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九星閣內。
看著對面沉默不語的羅玉書,店掌櫃周成擦著冷汗,兩腿發軟,十分後悔自己剛剛在門外聽的那一耳朵。
堂堂玄光宗宗主親自出來收徒,對像還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鄉下孩子,人家不但沒有感激涕零,居然還乾脆拒絕了,這樣的事情無論放到哪裡去說,都根本不會有人相信吧。
當然更重要的是,如今這種事情不但發生了,居然還發生在了自己經營的店舖裡,這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宗主,您不要多想,這個年紀的孩子都倔,越是讓幹什麼,就越是不肯幹什麼……您要不再等一等,說不定等那孩子想清楚了,自己就先後悔了。」周成憋了半晌,好容易才憋出了一句寬慰的話。
羅玉書抬起頭來,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是這樣嗎?」
「一,一定是這樣。」周成一面擦著冷汗,一面硬著頭皮道。
羅玉書瞇眼思忖片刻。
所謂轉世重修,其實只是神魂重新輪迴轉世,並不是指完全繼承前世的記憶,畢竟經歷過胎中之謎,即便再堅固的神魂也最多能保存住一部分的記憶,也因此在大多數修士看來,轉世重修過的人性情也好,資質也好,相比於前一世都已經發生了本質上的變化,嚴格來說,甚至已經不能再算作是同一個人了。
那少年自稱前世是玄光宗的弟子,但沒人知道他保留下來的記憶究竟是哪一部分的,倘若在他還保留的記憶裡,對玄光宗的印象只能算作一般,那他如今確實就不好太過強求了。
「啾啾。」
從九星閣裡出來,一隻巴掌大小的翠鳥停在了羅玉書的肩上,清脆地叫了兩聲。
「你也是這麼想的嗎,」羅玉書點了點頭,彷彿聽懂了翠鳥說的話一樣,笑著摸了摸它的翅膀,「說得也對,確實難得有我能看上眼的弟子,就這麼白白放過了怪可惜的,那我便再去試上一試吧。」
「啾!」翠鳥親暱地啄了下他的臉頰,歡快地叫了一聲。
辭別自己前世的師父,魏子芩心底五味雜陳,也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些什麼,只能漫無目的地在街邊上亂逛。
正感覺有些口渴,準備走進一家食店裡的時候,忽然被一個眼熟的夥計一把拉住。
「小公子可真是讓我好找啊,」來人正是之前在余家藥鋪裡見到的那個夥計,拉住魏子芩後一臉慶幸,大約是真的著急了,也顧不上多解釋,直接拽著魏子芩便要往旁邊的巷子裡走,「我們家掌櫃的正在等你呢,快點和我過去吧!」
魏子芩被人硬拽著也不生氣,只是挑了下眉,心底猜測那家藥鋪的掌櫃會這樣著急,估計是已經試過了他先前留下的那瓶養顏膏了。
事情正與魏子芩猜測的一樣,一進到藥鋪裡,魏子芩便聽到了一陣嚎哭的聲音。
哭聲是從屋裡一個女子口中傳來的,看著應該是藥鋪掌櫃的夫人,如今正半跪在地上,抱著一臉懵懂的小孩哭個不停,藥鋪掌櫃也跟著站在一旁,紅著眼眶,偶爾安撫地拍著自己妻子的肩膀。
只有小孩奇怪的抬著頭,像是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不停摸著自己的臉頰,好奇那上面為什麼再摸不到一點凹凸不平的痕跡。
「公子來了。」
看見魏子芩進來,藥鋪掌櫃連忙擦乾了眼淚,推了推自己的妻子,讓她先抱著孩子回屋裡去,之後便迎了過來,沖魏子芩深深一揖:「余某先前有眼無珠,承蒙小公子贈藥,大恩大德,余某一家人畢生銘感於心。」
「不過是一瓶普通的藥膏罷了,掌櫃的不用介意。」魏子芩心情不錯,估摸著手中的養顏膏應該是不愁銷路了,面上便乾脆作足了高人范兒,擺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魏子芩表現得越是謙遜,藥鋪掌櫃便越是心下慚愧,想起自己先前拒絕對方的話語,只恨不能重新回到過去,狠狠抽過去的自己一個嘴巴。
「怎麼可能是普通的藥膏呢,犬子年幼頑皮,不小心被爐火燙傷,到如今已經兩年多了,用了各種方法也沒能好轉,如今用了公子的藥,居然不到半個時辰就幾乎看不到一點痕跡了,實在是,即便是仙藥也不可能有這樣的效果了。」
說比仙藥還好什麼的確實有點誇張了,但藥鋪掌櫃心底明白,仙藥再好,普通人也根本沒辦法使用,而手中這個能夠媲美仙藥的藥膏,卻是連普通幼童也能使用的,如果真的擺到貨架上去賣,最終的收益幾乎可想而知。
