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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皇明》第73章
第七十二章 禦駕親征

  父皇……父皇……一聲聲呼喚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在耳邊縈繞不絕。朱佑樘在夢中突然打了個寒戰猛地驚醒過來,他呼呼地喘著粗氣坐起身,右手摁著狂跳的胸口,那個位置,心臟還在噗通噗通的劇烈跳動著。

  夢裡發生了些什麼他已經完全想不起來,只記得兒子最後那聲充滿歉意的呼喚聲。他深深地吸了幾口氣,讓心跳漸漸平緩下來,忍不住在心中惴惴不安地想,不會是照兒出了什麼事情吧?

  看看窗外一輪圓月才剛剛過了樹梢而已,大半夜的照兒肯定在城裡睡覺呢,那麼多守軍在那裡又會出什麼事情?

  他勉強抽動嘴角自嘲道,看來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太久沒看到那孩子有些想他了吧。

  將大半部分都已經滑落在地的棉被拉回床上,朱佑樘重新躺回床榻。這孩子年紀越大,各方面的表現就越發出色,能擁有照兒這樣的孩子是自己此生最大的驕傲。

  等他回來以後,這次一定要和他好好談談,為了他的前程還是把這不該發生的感情斷了吧!至於那一夜,就當是個美好的夢,一個旖旎的夢,還是忘記為好……

  照兒,朕的照兒,若你不是如此出色的孩子,也許朕就能狠下心來,能自私的將你拉入那片泥濘的深淵了吧……

  一邊想著兩人的以後,朱佑樘漸漸地帶著微笑進入了夢鄉,在夢裡他看到自己最心愛的孩子終於登基為帝,帶著大明的百萬雄兵徹底征服了草原,創下了先祖們都沒能做到的偉大功績,然後他穿著最華貴的冕服,意氣風發地站在泰山的最高峰舉行封禪泰山的儀式,成為大明有史以來最出色的帝王。

  朱厚照在一股奇異的香氣中漸漸恢復了意識,他感覺自己正被人粗魯的推動著,並且弄疼了身上的傷口,讓他不由得擰著眉頭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你就是大明太子?”一個的渾厚男聲響起,雖然說的是漢話卻帶著濃重的口音,有點像是外國人學說中國話的感覺。

  朱厚照發現自己被兩名大漢夾住手臂站在一個帳篷的正中間,手臂的舊傷因為兩人的動作又再次裂開,鮮紅的血液染紅了袖子,腳和背的傷口也由於這個不太舒服的姿勢隱隱作痛,若不是大漢們不斷將他上提的動作,他甚至懷疑自己會軟倒在地。

  他虛弱地抬頭看了一眼說話的男人,那人大約四十來歲的樣子,嘴被隱藏在粗短的絡腮胡中,高挺的鼻樑配上一對淩厲的鷹眼,從他粗狂的輪廓中可以看到與旭烈孛齊相似的部分。那男人穿著一身虎皮裘衣,只是隨意的坐著卻別有一番氣勢。

  “你就是伯顏猛可?”朱厚照沒有回答男人的問題,反而挑了挑眉問道。

  “大膽!”夾住他的兩名大漢齊聲怒喝,把他的手臂往內一翻,被過度彎折的臂彎發出了一聲骨頭被扳動的脆響。

  朱厚照疼得眉頭緊皺,卻倔強地將那聲悶哼吞進了嘴裡,看來自己是猜對了。

  “膽子到是很大!”伯顏猛可端起一碗酒灌了一口,然後猛地將碗拍在幾案上,雙目圓睜地瞪著他,怒喝道,“就是你,就是你這個傢夥不但幾次羞辱我兒,而且還害了我兒和我草原的那幾千兒郎的性命!”

  “戰場之鬥本就有死有生,只能怪他們技不如人!哼,若要如此說,你們這些韃子每年襲邊搶劫,不知害了我大明多少百姓的性命,該死!”朱厚照毫不示弱地與他對視,心中卻在幸慶,還好這傢夥還不知道自己派了人去草原上搗亂,否則自己這次就慘了!

  他悄悄地運起體內的內力,卻發現丹田中空空如也,怎麼也提不起氣來,看來是和韃子用的藥有關了。

  “那又怎麼能比,你們這些漢人都是賤民,怎麼能與我草原勇士的性命相比!”伯顏猛可拍案而起,橫眉豎眼地怒視著他,“今日我就要你跪在他們的靈位前為他們守靈!”

