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章 ...
「那就唱你最喜歡的吧。」
夏明晗抓了抓頭髮,那首歌,詞曲都是阿覺包辦,他都快記不清歌詞,起了個調慢悠悠哼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想起半句歌詞。
聽阿覺說這首歌寫了好久,曲子很早就完成,填詞費了他許多功夫,在車禍發生前一天才填好,原本計劃在演出時作為新歌發表。只是造化弄人,沒等到站在舞台上和他們一起唱出來,那些人就已不在了。
瀕死時的記憶似乎最為頑固,車子傾翻入水的那一剎那,夏明晗還在練習這首歌,在醫院裡修養的那兩個多月腦袋裡面始終盤旋這首歌。護士給他換點滴時他唱,吃藥之前也要來上兩句,曾曉文去看他時他也拽著他沒完沒了地唱給他聽。
後來曾曉文帶他去看心理醫生,醫生姓李,總是戴金絲邊眼睛,說是業界聞名的心理神醫。夏明晗每周都被押著去他那裡報道,大半年療程作下來,他再也記不起怎麼唱那首歌。現如今又將它從往事中揪出,硬生生再塞進大腦裡,腦殼隱隱地疼,唱到副歌部分,夏明晗停下來,又接上根煙,吞雲吐霧一番才繼續接下去唱。
歌詞哀傷,曲調也不快樂,阿覺用木吉他自彈自唱過一次,是個憋屈的愛情故事,高歌無望的愛。
夏明晗哆嗦著唱到末尾,他的煙也已經去掉半包。
最後那句歌詞印象模糊,似乎夾雜英文,反正他是記不得了,連哼帶唱作為結尾草草了事。夏明晗把煙和打火機握在手裡,跳下石頭,俯身吻了吻它粗糙的表面。
「再見。」他閉上眼說。
沙灘上的漁民逐漸聚攏,似乎是在分享彼此的收穫。他們的喜悅都要將海濤聲蓋過,夏明晗轉過身,朝著身後揮揮手,「不要太想我。」
他沒去找曾曉文,回到賓館房間時嚴棋還在背台詞,他拿桌上的零食吃,請教嚴棋要如何表演溺水。
海島上的戲拍了整整十天才算圓滿結束,何馨惠和小奇來了兩天便離開,阿寶卻一直留著,每天都有些零散戲份。
夏明晗落水那場戲就來回三天才讓葉非點頭說滿意。曾曉文這幾天也沒閒著,夏明晗有戲時就在邊上看,等他下了戲帶他把島上美食吃了個遍。晚上他也老實,沒去找過夏明晗,夏明晗覺得挺好,睜開眼睛就要拍戲,有了睡意又被他按在床上乾的日子誰吃得消。
聽summer說有人看到阿寶常出入曾曉文那套房,夏明晗還惋惜,「又被老闆嘗了鮮。」
summer聽他講這話,心道,放眼整個圈子,估計就他能受得了曾曉文這脾性,不光是受得了,而且還樂得自在。
什麼鍋配什麼蓋,這話放到他們身上真是一千一萬個沒錯。
那次見了曾曉武之後,宋海和夏明晗的關係突飛猛進。summer和小滿都挺詫異,看兩人大有發展成拜把兄弟的趨勢,只能感慨世事無常,他們倆也能看對眼成兄弟。
劇組在島上最後一天,有人發起聚餐,一大幫人浩浩蕩蕩前往據說是島上最高級的海鮮酒家。酒席上葉非一如既往對夏明晗挺照顧,安排座位時特意找他坐身邊。劇組的飯局,曾曉文沒出面,酒過三巡,大家說話的嗓門也大了,話也說得開了。有人口無遮攔開夏明晗和曾曉文玩笑,夏明晗都一一收下,其中牽連到阿寶,阿寶臉皮薄,吃到一半就和助理走了。
宋海和他說悄悄話,講他終於知道曾曉文看上他哪一點。
夏明晗問,「哪一點?」
「臉皮夠厚,堪比城墻。」
夏明晗和他笑作一團,葉非問他笑什麼,夏明晗撓頭看他,「講笑話呢,導演你讓宋海也給你講一個。」
葉非順順當當接下來說「好」,宋海也大方,隨口就扯了個冷笑話。夏明晗坐在兩人中間覺得不自在,他按著額頭說醉了,得回去休息,嚴棋和他一道退席。他們這一走,酒桌上的人跟著走了大半。
第二天夏明晗在飛機上問宋海昨晚喝到幾點才回去,宋海自豪地說:「後來都走了,就剩下我和葉非喝,我把他喝趴下了!」
夏明晗去看歪著頭打瞌睡的葉非,拍宋海肩誇他厲害。
宋海問起曾曉文,夏明晗提醒他,「回去千萬別和媒體說那事。」
「我們有革命友情,你還怕我出賣你?」
曾曉文沒和他們一班飛機,說是想在海島上多呆幾天,夏明晗撇撇嘴對宋海說,「估計看上島上哪個姑娘了。」
宋海想不明,百思不得其解,他問夏明晗,「你們兩個到底算是怎麼回事?」
夏明晗迅速答道:「他出錢我出力,還能怎麼回事?
