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四章 ...
福平山上多墓地,從市中心乘班車過去得一個多小時才能到。最近幾個月還在修路,司機兜了大半個圈子才在天黑前勉強趕到墓地。這地方陰氣重,到了晚上根本就沒人,本趟班車加上夏明晗和司機也只有四個大活人。司機看了眼時鐘,讓他們快些去拜,天一黑他就要走,據說他們公司開班車的司機有好幾個都在這裡出過事,全是因為入夜太深才離開,無一例外都在路上翻車,奇妙得是還都在同一個彎道上遭得殃。
夏明晗看天邊夕陽有垂落之勢,他也膽小,對鬼神之說頗為忌諱,小跑著找墓碑。那年辦葬禮的時候夏明晗還在醫院躺著,阿覺他媽帶著他妹妹從國外趕回來,還特意去醫院裡看他。
阿覺的爸媽很早就離異,他媽運氣好,嫁了個鬼佬,帶著他妹妹就移民到國外。她那時氣勢洶洶跑來質問夏明晗,抬手就要扇他耳光,說都是他帶壞自己兒子,說他們成天鬼混,說怎麼死得那個不是他。
夏明晗沒動氣,他早前已經被TIM的父母教訓過。老貓家算是客氣,他爸媽還帶個水果籃探他,讓他好好養病,事已至此,也只能接受。TIM是家裡 獨子,他爸據說是某某企業老總,家裡不缺錢,對他管得也少,出了事才知道自己兒子混在地下搖滾圈裡,還跑來興師問罪罵夏明晗帶壞他兒子,說得話和阿覺他媽也許多相似,翻來覆去便是那麼幾句。
阿覺他媽那時沒扇成他耳光,她被曾曉文拉住,夏明晗倒情願被她扇兩下,不是同情她,可憐她,而是她實在受不了阿覺他妹妹看他那眼神。
他妹就坐在對面病床,懷裡抱著只熊公仔,黑漆漆眼珠子一動不動盯著他,像是才從哪個恐怖片片場過來,入戲太深,看什麼都像見了鬼。
那眼神現在想起來都讓人雞皮疙瘩。夏明晗一個激靈,加快步伐往山上趕。總算是在太陽落山前找到了那阿覺和老貓的墓,TIM的父母不願意和他們葬在一片墓地,也不知他現在在哪里長眠。老貓墓前放著束花還有些水果。阿覺面前乾乾淨淨地,墓碑上放得是他張證件照,微微昂著下巴,眼角裡聚著狠勁。
宋海最像他的,便是這雙眼。
夏明晗站在老貓墓前搓手,「老貓我見到你師傅了,你小子還真有這麼個厲害師傅,不過你技術也不賴。我知道你以前就愛看葉非演的電影,我給你要了他的簽名,我先壓在這,下回我帶了打火機來一定燒給你。」說著他便從褲帶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簽有葉非名字的紙,將它鋪平,押在了果盆下面。
「我們以前那些歌要做成唱片,要是沒人買,我就全部拿來燒給你們。聽到你們去投胎,不對,就算下輩子你們也得聽著。」夏明晗蹲在地上對老貓傻呵呵笑著的黑白照笑,「別光傻笑啊,我想唱歌,老貓,我還能唱。好歹也出張唱片,也算是來這圈子裡走過一遭。」
夏明晗站起身,伸手摸了摸阿覺那冰涼墓碑,用鄭重口吻說,「放心吧,我連你們的份一起唱進去。」
他俯身,靠近阿覺的照片上,和他說悄悄話似地,「遲了那麼那麼久才來這裡看你,我真是爛透了。你問過我成名之後最想作什麼,我那時沒有告訴你,現在才敢說出來,我想聽你的貝斯,想和你一起站在舞台上,想和全世界最性感的你在一起。我想和你在一起。
如果再有人這樣問我,我一定會講給他聽,一定會。」