  “呸,我朱厚照平生只跪天地,只跪君父,憑什麼跪你們這幫臭韃子!”朱厚照聞言瞪圓雙眼朝地下呸了一口,狠狠地道,“即使是守靈本宮也只為我大明死去的無辜百姓,想要我為這些韃子守靈,你做夢吧!”

  “豈有此理,把他給我摁住,打得他跪下!”伯顏猛可氣得將那幾案上的東西一拳打翻在地,勃然大怒道,“給我打,狠狠地打,我到要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棍子硬!”

  兩名大漢立刻抓緊他的手臂想要將他往地上摁,朱厚照拼命掙紮著寧死不願雙膝沾地,立刻又有兩名大漢拎著粗大的軍棍走進帳內,徑直走到他身後站好位置。

  “啊……”

  當第一棍重重的落在腳彎,朱厚照猝不及防之下忍不住悶哼著叫出了聲,那堅硬的木棍正好狠狠地落在被羽箭射傷的地方,讓他一個踉蹌差點被打得立刻跪倒在地。

  “大明太子也不過如此!”伯顏猛可讓人再送上一碗酒獨自呷著,看著他狼狽地樣子譏笑道。

  朱厚照勉強支撐住自己的身體,不讓自己滑落在地,他剛剛站穩立刻又有一棍狠狠地敲落在另一條腿上,讓他的身體又是一偏。但是這次他緊咬著下唇將那難忍地疼痛硬生生地咽了進去,一聲不吭地又踉蹌站直。

  父皇看到自己這樣子,只怕又要說我任性了!明明忍一忍不和韃子對著幹就不用受這皮肉之苦。朱厚照忍著渾身的劇痛自嘲道,父皇生氣罵著自己的臉,哪怕只有一次,能再看一眼,該多好!

  營帳內安靜得異常,進來的幾位將領都默默的看著。十、十五、二十……帳內只聽得到軍棍帶起的呼呼風聲以及落在肉和骨頭上悶啞的撞擊聲,眾人看著那小太子一次一次倔強地站起身,他的褲腿上已經隱隱的滲出了血跡,左手臂的袖子則被完全染成了紅色,血跡染紅了他的衣物,偶爾幾滴落在地下立刻開出一朵淒厲的血花。

  然而即使渾身傷痕累累、血跡斑斑,那個小太子的雙膝卻是乾乾淨淨地沒沾染一點泥汙,依舊執著的不肯跪下。

  旭烈孛齊,我最出色的兒子呀,輸給這樣的人,你不冤!草原的人最尊重勇士,一壇酒慢慢地被飲光,可那小太子卻始終一聲不吭,怎麼也不求饒,一向軟弱好文的明廷居然出了這麼個硬骨頭,難怪讓自己出色的兒子吃了那麼一個大虧。

  伯顏猛可猛地一口將碗中的烈酒灌完,把碗洩憤般地朝地上一甩,微醺地大著舌頭道,“算了,別打了,別給打死了,這可是大明太子,留著用處可大著呢!”

  一左一右揮著軍棍的兩名大漢喘著粗氣停下了動作,摸了把額頭不斷滴落的汗,終於舒了口氣。

  “大汗,他好像早就暈過去了!”拖著朱厚照的一個大漢突然驚異地道,眾人這才發現,雖然已經停止了打人的動作,那小太子還在儘量的想要站直身體,那雙眼睛卻無神地一直望著遠方,根本已經失去了意識,只是靠著一股意念罷了。

  “拖下去,拖下去,給我把他看好了!”伯顏猛可煩躁地踢了踢地上的碎片,這次交手,雖然淒慘的是那個小子,輸的卻好像是自己一樣!

  奶奶的,實在是氣悶!他心中狠狠地罵道,望著快要被拖出帳門的朱厚照,遲疑了一下叫住兩名士兵,吩咐道,“隨便給他上點藥,千萬別讓人死了!”