宋海皮笑肉不笑地瞅著他,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同他耳語,「我可從沒見過被包養的在外面像你這麼瀟灑。」
「那你現在不是見到了。」夏明晗指著自己有板有眼地說。
宋海鄙夷地嘖了聲,不願放過夏明晗臉上任何細微變化似地認真盯著他看,夏明晗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片刻後就聽到他發出意味深長地感慨,說他懂了,悟了。夏明晗也懶得追問,雙眼一閉打起盹。
宋海湊到他耳邊對他說,「喂,你是不是怕自己一心貼上去,他到頭來卻和別人跑了。」
夏明晗眼皮隙開條縫,刻意放緩了語速講,「你懂個屁。」
宋海笑的得意,夏明晗煩他,問空姐多要了條毯子把自己整個人都兜住。他真在飛機上睡著,summer過來叫他下飛機時看到他裹成這樣立馬去扒,「你也不怕把自己悶死!躲在裡面幹什麼!」
夏明晗還睡眼惺忪地,他沒和葉非他們走特別通道,混在劇組工作人員裡出了飛機場。他今天下午沒戲,summer問他要回哪裡,夏明晗想了會兒說想回公司,和齊林商量下錄唱片的事。
summer說沒事前和齊林約好,他不一定有空。
夏明晗不在意,「沒事,我就想回去看看。」
summer有心勸他別去,最後還是拗不過他。
曾曉文與美莎訂婚的新聞還在華星內部流傳,夏明晗人到華星,從前台到辦公室一路上非議不斷,summer去找齊林,讓夏明晗去小會議室等著。他搭電梯時遇到田秋,田秋這人記仇,一見到夏明晗,想到上次被耍那事就氣得牙癢癢,免不了對他冷嘲熱諷。
周圍還有其他工作人員在,她也不忌諱,話說得難聽。
「男人還想當正宮,開什麼玩笑,簡直是天方夜譚,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貨色,下面有沒有病都不知道。公司體檢快到啦,我這裡還多張申請表,有人要的話就拿去,早點檢查出來還有時間考慮後事,到時候又是新聞一件,又有八卦雜誌可以上啦。」
身邊有人偷偷瞥夏明晗,忍不住笑了。夏明晗站在電梯一角,聽田秋也講不出什麼新花樣,他才回擊道:「下面病得再厲害的爛貨都比你張嘴乾淨。」
電梯裡眾人聞言全都沉默,靜觀事態發展。此時電梯到了九樓,煩著冰冷光澤的門向兩邊緩緩開啟,夏明晗走到外面,田秋也跟著出來,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這場面被和方原一起等電梯的記者抓個正著,卡擦卡擦連拍數張,夏明晗被甩了一巴掌也沒還手,看田秋氣急敗壞地在原地跺著腳,手指戳到他鼻梁上,粗言穢語全都跑了出來。
夏明晗看著因為抓到新聞而顯得興奮的平頭記者,「潑婦罵街,看好了。」
田秋又怒氣衝衝去奪那記者的照相機,她兩個助理也撲了上去,趁這空隙,方原扯著夏明晗往男廁跑。
夏明晗問他那記者什麼來頭。
「來給我作訪問的《音樂盒》的記者。」
「音樂雜誌的記者都這麼八卦?!」夏明晗還當他是八卦雜誌來套話的。
「拍了發給八卦雜誌也能賺外快。」方原作了個深呼吸,說夏明晗就是不肯過安份日子,一回來就鬧事。夏明晗雙手一攤,也很無奈。
