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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常》第1章
  白越遇見連寒的那一次武林大會是白越經歷的最熱鬧的一次,那也是連寒參加的第一次武林大會。白越是白家長子,父母早逝,也沒有叔伯可以依靠,白越到了十三歲的時候就開始當起了家,白家在江湖中以醫術見長,白越在這方面更是天賦卓越,到了十七歲的時候便能治百病,醫術方面頗有超越父輩之勢。江湖中凡有受了重傷的都希望能上白家讓白越給看看。白越下面還有一個妹妹,喚作白清塵,白越長她三歲,白清塵善針灸,釀制藥酒方面也是江湖中姣姣者,雖然缺少德高望重的長輩,可白家在兄妹兩人的打理之下依舊在江湖五大世家中佔有一席之地。

  每年武林大會就是白家上上下下最忙碌的時候,那麼多江湖中人聚到一塊兒難免要動動手腳,傷了胳膊斷了腿也是平常之事,白越總是帶上些專治跌打損傷的藥親臨現場。那次武林大會,白越記得,那一次是為了要推選一個新的武林盟主,一個天下第一高手。武林盟主的推選沒有任何懸念的落在了華山掌門身上,而所謂切磋武藝的天下第一高手的比拼竟出人意料地懸念迭起,白越知道,這樣的比拼多少摻了水分,他原以為“第一高手”這樣的名號早必定是要落在一個家世顯赫,在江湖中混跡了一些時間,武功也不賴的人身上。當他坐在擂臺邊悠閒地品著碧螺春新茶的時候,他看見擂臺上走來一個少年,模樣還很青澀,眉宇間卻是英氣逼人,他一身水色長袍,長劍於手,一劍出鞘,白越只覺眼前銀光閃過,難辨事物,待他定睛看去,少年手中劍已經抵在對手咽喉。

  白越看得很清楚,那是一柄魚腸劍。

  那年他已經二十過五,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即將出生的孩子。

  而連寒不過十八。

  白越想起連寒的時候,總是摒棄了諸多細枝末節,他想起他,想起的不是他聲名鵲起,驕傲卓然的模樣,他想起的他,總是青澀的,是個未諳世事的少年,許多年之後,白越已經忘記連寒初上擂臺的神態的時候,他卻還記得他成為天下第一的時候那一低頭的笑顏。

  連寒像所有被標榜為天下第一的高手一樣被許多人挑戰,可他畢竟初涉江湖,明裡別人占不上他什麼便宜,就在暗中下功夫,白越再見到他的時候,是在白家大門口,連寒身上帶了傷,他抱著劍坐在臺階上,白越背著竹簍剛從山上采藥回來。

  “聽說你很會治病。”連寒的語氣很冷,臉上也是冷漠的。

  白越點了點頭便帶他進了白府。

  連寒中的是暗器,上面淬了毒,傷口不斷流出黑血。連寒說是昨天晚上受的傷,白越說他命真硬,一般人挨不過一個時辰。

  連寒留在白家養傷,逐漸和白家的人熟識了,漸漸放鬆,也不再是剛來白家時一副黑面煞星的樣子,白清塵每天下午都來給他做針灸,起初連寒說什麼都不肯在白清塵面前脫了上衣給她扎針,白越在一邊看得好笑,白清塵無奈地看白越一眼,道;“哥,要不你來?”

  “我沒給人紮過,只給布偶紮過。”白越坦白道。

  連寒聽了,本來還指望能讓白越給自己針灸,只得羞紅著臉脫下衣裳讓白清塵動手。

  白越在邊上看著,想,連寒到底還是個少年。想著想著不覺笑了出來,連寒看見他又在偷笑,沒好氣地問他,“你笑什麼?”

  “我笑你。”白越老實回答。

  “笑我什麼?”連寒小聲嘀咕。

  “沒什麼,就是覺得好笑。”白越歪著腦袋想了會兒。

  “哥,你真煩,還不快去煮藥。”白清塵最討厭別人在她治病的時候說話,皺著眉頭在連寒肩上重重一針。

  白越知道妹妹脾氣,便退了出去。連寒趴在床上,抬起頭看了會兒窗外,聽見白越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才又垂下頭。

  連寒能吃苦,再苦的藥也不用加甘草熬,而白越本來就怕放了甘草要壞了功效,他看連寒喝藥,眉都不皺一下,心生佩服,轉念一想,他少年成名,其中吃了多少苦,一碗湯藥的苦又能算得了什麼。

  那日,白越正準備帶上妹妹和已經有了八個多月身孕的妻子一起去看戲,走到院子裡,看見了連寒手持樹枝在比劃,白越問他:“連寒,我們去看戲,你去不去?”