  “皇上,根據緊急軍情,韃靼前次在雞鳴驛受阻以後,原本分為三股的兵力已經漸漸彙聚成了兩股,他們迂回滲透進入了懷來等地,一邊由伯顏猛可率領近五萬騎直取懷來衛,一邊由火篩帶領近四萬騎延慶右衛,看他們這次的進攻路線,此番野心不小,只怕是想直接在這裡集結……”劉大夏指尖點了點地圖,赫然正是居庸關。

  “豈有此理,怎麼會讓韃子這麼輕易就繞過了宣府大同!”朱佑樘盯著兵部尚書怒道,邊關的防線是由他佈置的,居然出了這麼大的漏洞。

  “皇上息怒!”劉健連忙介面解釋道,“自從蒙古小王子部落進入了河套地區,又帶著眾多的蒙古部落相繼進入了河套,他們在那裡發展越來越壯大,我朝歷來佈置邊關防線都是將重點放在以大同的山西行都司所轄的東到宣府西至偏頭關得東西縱深防線上,就是為了層層抵擋韃靼騎兵疾風驟雨般的衝擊……”

  他在地圖上比劃著給朱佑樘看,然後無奈地道,“這一線正好形成一個東西的口袋型地區,口袋嘴向著河套方向,口袋底就是宣府。因為咱們的騎兵很難可以阻擊得到韃子兵,所以只能跟著他們身後等待良好戰機,實施前後夾擊的戰術,將他們再次趕出口袋而已!”

  “可是那附近地區的地勢實在是太過複雜,關隘甚多導致守兵分散,可以通過大批騎兵的小道也多,這次他們就是一部分化整為零從小道繞到了宣府背後,一部分從北線草原地區沖進來,根本沒辦法防禦!”劉大夏也苦著臉介面道,眼看韃子就要衝到居庸關了,他現在壓力簡直是前所未有的大,畢竟萬一讓韃子衝破了關離京師也就沒多遠了。

 “那現在該怎麼辦?”朱佑樘冷哼一聲,掃了一眼有些六神無主的三位閣老和兵部的尚書侍郎們。

  “臣以為應該調集一部分京師大營的守軍去居庸關協助守關!”說話的是兵部左侍郎林富。他話音剛落謝遷立刻反駁道,“那怎麼行,皇上剛調走了一萬騎兵,現在三大營裡都是以步兵為主,要他們去對付韃子的騎兵那不是送死,再說了,到時京師兵力空虛,出了事誰擔當得起。”

  朱佑樘不說話,冷漠地看著大臣們又開始為了三大營該不該出兵吵了起來,他敲著手指思考著,本來就撥給了皇兒一萬騎兵,若是再輕易出動三大營的兵力,使得他們在這場戰鬥中有了大折損,那自己這個皇位只怕就要有些坐不穩了。

  明朝京師的三大營包括五軍營、三千營和神機營,弘治時期大約有十萬多人左右的常備軍,卻有一半是沒怎麼上過戰場的新兵。這個時期的三大營已經完全比不上初建時的規模,在土木之變以後經過了三朝的努力才開始漸漸的恢復了戰鬥力。他們是皇帝用來鎮壓藩王們以及保護自己的最後一道防線,一般都不會輕易出動的。

  “依我看最好還是將太子那裡的一萬騎兵調回來守關,再加上居庸關原有的守兵僅僅是守關應該綽綽有餘了!”劉健面紅耳赤地道,在他看來只要能借著長城的擋住韃子騎兵就可以了。

  “太子那裡的騎兵,朕是不會調回來的!”朱佑樘淡漠地緩緩道,“皇兒已經將那些騎兵另做他用,朕覺得太子的計策很好,你們不用再打那些騎兵的主意了!防防防,你們一天到晚就想著能防住韃子,那要派誰去給朕擊退那些韃子?”

  他心中冷哼道,若是皇兒在這裡只怕早就自動請纓去擊退韃子了,哪像這些臣子,一點都沒有主動攻擊的心思,成天光想著防守。

  “皇上息怒!”眾人看他面色不豫連忙噤聲。

  “報,邊關急報!”

  突然一名小太監沖進來通報道,打破了一殿靜謐,喘了口氣他又補了一句道,“還有,張永公公在殿外求見皇上!”

  張永,那不是皇兒身邊的人嗎?朱佑樘皺了皺眉,連忙道,“宣,叫兩人一起進來!”

  “啟稟皇上,韃子兩路騎兵已經集結,攻破了懷來衛,現在正直取居庸關!”來報信的士兵見滿屋都是大人物,連忙埋頭大聲回報。

  “什麼?”