方原看廁所裡沒人,嘆了口氣對夏明晗說:「你這時候來公司不是自己討罵嘛!」
夏明晗點上煙,吐出個煙圈沒回答。方 原看他不願多說便提議,「你要沒地方去到我那裡住幾天吧,我那地方不大,不過客廳裡也能湊合了。」
夏明晗笑了笑,「沒事,我晚上有戲,明天要開始錄音,最近都不用找正經地方睡了。」
summer到處找不到夏明晗人,打通他電話就讓他到四號會議室去。方原看他推開男廁的門,禁不住好奇,問他,「老闆真要和美莎結婚?」
夏明晗扒著門板看他,「方原,你最近也缺錢到要賣料給八卦雜誌?」
方原呸了聲,「好心當作驢肝肺!」
夏明晗哈哈笑,「下次請你吃驢肉宴,一次把驢肝肺都吃個夠。」
齊林正忙著給寧薇作新單曲,時間緊湊,匆匆說了兩句,沒收了夏明晗身上的煙和打火機。估計是被工作影響了情緒,齊林行動裡透著暴躁,扔給夏明晗歌詞本就讓他滾蛋。
summer還有其他事要忙,交代他幾句也沒影了。夏明晗不想太早去劇組,坐到華星大堂裡玩手機遊戲,剛才那個平頭記者一屁股坐到他對面,揮手和他說HI。
夏明晗沒等他開口就打出手勢,「你要想問我老闆訂婚的事,我可什麼都不知道,要想問電梯裡那事,我也不會說。就算是個賤人,在人背後說她如何賤也太不道德。」
記者拍了記大腿哈哈笑,「你這還不算在她背後說她?」
夏明晗裝傻充愣,「說誰?我可什麼都不知道,你也別亂寫,我惹不起她。」
記者掏出張名片遞給他,「《音樂盒》的記者阿威,我知道你,你是夏明晗,從前怪物的主唱。」
夏明晗捧心,一臉矯情地看著名片說:「沒想到還有人記得我。」
阿威摸著踢得清爽的板刷頭,說,「我們雜誌什麼作音樂的人都得跟進,你們樂隊還地下的時候我就跟過報道,不過那時候我們還是小雜誌,沒成氣候。」
夏明晗收好他名片,「我還有事,下次再聊。」
「什麼時候有空就打我電話,我們在作一期不同年代的地下搖滾專題,想找你做個專訪。」
夏明晗答應下來,說有時間一定打電話給他,他笑著說:「我也想上上正經雜誌。」
出了華星,他打車去市中心一家常光顧的茶餐廳吃飯,要了份咖喱牛腩飯套餐,和卷髮的高挑女服務生還沒說上兩句話,手機便在桌上震個不停。
夏明晗看是曾曉文打來的電話,頭一句便問候道:「老闆,島上美女多不多?正不正?鮮不鮮?」
曾曉文在電話那端笑,「美女不知道,魚挺腥,不放蔥姜不能吃。」
他問夏明晗在幹什麼,夏明晗一五一十匯報,「才從華星出來,在李記吃飯,晚上去劇組。」
「你要不想回酒店去就回家。」
「老闆家啊?」
曾曉文那兒傳來低低的嘆息聲,他在電話裡沒那麼易怒,溫和不少,「鑰匙放在老地方,別把自己弄得無家可歸一樣。」
夏明晗點的咖喱牛腩飯上來,他拿筷子戳著白飯,曾曉文也沒再說話,唯有兩人的呼吸聲經由電波傳入彼此的耳中。
「老闆………」夏明晗選得這桌靠墻,他舔了舔嘴脣,往墻邊移,倚在墻上用極其 輕細的聲音問道:「你是不是真得因為我不結婚?」
「要不然我真得是因為什麼不結婚?你給我說說看。」曾曉文口中帶憤恨,夏明晗腦袋裡浮現出他講這話時咬牙切齒的模樣,忙可憐兮兮地喊了聲「老闆」,語氣也變得唯唯諾諾地,「你別生氣啊……我就隨便問問,你也知道我這人,平時說話都不靠譜,隨便問得您也比當真啊……」
曾曉文一語點破他,「裝什麼可憐,你有什麼話等我回去再說。」
