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別院池塘

　　“大少爺，這薛老爺托人帶了口信說今兒個要來，怎麼還不見人。”

　　“黃鶯，你在這裡候著。”洛清站在別院門口，完全沒將黃鶯方才說的話聽進去。

　　黃鶯也不敢多嘴，垂頭等在原地，微風陣陣，黃鶯不覺顫了下身子，她7歲的時候就進了洛府，到現在也有十個年頭了，從前一直服侍著老爺太太，年前老爺太太雙雙過世，她就一直跟著大少爺，大少爺能力很強，老爺過身之後，府上的生意全是大少爺一手包辦，卻也不見回落卻見起勢，只是這家中總欠些生氣，想到生氣，黃鶯瞥了眼別院，別院素來是二少爺洛文的住處，除了一個送菜的丫頭，一個使喚的僕人，大少爺誰都不讓進，黃鶯心有戚戚，這洛府上上下下，最欠生氣的就是這別院了，或許是因為二少爺身體欠佳，常年獨居，別院裡本來人就少，沒有人氣的緣故，每每路過別院，總覺得有股子陰風，呸呸呸，黃鶯暗自啐自己，這些事哪能瞎想，老爺老婦人，在天之靈，保佑二少爺平平安安的！

　　洛清每日多數時間都在別院呆著，處理生意上的事情也愛帶到別院來做，他將帳本攤在小院裡的木桌上，洛文正靠在邊上躺椅上小憩。

　　“你，下去吧。”洛清揮退了身後僕人，埋頭算著帳。

　　小院裡有處池塘，養了幾條錦鯉，還種著蓮花，夏日將過，池塘上吹過略帶涼意的秋風，洛文離池塘近，不覺皺了皺眉頭。洛清注意到他這個細小的動作，替他掖了掖身上蓋著的毯子，那動作是極輕微的，可洛文卻醒了，他半睜開眼，嘴巴張著，喉嚨裡發出恩恩啊啊的聲音，洛清耐心地看著他，眼神裡滿是期冀，洛文像是從這種眼神裡得到了鼓勵似的，半晌終於喊出聲，“哥。”他的聲音拖著濃重的鼻音，聽上去像是幼童的聲音，充滿甜膩的依賴感。

　　“再睡會兒吧。”洛清雙手合十枕在頭下做了個睡覺的姿勢。

　　洛文呆滯的搖了搖頭，隨機指著池塘，他偏著腦袋說著，“魚。”

　　洛清聽了頗為高興，合上帳本，走到洛文面前，半跪著摸了摸他的頭，洛文仍是喊著，“魚。”

　　池塘裡的錦鯉聽了他的呼喚，著了魔似的興沖沖游到洛文跟前，洛文越發歡喜了，呵呵笑著，洛清聽見他笑也跟著笑了。洛文三年前隨他郊遊回來之後便害了場大病，折騰了一個多月，人算是回來了，可魂卻像是被招走了，整個人都是癡癡呆呆，渾渾噩噩。城裡最有名的大夫都無計可施，只勸家人好好看護，別再出了岔子。

　　洛清記得洛文小時候是很聰明的，六歲時就能作詩寫賦，做事也很俐落，成人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人家來提親了，洛文心氣高，雞蛋裡也要挑骨頭，楞是把說親的各路媒婆羞得忿忿而去。洛清對此還是高興的，他那時也早到了適婚的年紀，對外推脫是要照顧家中生意，趁年輕多學些東西，可他心裡清楚，他娶不了親，他洛家大少爺不喜歡女人。

　　他喜歡洛文。

　　他喜歡他趴在他腿上打瞌睡時候的模樣，喜歡聽他做詩，也喜歡撫琴給他聽，看見他露出歡喜的表情就覺得自己也有無盡的歡喜，甚至有好幾次他擋在洛文面前就把媒婆給拒絕了，他希望，洛文可以一直一直留在自己身邊，好讓他慢慢喜歡。

　　“洛文，你真好。”洛清摸著洛文的長長的頭髮，許久沒有修剪的烏髮垂在背上，顯得散亂。“你現在真好。”洛清輕輕摟著他的肩，他緩緩站起，將洛文抱在懷裡，對於洛文的病變他多少也是高興的，這樣他就能正正當當的把他留在身邊，照顧他，對他好。

　　“哥。”洛文又叫他了，他被洛清摟得太緊，有些透不過氣來了，臉也漲紅了，乾淨透亮的眼睛裡閃爍著，像是要哭了。

　　“弄疼了？”洛清稍微鬆開了些，他也坐到躺椅上，將洛文抱到腿上，洛文靠著他的肩，手指緊緊拽著他的衣服，真的流下淚來。

　　洛清不明所以，緊張地拭去他的淚水，“怎麼了，洛文，怎麼了？”

　　“我…………”洛文支支吾吾，“怪…………”

　　“什麼，洛文，不要急，慢慢說，慢慢說。”洛清握住他的手，洛文的手冷極了，冰塊似地透著寒氣。

　　洛文一邊哭一邊搖頭，他擺著手，霍地從洛清的腿上彈起，漂亮的眼睛忽明忽暗，他用手指刮著自己的臉，洛清急了，沖上去牢牢固住他的手，洛文大力推開他，踉蹌著朝池塘跑，眼看著就要跌進去了，洛清大聲喊他，“洛文，洛文！！”

　　洛文聽見他的聲音，定定停住，他轉身面對洛清，將手腕靠在嘴邊，洛清以為他只是像以前一樣不過是偶爾發發瘋，他從地上爬起，正要像洛文走過去，卻看見洛文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腕，他咬一口換一個地方，洛清看呆了，慌亂地不知所措，洛文真是瘋了，手腕都鮮血淋漓了，連裡面的肉都翻出來了，洛清見了鮮紅的血，腹部一陣難受，他強忍著暈眩朝洛文走過去，洛文喉間發出野獸似的低吼，洛清將他抱住，洛文的身體顫個不停，洛清拍著他的背，溫柔地低沉著聲音。