  眾人都還在為韃子的衝擊速度吃驚的時候,張永突然跪在朱佑樘面前,呈上一直抱在懷中的盒子與一片破布襟,紅著眼睛道,“皇上,奴等該死,互主不利,殿下他……殿下他被韃子抓走了!”

  “你說什麼……皇兒……”朱佑樘震驚得唰地一聲站了起來,驚異的接過那兩樣東西。

  張永猛地磕了幾個頭,繼續道,“殿下被襲前交代老奴將這些東西一定要親手交給皇上,所以不能捨命護得殿下周全,求皇上賜罪!”接著他將前夜被襲擊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朱佑樘顫著手將那盒蓋翻開,立刻一股濃鬱的異香充滿了殿內。看著被寒冰包裹著的那朵稍有殘缺的冰火雪蓮,他滿心氣惱,啪地一聲將盒子猛地蓋上。

  就為了這東西……為了這個居然讓韃子有機可乘!他猛地將盒子朝地上一甩,怒道,“若是太子有個萬一,你們……你們……”

  心中抽痛得厲害,胸口被一股鬱氣堵住,他竟再也說不下去。皇兒才剛殺了那伯顏猛可的兒子,轉眼又落在那些窮兇惡及的韃子手上,那孩子會遇到一些什麼樣的折磨他完全不敢想像下去。

 “皇上這可是殿下好不容易得到的!”張永手腳並用的爬在地上,連忙將那被摔出盒子的雪蓮花收好,磕著頭道,“看在殿下一片孝心的份上,求求您救救殿下!”

  孝心,該死的孝心,朕寧願他沒這份心,也就不會……他面若死灰的坐在椅子上不說話。現在的情況竟讓他想到了幾十年前的土木之變,當時被擒的是當朝皇帝,朝廷的政策都是另擁新帝,無視瓦剌的勒索。

  他幾乎可以猜測得到當滿朝臣子知道太子被擒的消息以後的反應,以三位元閣老為首肯定都會主張放棄太子。可是他們可以輕易說放棄,自己又怎麼可以,那是自己最疼愛、最心愛的孩子呀!

  “皇上,請您以江山社稷為重!”在他思考間,三位閣老看著他的神情不禁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不約而同地跪倒大聲道。兒子可以再生,太子可以再立,可是江山社稷卻是不能輕易被敗壞的呀!

  “朕當然會以江山社稷為重!”朱佑樘緩緩地起身,望著遠方輕輕地道。

  皇帝偏寵太子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現在太子被生擒,三位閣老深怕皇上為了太子做出對大明不利的舉措,聽他這麼一說,不由得略微安了心。

  皇上果然要放棄太子了嗎?張永摸著懷中的盒子,第一次為太子感到不值,果真最是無情帝王家,本來以為這對父子會是例外,可是在面對江山社稷的時候什麼感情也是空!

  “劉大夏,朕命你立刻點齊十萬兵馬,出動京師三大營直奔居庸關痛擊韃子!”捏緊寫著血字的殘破布襟,朱佑樘一個字一個字地緩緩道,“朕要禦駕親征!”

  “皇上!”

  “皇上三思呀!”

  他的話讓在場臣子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連忙齊齊跪倒勸道,禦駕親征無論在什麼朝代都是一件大事呀!

  “皇上,不可以呀!”劉健撲倒在地大聲道,“太子已經出事了,此時您還要親征,若是再出現一次土木之變,叫這大明江山怎麼辦呀!”

 “朕心意已決,你們不必再說!”朱佑樘冷冷地掃了一眼跪在地下的大臣們,淡淡道,“若朕不去,韃子提要求時,你們誰敢去應對!哼,太子自幼武勇過人,這次若不是韃子卑鄙偷襲也不會被擒。再說,朕也不是英宗,身邊更沒有一個王振,誰敢說會再次上演一次土木之變?”

  聽他這樣一說,眾人也噤聲不敢再言,正像皇上說的那樣,朱厚照畢竟是太子的身份,若韃子提出要求時誰又真敢不答應,否則太子有個萬一肯定要承受皇上的怒火,太子若能平安歸來更是要被太子報復;更何況土木堡失利最大的原因是當時的司禮監太監王振的瞎指揮,這裡人又有誰敢自認是王振呢?

  “都下去準備吧!”朱佑樘拂袖對眾人道,看著遠方在心中默默道,照兒乖,千萬別和韃子賭氣,朕知道你被擒會很懊惱,父皇會給你報復那些韃子的機會的,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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