「你開不開門?」

  夏明晗在狹小隔間裡踱步,煩躁全都浮在臉上,不停抓著頭髮,他抬腳踹馬桶,拿起劇本胡亂拍墻,嘴裡還碎碎念著,「你他媽知道個屁,知道個屁!」

  曾曉文聽裡面動靜,倒是格外鎮定,看了眼手錶對夏明晗道:「我媽是不知道你個屁,我知道就行。」

  夏明晗踢了腳門板,曾曉文還在外面悠哉悠哉地說,「怎麼?你怕我訂婚就不養你?」

  夏明晗甩出來句,「去他媽的。」

  曾曉文雙手插在褲兜裡也給門板來了腳,「又不是所有人都會讀心術,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你在想什麼?」

  夏明晗頓時安靜下來,他往口袋裡摸,香煙抽完了,煩躁全都堵在喉嚨裡壓不下去吐不出來,難受得想吐。他泄憤似地吧煙盒和打火機全都扔進了馬桶裡,曾曉文也不出聲了,看他腳步漸漸遠離,又聽到開門關門聲,夏明晗才拉開門閂。

  曾曉文沒走,他靠在廁所門口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對夏明晗笑,「捨得出來了?」

  沒了那層薄薄門板,夏明晗又變回從前模樣,褪下怒氣與浮躁,笑得張揚,喊曾曉文一聲「老闆」。

  「我上廁所都有認真背劇本。」夏明晗對曾曉文晃了晃封面都皺起的劇本。

  曾曉文對他這變臉很是不滿,卻沒動作,依舊站在原地,說,「美莎的戒指不是我送的,我媽托我表姐送來的,晚上一起吃飯的是我表姐,王慶祥是她朋友,來捧場的。」

  夏明晗哎喲一聲,說這是重大新聞,要馬上報給八卦雜誌收爆料費。

  「你有時間來看話劇?」

  「別人送的票,正好方原有空,他看上白涵了。」

  曾曉文盤問犯人似地接連問了好幾個問題,夏明晗都一一交代,「飯錢AA,我出了兩百,今天和宋海拍了親熱戲,被那傢伙啃得嘴脣都出血了,明天凌晨見工。」

  夏明晗走到他邊上推開廁所大門,曾曉文還取笑他,「你不是上了廁所麼,怎麼都不洗手?」

  夏明晗看了眼被他撇在身後的廁所,又看了眼與他並排走著的曾曉文,想到剛才一幕,自己都覺得幼稚,兩人年紀都不小,還玩開門不開門的把戲。

  曾曉文看他一會兒哭喪著臉,一會兒又笑得全身發顫,問他又發什麼神經。夏明晗說,「老闆,我唱首歌給你聽吧。」

  兩人都沒回去看戲的打算,曾曉文拉著他直接走到了停車場,夏明晗坐上車,寄上安全帶,就在那裡搖頭晃腦唱起來,「小兔兒乖乖,把門兒開開,不開不開就不開……」

  「閉嘴。」曾曉文瞪他,夏明晗長嘆一聲,「怎麼和三歲小孩似的。」隨即又對曾曉文鄭重其事道:「老闆,你什麼時候要結婚了提前通知我一聲,我好有個準備。你看我總有人養著,管吃管喝的,突然一下沒了著落。落差太大,不容易接受,就像剛才,我爆粗口那是被你逼急了。」

  曾曉文沒立即接話,開過兩個紅綠燈才說,「你藏了那麼多話在心裡,早晚憋死。」

  夏明晗愣住,扭頭看著窗外,曾曉文又說,「不會有另外一個曾曉文聽你胡言亂語,看你這窩囊廢哭還同情心泛濫給你遞手帕。」

  夏明晗罵了聲娘,手指湊到嘴邊咬起指甲。曾曉文也平靜下來,他問夏明晗凌晨的戲在哪裡拍,夏明晗報出個地址。曾 曉文說送他過去,讓他在車上睡會兒。夏明晗沉默著啃指甲,不做點什麼他心裡就不舒坦。他一點都不困,哪裡睡得著。