　　“別怕，別怕，哥在這裡，洛文別怕。”

　　他的聲音太動聽，太柔和，可洛文仍不鬆開，死死咬著自己，一身白色衣衫眼見被血暈紅了，他倔強地用頭頂洛清，拼命想攆走他。洛清稍微平靜了，對他說，“你想咬東西，就咬我吧。”

　　他伸出自己的手，撩開衣袖，那一瞬間，洛文停下動作，呆呆看著他，眼神是痛苦的，洛清的手湊到他嘴邊，他甚至感覺到洛文的牙齒尖利的觸感，洛文猶豫著，不敢動。

　　“咬吧，沒關係，你高興就好。”洛清一手去摸他腦袋，寵溺地笑。

　　洛文聽懂了，他先用舌頭舔了舔洛清的胳膊，牙齒小心翼翼摩擦著他的皮膚，他用自己另一隻完好的手握住洛清的胳膊，一口咬了下去。

　　黃鶯在院外等了許久，腳略微麻了，她轉了轉腳踝，忽地聽見別院裡一聲咆哮。

　　不是大少爺的聲音。

　　倒像是野獸的聲音。

　　黃鶯也不顧大少爺的規矩了，焦急地沖了進去，她一眼便望見了別院的池塘邊的景象。

　　她看不清那個跪在一片血肉模糊的肢體上的人是誰，那個人披散著頭髮，頭髮太長，浸染了血，紅的可怕，他用手撓著地上的碎肉，一口一口用心啃咬，他一手抓著地上一個起伏跳動的心臟，捧在手心裡，專心致志看了一會兒，伸出舌頭舔了舔，隨即就大快朵頤地吃了起來。

　　黃鶯腦袋裡一片空白，她想喊人來，卻發現自己叫不出聲來，她打著哆嗦向後退，喉嚨口一陣酸澀，退到門口的時候，她再也支撐不住了，吐了出來。

　　裡面染了血的那人似乎聽見了她的動靜，等黃鶯回過神來的時候，那人已經站在她面前了。

　　這個人，她從三年前就不曾見過了。

　　洛家二少爺，洛文。

　　洛文的臉上也撲滿了血，鮮血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他抬起手，黃鶯捂住嘴，腳軟的一屁股坐到地上，洛文豎起食指，放在嘴邊，輕輕噓了一聲，黃鶯搖著頭，向後挪，向後挪。

　　她看見洛文的指甲上還掛著鮮嫩的肉，她抽泣著，已經無法再思考發生了什麼，也不想去思考將要發生什麼。

　　洛文揚起嘴角笑，他拉住黃鶯的手，一把將她拉了起來，他的力氣大得驚人，黃鶯還沒反應過來，他就一口咬住了她的手，黃鶯終於尖叫了出來，她忍著被利齒貫穿的痛苦掙扎著，洛文一把揪住她的衣領將她扔出洛府高牆。

　　手上的疼痛被腦部的鈍痛所代替，黃鶯勉強看出這是洛府外的一片山林，她咬著牙，求生的念頭支撐著她在林地裡艱難地爬著，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已經難以分辨出口在何處，只是朝著一個方向奮力爬著。

　　她看見那個朱紅色的牌坊了，豎在洛府外面的那個朱紅色牌坊！！

　　黃鶯欣喜若狂，加快速度向外爬，她還看見了什麼？？？！！

　　是薛老爺，是薛老爺！！！！！！

　　黃鶯用力喊著，眼看就要到牌坊那裡了，她面前忽然站了一個人。

　　“二少爺，二少爺，我和你無怨無仇，你放過我吧，放過我吧。”黃鶯哭著懇求，洛文不說話，抿著嘴唇，臉上的血跡已經幹了些，漸漸發黑。整張臉看上去恐怖可憎。

　　像是怪物。

　　洛文還是揪著她的領子將她甩到青石板的山路上，黃鶯重重摔在一塊大石頭上，流了許多血。

　　薛仁天近在咫尺，可他好像看不見她似的，黃鶯絕望地望著洛文，洛文還是猙獰地笑著，將她帶到薛仁天面前。

　　黃鶯和薛仁天面對面站著，可他仍舊看不見她。

　　洛文一口咬在她脖子上，鮮血四濺，他一扯，喉嚨上一大塊肉便被扯下，黃鶯已然氣絕。

　　洛文慢慢品嘗她的肉，原本被他咬了一口的手，已經發出腥臭，他淺淺嘗了兩口就把那節手骨掰下扔在了路邊。

　　他一邊吃著一邊往洛府走。

　　他有的是時間，他還有一個家的人能填飽他的肚子。

　　他已經餓了三年了，這對一個嗜血成性的怪物來說，確實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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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前，野外郊遊。

　　我第一眼看見他，便喜歡他。

　　我是個怪物，我喜歡血，我吃肉。

　　他看不見我，他對著我喊“洛文，洛文。”

　　聽上去，是在叫我。

　　我的名字，洛文。

　　世界上不可能有兩個洛文，於是，我吃了另一個洛文，他的血很甜，肉也很鮮。

　　我變成了洛文，他是洛清。

　　我吃了兩個老人，因為他們發現我生吃了他們的雞。

　　他把我關著，除了他，誰都不能靠近，他愛我的時候像個怪物。

　　事實上，洛清，我一直想對你說，我其實是個怪物，我不遠千里來愛你。

　　你給我你的血，你的肉，你的心，我便知道，你也愛我。

作者有話要說：

憋了很久終於寫完了。。。。自己撒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