生意宜早不宜遲,感謝的話可以之後再說,掌櫃的定了定神,連忙給夥計使了個眼色,讓他將店門關緊,之後便恭恭敬敬地請魏子芩坐下。
「魏公子,您看,這藥膏您是想要在小店代賣成品,還是直接將藥方賣給小店,」藥鋪掌櫃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道,「當然,如果您真的肯將藥方賣給小店,小店是絕對不會虧待您的,至少也會是這個數。」
說完伸出三個手指來,意思是三百兩銀子一張藥方。
魏子芩瞥了他一眼,賣藥方?這人倒是想得美。
「藥方你就別想了,」魏子芩端起熱茶喝了一口,「而且實話和你說,這藥方我就算給你了,你店裡面的師傅也未必能做得出來。」
不說其他,融合靈藥如果真的是那麼容易就能做出來的,也就不會在修真界裡失傳那麼多年了。
「對對對,魏公子說得是,這樣的藥膏,小店肯定做不出來。那不賣藥方,就直接賣成品吧,」見魏子芩不同意,藥鋪掌櫃連忙改口道,「……您看這樣行不行,這藥膏成本肯定不便宜,您說個價格,我先付給您一半當作定金,當然,如果公子能夠保證這種藥膏只在小店中售賣,那不管是價格還是定金都好說。」
見藥鋪掌櫃十分上道,魏子芩也沒什麼好再說的了,乾脆點了點頭。
最後兩人簽了契約,約定魏子芩每月給余家藥鋪提供至少三十瓶養顏膏,每瓶價格五兩白銀,其中三兩銀子作定金,剩餘二兩銀子則在魏子芩每月月初交貨時一起付清。
揣好藥鋪掌櫃為表謝意湊整的一百兩銀票,魏子芩看了看天色,見已經臨近和父親約定好的時間了,便辭別了依依不捨的藥鋪掌櫃,往邯陽城北走去。
魏子芩大約記得,父親這回會來城裡,主要是為了賣掉家裡之前攢下的一些野物和皮毛的,而負責收購野物的地方,幾乎都集中在了城北街頭上的幾家店舖。
藥鋪離城北並不算遠,剛走到城北街頭,魏子芩就聽到了一陣熟悉的吵鬧聲音。
大概是很少看到這樣的熱鬧,街邊上聚集了不少人,一齊圍在收購野物的店舖外面看熱鬧。
人群裡面,魏啟神色鐵青,看著面前的大嫂林娟,十分後悔自己沒能在看見這人的第一時間就趕緊離開:「有什麼事情不能回家再說嗎,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怎麼樣,你問我想怎麼樣,你到底還有沒有良心啊,要不是你家先前不肯把玉珮賣給你大哥,你大哥如今又怎麼可能會被人抓了去,到現在都出不來!」林娟一面坐在地上嚎哭,一面死死抓著魏啟的褲腳不肯放開。
玉珮?魏啟皺著眉頭,根本不知道什麼玉珮的事情,心底煩躁得更加厲害,想伸手把林娟拉起來,偏偏又礙著這人是自己大嫂而不好上手:「你能不能先起來,別在這裡給人看笑話。」
「笑話怎麼了,我相公都讓人抓走了,我還怕別人看笑話嗎,」林娟抹了把眼淚,聲音尖利,「和我去救你大哥,或者把你家先前欠的那三十兩銀子都還回來,不然我還就跟你耗在這裡了,你不願意就乾脆打死我好了!」
在一片嘩然聲中,魏子芩直接推開人群,將自己剛得來的三張十兩銀票扔進林娟懷裡:「一共三十兩,大伯母數好了,以後我們家都不欠你的了。」
林娟拿著銀票愣住,完全沒想到對方會忽然還錢,魏啟一家到底有多少家底她比誰都清楚,包括魏啟剛剛賣出的那些野物,加起來也不過才賺了三百文錢罷了,怎麼可能突然拿出這麼多的銀兩來。
見林娟不說話,魏子芩拉了拉父親道:「爹,天不早了,再晚些娘該擔心了,咱們回去吧。」
「不行,」林娟下意識喊道,「你們不能走,魏啟你是要丟下你大哥不管嗎!」
魏子芩眸色一冷,彎下腰來對林娟道:「話是大伯母自己說的吧,要麼還錢,要麼陪你去救人……這樣,你要想讓我爹跟你去救人也行,先把我剛才給你的那三十兩銀票都還回來吧。」
把銀子都還回去?怎麼可能!林娟心裡知道,這三十兩可是加了利息的,如今好容易都到自己手裡了,怎麼可能再還回去。
害怕懷裡的銀票再被人搶走,林娟頓時不敢再說話,灰溜溜從地上爬了起來,連身上的塵土都來不及打掃乾淨便迅速推開人群。
對林娟而言,三十兩銀票,居然比自己大哥更重要?魏啟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方纔還有心思想要問問大哥是不是真的出了什麼事情,這會兒真的一個字也不想多說了。
不過眼下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三兒,和爹說實話,你從哪裡弄來那三十兩銀票的?」等到圍觀的人群都散開了,魏啟忽然開口問道。
魏子芩一愣。糟糕,剛才光顧著解決大伯母的問題,居然忘了解釋銀票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