  車到一條小巷口,曾曉文把車靠邊停下,夏明晗忽然幽幽喊他,「老闆。」

  曾曉文瞥他,沒理睬,下車就往街邊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走。夏明晗扒在窗邊看他,他進去十多分鐘還沒出來,他打開車門,探出去望。街上沒什麼車,路燈壞了兩三盞,街邊偶爾經過的行人也是低著頭裹緊衣服匆匆而過。

  夏明晗有些後悔沒讓曾曉文給他帶包煙,他嗓子發癢,咳嗽兩聲,感覺有痰。他受不了車裡的皮具味,坐到路邊四下張望,路邊有個年輕人手裡握著酒瓶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經過的人誰都不會多看他一眼,最多有人嫌他酒臭難聞,厭惡地皺起眉,捂著鼻子加快腳步。

  夏明晗望著他出神,他從前也過這樣的日子,睡過大街,睡過公園,睡過樹林,家裡並不比這些地方舒服多少。院子裡的人都說他膽子大,性子野,闖起禍來花樣百出。他偷過胸罩零食拐過貓,搶過別人地盤還有女朋友,和人鬥毆,腦袋被縫了十八針還被關進拘留所。

  從拘留所裡放出來,他半夜裡在街上亂吼,吵得相鄰沒法睡覺,他還和人對罵。租了他們家隔壁的阿覺找上他,說他聲音好,問他會不會唱歌。

  夏明晗想都沒想就說會,阿覺讓他唱,他就扯著嗓子唱國歌。當時就把阿覺惹笑了,隔天就帶著他去見老貓,說是給樂隊找到了新主唱。他們問他叫什麼,他沒用真名,說自己叫阿怪,奇怪的怪。

  進了樂隊他也沒消停,還是麻煩不斷,老貓和TIM說他是麻煩製造機,說要為了紀念他孜孜不倦給他們製造麻煩,要給樂隊取名為「麻煩製造機」,簡稱「麻機」。阿覺卻說,「叫怪物吧,每個人心裡都有隻怪物。」

  「你是阿怪,怪物的怪。」

  他們第一次做愛就在夏明晗家的地板上,他媽在外面踩縫紉機,他在房間裡疼得說不出話。他怕過他媽那樣的日子,因為被他爸遺忘,她房間裡的燈已經被人關上,她在沒人看得到的某個角落積滿灰塵,最終成為灰塵的一部分,消散崩潰,亦不為人知。

  他不想被人忘記,他怕黑。

  他們事後抽同一支煙,阿覺吻他汗濕的額頭,對他說,「你心裡住著的怪物,不是麻煩精,而是膽小鬼。」

  只有阿覺知道。

  阿覺死了,他把他這個膽小鬼救起來,自己卻沉入湖底,與他心裡那怪物聯手同時將他擊沉。

  曾曉文走回來時,手裡拿著碗熱氣騰騰的咖喱魚蛋,看到夏明晗坐在地上,推了推他腦袋。夏明晗抹了把臉抬起頭,曾曉文俯身,拿手裡的紙巾擦他臉頰,埋怨地罵他沒出息。夏明晗眼角還亮晶晶的,嘴邊卻浮出笑,他說,「老闆,你買魚蛋給我吃啊。」

  曾曉文讓他自己拿好,說,「我明天出國,你別又到處惹事。拍好戲就回酒店歇著,出去玩也別玩過了,還有………」

  「千萬不能沾粉嘛,我都知道啦,早就戒了,怎麼還敢去碰。」夏明晗拿竹簽插了個魚蛋吃得津津有味。曾曉文又叮囑道:「記得戴套。」

  夏明晗問他要去多久。

  曾曉文倒是得意了,「還沒定,你別太想我。」

  夏明晗難得看見他這副模樣,應承道:「是是是,絕對不太想老闆煮的菜。」

  曾曉文說時間不早了,他要回去。夏明晗同他擺手,曾曉文上了車,搖下車窗,讓他把座位上劇本拿下去。夏明晗說魚蛋買多了,他一個人吃不掉。曾曉文說那就倒掉,夏明晗捂心口,「我替老闆心疼錢啊。」

  曾曉文嘖了聲,讓他上車,他接過夏明晗手裡的塑料碗,夏明晗就歪在座位上閉上了眼,嘴裡還嘟囔,「老闆,我睡會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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