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其中似乎包含了某些含糊不確定的人聲,反覆揣摩辨識,像是某個短促而低沉的回應。
夏明晗笑了笑,臉頰貼在他照片上,輕聲說,「Goodbye Kiss。」
他在天黑之前搭上了回城的末班車,九點時進到劇組,今晚他們要演晝夜狂歡的戲碼。最後在所有人都東倒西歪入睡時,adam隨手扯了條絲巾蒙上薛寒的臉與他調情。夏明晗和宋海連連NG,宋海忍著沒笑場,夏明晗繃不住,他一被宋海碰到就想笑,更別說兩人還要調情,演出情色氣氛。
葉非實在看不下去,清了場之後親自上前輔導。他先是拉著夏明晗和他對戲,接著又去和宋海說,夏明晗站在床邊看葉非躺在凌亂的床單上,宋海起先還在發愣,聽到葉非喊他過去才躺到他身邊。葉非配合著宋海的動作,還時不時轉頭讓夏明晗看著。夏明晗看得仔細,宋海的眼神怎麼瞧怎麼不對勁,眼看兩人嘴脣就要貼上,葉非眼疾手快推開宋海,翻身下了床,整整衣服對夏明晗說,「好了,你們繼續吧。」
夏明晗拿眼角瞥宋海,他泄氣地跪坐在床上,好比被主人冷落的大狗,垂頭喪氣地不知該如何是好。夏明晗過去拍他肩,小聲對他說,「我可不比葉非差。」
宋海挑眉看他,夏明晗感慨,「就當我又喝多了吧。」
宋海對葉非比個手勢,說是可以開始,臨演們也都卡好位置。夏明晗乖乖躺下,宋海在他耳邊告訴他,「那天我什麼都沒作,你睡得和死過去一樣,我對奸屍可沒興趣。」
夏明晗還想再問,場邊的action聲已經響起。他有些糊塗了,那曾曉文怎麼說他喝醉了在床上浪得要命?
正式進錄音棚之後,夏明晗就成了大忙人,出了攝影棚就被summer塞進錄音室。偷偷跑去廁所抽根煙,愜意沒過一秒鐘就被齊林揪著耳朵拖出來,罵得狗血淋頭。正經的睡覺時間是少之又少,在出租車上打個小盹他也滿足,每天最大的享受便是在華星樓裡洗澡。
華星三層有個練舞教室,裡面配了個公共浴室,summer給夏明晗買了牙刷牙膏毛巾都往那裡的櫥櫃裡放,讓他真正把公司都家,把家落戶在公司。
這種兩點一線的生活,夏明晗也懶得再去開拓第三個點。要是回去平湖灣,既浪費時間也消耗精力,還不如就在公司老老實實待著。
早上等錄音時,夏明晗趴在控制室裡圓桌上睡著了,齊林問光頭拿了鼓槌,敲他腦袋喊他起來。
夏明晗眯縫著眼,嘟囔著,「再睡十分鐘,十分鐘。」
他們斷斷續續錄了一個星期,夏明晗自己寫的那兩首錄得十分順利,光頭那首磕磕絆絆算是錄了一半,現在就等夏明晗把副歌再重來一遍。
summer進來時看到齊林對著手錶朝夏明晗倒數十秒,她忙上前扯夏明晗,對齊林道聲抱歉,「齊老師,他一個小時前才下戲,為了湊電影檔期,最近行程排得很緊。」
齊林看看summer,對錄音室裡的光頭打個手勢讓他們再等等。
「他今天什麼時候還有戲?」
「今天算是沒了,明天中午才有,今天能好好錄。」summer翻出筆記本回答道。
「有個雜誌想找他作訪問,那記者是我朋友,說是上次給了他名片,這小子卻沒聯繫他。《音樂盒》的阿威,你安排一下,看他什麼時候有空把訪問做了。」齊林推開不知誰落在圓桌上的八卦雜誌,封面上赫然便是7 Girls疑似解散的新聞,「偶爾上些正經雜誌,對他也沒壞處。」
summer又和齊林核實道:「下星期就要拍唱片封面?」