末了,他又重複道:「等我回來好好和你說。」
夏明晗連應三聲,李記就他一人閒閒坐著,他掛了電話,喊了聲正在抹桌子的女服務生,「KIKI啊,我請教你個事。」
KIKI轉頭笑盈盈看他,「娛樂圈新時代□,有什麼想請教我的?」
夏明晗往嘴裡塞了塊牛腩,托腮嚼著,KIKI看他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又不問話了,拿鳳眼瞪他,「有話快說啦!」
「我組織語言呢。」夏明晗總算是把牛腩咽了下去,喝口水,望著天花板慢悠悠地說,「KIKI啊,你說,有這麼一個人。你十八歲時遇到他,共處六年。他給你地方住,給你錢花,偶爾還下廚做飯給你吃,他帶你去看醫生,陪你吃飯,有時一起看電影,雖然說話有些凶,不過關心你冷暖的時候也不馬虎。可是,他也不是只有你一個,經常和不同男女在一起……」
「閹了他。」KIKI打斷他,單手撐在桌上目露凶光。
夏明晗靠在沙發上笑,「你聽我說完啊。」
KIKI抬手攔下他,「還有什麼好說的?真有這樣的人我也絕不會共他六年。這和同人結婚,在家對人百般好,轉身又去找其他花花草草有什麼區別?」
夏明晗聽她打這個比方,越發覺得好笑,擺擺手說,「還是不請教你了,改天我找個男人請教去。」
「男人女人都一樣,又不是主角換成男人這故事就走向不同結局。那你說這樣的一個人,你又為什麼和他六年?因為他對你好,照顧你生活,所以你根本就不在意他是不是和別人有染?那你還不如住到福利院,那也有人對你好,照顧你生活,你還不用關心護工的八卦,眨眼就到老,多省心。」
夏明晗看她嘴皮吧噠吧噠說得爽快,待她說完才又交代這故事另外背景。
「不過,要是你自己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也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
KIKI對他搖手指,「別你你你的,你想說你自己就說你自己吧,我又不會笑你。」
夏明晗摸著後腦勺笑,「對對,是我,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還是□。」
「故事背景交代完了,你到底想請教我什麼事?」KIKI索性坐到他對座,夏明晗把杯中水飲盡,坦白道:「他認真對我好的時候我會怕,最近他特別認真,我都不太敢和他說話,能糊弄就糊弄過去,要是見到人,我八成會避開。」
「你怕什麼?別人對你好你還怕?」KIKI覺得他莫名其妙,整個故事都莫名其妙,世界上要真有這樣兩個人,那也是絕無僅有,只有這麼兩個人了。
夏明晗握著膝蓋,手指緊張地微微顫抖,連帶聲音都哆嗦起來。
「要是有一天,他不再對我好……」
KIKI說他想得還真多,問他,「你又不是死心塌地在他身邊,你覺得他是為什麼對你好?」
夏明晗被問住,怎麼都說不出答案,他吃了口已經冷掉的咖喱牛腩,KIKI拿過他盤子讓他慢慢想,她去廚房幫他弄熱。等她出來時夏明晗在桌上留下了買單的錢,人卻已經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