  連寒掃了眼三個人,白清塵攙著自己大嫂,笑盈盈看連寒,連寒一個寒顫,似是從她的笑裡看到了萬根銀針要朝自己身上穴道飛來。

  “我不去了。”連寒道。

  “那你在家好好休息。”白越笑了笑,三人朝著大門走,快要出門時,連寒從後面追了上來,他拉住白越的袖子,支吾著想要開口,白越先他一步道:“在家也挺悶,還是一起去看戲得了。”

  連寒找到了個臺階下,點了點頭,面露喜色。

  白越看他似乎很高興,覺得那才是他該有的樣子。

  連寒隱約記得那是他和白越去看得唯一一場戲,他們坐在戲臺下,他就坐在白越邊上,戲臺上舞著水袖的旦角在咿咿呀呀的唱著什麼,裡面有一句唱詞,白越聽了,還跟著念了遍,似乎是這樣的:“原來姹紫嫣紅開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似乎是一場很憂傷卻是團圓的戲,連寒早已經忘記戲名,忘記故事,他後來又聽到了那出戲,那是他特意請了戲班子到家裡來唱給妻子聽的,他喝著茶,意興闌珊的時候便聽見那樣一句唱詞,那隨之而來的記憶就行雲流水般洩露了出來。

  他還記得白越,在那麼那麼許多年後,物是人非,草長鶯飛,他還記得他曾經坐在他的邊上,和著悠揚婉轉的曲調如此沉吟。

  那年初冬,白越的妻子腹痛難耐像是要生了,白家凡是懂點醫的,能打打下手的都候在了房外,連寒站得遠遠的聽著動靜,屋裡的女人叫得淒厲,似是有千萬把刀子在剜她的肉,連寒聽了許久,仍是只聽到女人的哭喊聲,他起初以為是女人的聲音掩蓋住了孩子的啼哭,他走近了些到了屋前,女人的聲音戛然而止,連寒看見白越走了出來,他的手上全是血,連寒看見他整個人都抖得厲害。他匆匆跑了上去。

  “白越,”他在他面前喊他,白越搖了搖頭,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就再沒了力氣,頹然地坐到地上,一邊的下人僕從都來扶他,他把他們推開,一個人垂頭喪氣地坐在寒氣逼人的地上,連寒這才反應過來他剛剛所說的“難產,大人小孩都沒了。”是什麼意思。

  那場喪事是白清塵出面處理的,出殯的那天,白越只在視窗張望,他能聽見送殯的音樂,其中還夾雜了許多啜泣聲,他聽著聽著就落下淚來,連寒進到他房裡,看著他默默哭,心裡沒來由得難過,他走了過去,試探地碰了碰白越的肩。

  “連寒,她閉上眼的時候交代我要好好照顧孩子,可是我要怎麼告訴她那孩子是個死胎,生出來的時候便死了。”白越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連寒輕輕抱住他,“白越,那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我知道……”白越靠在他胸口,聲音越來越低,逐漸至無聲。

  連寒望向窗外,初冬的日子裡漸漸飄起了雪。

  那年他仍然是二十過五,連寒也仍然是十八。

  不同的是,他的妻兒已在冬日裡隕滅了性命。

  來年開春,白家又重新恢復了生氣,因為白清塵的親事,白家人的臉上又蒙上了笑意。連寒還留在白家,白清塵挽留他,讓他參加完自己的婚事再走也不遲,連寒看著又忙碌起來的白家,又看看終日不出房門的白越,這個家是恢復了,可他從來都沒有回復,他像是變了個人,所有生氣都被那年的冬天給抽空了,臉色蒼白得可怕。

  白越不再給人看病開藥方,連配製丸藥也不做了,終日只是看醫書,偶爾在紙上寫了些東西也馬上撕了或是燒了。

  他連話也少了,連寒同他講話,他只簡單的應兩聲,白清塵感歎,唉,遇上你去我哥他還能支個聲,要是換了別人,就算是我,他也只會搖頭點頭罷了。

  連寒從客房搬到了白越隔壁的房間,早上他還沒醒,連寒就在門外等他醒了開門,晚上等他睡了,連寒才回房,連寒不說話的時候,房間裡靜得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能聽得見。

  “白越,我收了封戰書,明天清塵姐的婚事算是趕不上了,你替我向她說一聲。”連寒看白越上了床蓋好了被子,他替他吹滅了燈,才開口道。

  連寒關上門的瞬間,他聽見白越說,“活著回來。”

  而當連寒活著回到白家的時候,白家卻又出了意外。

  是白清塵出事了。

  喜事當天,她失蹤了,洞房裡只留下了一枝碧玉簪,白越從夫家手中接過那枚簪子的時候任出,那是他們母親的遺物,特意留給白清塵做嫁妝的。

  白家曾派人四處探訪,有人說在附近河灘尋到了白清塵的嫁衣,還有人看到她被人擄走,如今茶館裡流傳著的關於她的下落的故事離奇的不離奇的能列出十多個。白清塵就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不知飄向了江湖何處,再難覓蹤跡。

  連寒再見到白越是在一處酒樓,白越提著兩壺酒從酒家出來,他還沒喝酒,身上卻聞得到酒味。連寒跟在他身後,白越偶爾回頭看他,對他笑笑,悠哉悠哉回了白府。

  他和府上的人一一打過招呼,臉上都是掛著笑,連寒跟著他到了房前,白越進屋後就關上了門,不讓他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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