「恩,你們電影結束開始作後期的時候,這邊的宣傳就要開始了。」齊林摸著下巴看時間,「葉非他們還不想公開他是主演的事,所以唱片封面不會用正臉。」
兩人說著說著,夏明晗自己醒轉,揉著眼對summer笑,他聲音沙得厲害,吐出個「早」之後就開始清嗓子。
summer問他要阿威的名片,他還摸著腦袋反問她,「哪個阿威?」
齊林捶他腦袋,報了串號碼讓summer記下,夏明晗眨巴眨巴眼覺得委屈,「我真不認識什麼阿威。」
齊林拖他進錄音室,summer走到外面去給阿威打電話確定訪問時間。夏明晗看著眼前的歌詞還有些頭暈,湊近了默默念一遍,才算是喚起些記憶。
大約還沒睡醒,副歌前兩句他完全找不到音準,齊林坐在控制室裡對他咬牙切齒。夏明晗尷尬笑,拍拍臉頰灌下幾口礦泉水,覺著狀態回來了,他抬頭對齊林 比出OK的手勢,一晃眼好像是看到了曾曉文。
夏明晗掐了把自己胳膊,還當出現幻覺,定睛再看,衣冠楚楚站在齊林身後的確實是曾曉文。
他就那麼站在控制室裡微笑看他,那感覺說不出的怪異。音樂響起,夏明晗哆嗦著唱出第一個音,副歌這部分他幾乎是抖著聲音唱完全程。事後齊林竟然還對他作出難得的表揚,「這部分錄得不錯,那種想躲卻躲不開的感覺算是抓準了。」
夏明晗聽著是哭笑不得,曾曉文也在旁聽,臉上立馬換成皮笑肉不笑的駭人表情。
齊林看曾曉文多半是來找夏明晗,便對他說,「吃個午飯繼續再上來錄,別跑遠了。」
夏明晗卻說,「我們繼續錄吧,把今天的錄完再說。」
齊林撥弄著自己頭上那兩根卷毛,「你不要吃,我還得吃,去去去,自己找東西吃去。」夏明晗瞧他有意要趕自己走,又扭頭看summer,「summer你是不是約了人要和我作訪問,什麼時候?我們不如現在就去?」
summer沒敢去看悶聲不說話的曾曉文,她手上不停翻雜誌,低聲說,「約了明天,我剛才吃過了,你自己吃去吧。」
她話音未落,夏明晗擰開門把手就溜了。曾曉文也不急,交代他們好好工作,才走出去。
夏明晗也沒跑多遠,曾曉文出來時一眼就望到他,他站在走廊盡頭,倚著墻背對他,望窗外風景。
「跑到這邊就跑不動了?不想再躲遠些?」曾曉文邁到他身後,夏明晗轉身看他,語調裡帶些無奈,「本來都跑到樓下了,後來想想,再怎麼逃都在華星。還是不躲了,老闆,你電話裡說等你回來好好和我說,你說吧。」
曾曉文看他露出英勇就義般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來,「你腦袋裡面都裝些什麼東西?我和你說幾句話你就覺得像戰場,那你這六年豈不是天天都在打仗?」
「老闆,我上星期去掃墓了……」夏明晗小心翼翼看了曾曉文眼,隨即低下頭,連呼吸聲都一併放低。
曾曉文的手抓著他胳膊捏了捏,「又瘦了?」
夏明晗掰開他手,嘆道:「 你聽我說完啊。」
曾曉文摸上他脖子,「想讓別人認真聽你說話,你要認真看著他們說啊。」
有零星的工作人員出入他們身邊的錄音室,見到兩人,眼裡都是藏不住的好奇,卻又不敢站停了圍觀。不知怎麼,在這樓層裡來往的人越來越多,這些全身都散著八卦氣息的路人倒是給了夏明晗不少勇氣,他揪著曾曉文西裝衣角,抬眼截住他視線,發出誠意邀請。
「下次,你陪我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