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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皇明》第76章
第七十五章 成功脫逃

  夜幕漸漸深沉,山間的寒風瘋狂的吹拂著,發出尖銳而難聽的呼嘯聲,吹得越來越凜冽。天空看不到星月,只有濃厚的烏雲在狂風中不斷翻滾,氣溫漸漸的在降低,看天色應該馬上就要飄雪了。

  白天的戰場上不時有士兵舉著火把穿梭來去,沉默的收拾著戰友們已經僵硬的屍體,為明天的戰鬥做準備。火光隨著風兒搖曳著,將一個個沉重的背影拉得長長的,顯得陰森而恐怖,透著幾分淒涼。

  韃靼的營地裡生起一堆堆篝火,讓不用執勤的士兵可以圍著火堆取暖休息。白天的戰鬥最終以韃子留下七八千條人命而告終,那批從洋人那里弄到的火炮也大部分損毀在戰場上,幸好那些榴彈炮還搶救下來不少,但是這麼大的損失已經讓伯顏猛可無法承受。

  本來將大明太子以淒慘的樣子掛上竹竿只是為了示威而已,但是這次的慘敗卻使得伯顏猛可暴跳如雷,於是他讓人將朱厚照繼續懸掛在那裡,是生是死聽天由命。

  朱厚照的身體已經在寒風中凍的僵硬,寒冷讓神經對疼痛的感覺遲鈍了很多,卻還是讓他疼得難以忍受。兩邊的肩胛骨承受著身體的重量,那樣非人的痛苦讓他不時疼得昏迷過去,卻又在寒風的吹拂中蘇醒過來,如此反反復複,不停地消耗著他的體力。

  肩胛骨的傷口因為風不斷吹動身體導致根本無法凝結,鮮血不時地從那兩處汩汩流出,順著身體蜿蜒滲透到衣物中,成為他身上唯一的熱源。幸好,由於日間那統領潑在身上的水,加速了身體的降溫,低溫讓他的傷口不再大量的流血,否則他擔心自己根本熬不過今夜。

  父皇……父皇……您別擔心……

  父皇,我不會死在這裡的……我一定會活著回去……

  父皇,您等著我,等我回去我們就在一起,好不好?

  他在心中一聲又一聲的默默呼喚著朱佑樘,仿佛成為一句句的魔咒,是支撐著他能承受痛苦的力量。朱厚照儘量讓自己忽略疼痛,集中精神用體內微弱的真氣護著心脈,他知道只要心臟還能跳動,就還能繼續活下去。暗暗算著時間,他不停地告訴自己一定要堅持下去,沒有多久援兵就會到了,父皇一定會瞭解自己用意的!

  時間漸漸過去,大量的失血讓他頭暈眼花,看東西都漸漸模糊了起來,體力的逐漸衰弱讓他不敢再輕易昏迷過去,生怕就那樣昏死過去再也醒不來。每當他覺得自己要再也支撐不住的時候,他就咬緊牙關望向遠方的城樓。

  城樓前的城牆上有一片火光在跳躍著,偶爾有長長的人影在隨著火光擺動,雖然看不清楚,但他卻知道那裡肯定會有一個人在默默看著自己,陪著自己,給自己力量。

  大雪終於洋洋灑灑的飄落,篝火漸漸地弱了下來,韃子們陸陸續續的回到營帳休息。壕溝中戒備的明軍也支撐起了遮擋物來擋雪,蜷縮著進入了夢鄉。

  “皇上,雪越下越大了,您先進城樓休息吧!”蕭敬為朱佑樘撐著傘,低聲勸道。太子已經受了那麼重的傷,皇上卻一直站在這裡看著。他的身體本來就不太好,城牆上的風又這麼大,要是生病了可怎麼得了。

  “不用了,朕不進去……看不到那孩子朕心裡更慌!”朱佑樘將冰涼的雙手放在嘴前呵氣取暖,那股暖氣在空中形成一股白煙,他抖了抖開始發涼的身體,呢喃道,“你看,朕還有你給我撐傘,自己也還能呵氣取暖,可是那孩子卻在那裡受苦……朕就站在這裡,再多陪陪他,就算只能這樣遠遠看著他,只要那孩子知道朕在這裡,或許會覺得時間沒那麼難熬……”

  “皇上,殿下……殿下他不會有事的,您要保重身體……否則太子……太子回來又要罵咱們沒伺候好您了……”蕭敬只覺得心裡堵得慌,他擦了擦眼角的淚,哽咽著道,“皇上,時間還有那麼久,殿下一定不會有事吧?”

  “不會的,皇兒,他很堅強的……”朱佑樘斷斷續續的道,胸口的一直絞痛著,像是有一股抑鬱的氣噎在喉間讓他用了最大的自製才避免自己的失態。凜冽的寒風讓他忍不住跺了跺腳,這樣的天氣自己光是站在這裡都這麼難受,皇兒又是多麼的痛苦。

  蕭敬看著他的樣子忍不住歎了口氣,轉頭吩咐身後的小太監取來一件皮裘披風為朱佑樘披上,無奈的勸道,“皇上,就算是為了殿下,您一定要保重身體呀……”

  朱佑樘抓著披風愣了一下,接著將那披風裹在身上,是呀,若是自己又病倒了,等到皇兒回來只怕會要怨自己浪費了他的心血……

  “回稟皇上,行動的百人隊已經都準備好了!”華陽大步走到朱佑樘面前,行了個禮道。

  朱佑樘轉身對他點了點頭,“接應的人呢?你們這次絕對不容有失,一定要給朕把太子帶回來!”

  “都安排好了,請皇上放心!”華陽堅定的回答,都是因為他們失職才讓太子落入韃靼人手裡,雖然皇上還並未處罰他們,可是整個親兵隊的人都已經自責了很久。

  “那就好,你們先下去休整一下,等時辰到了再出發!”朱佑樘冷冷地掃了他一眼,無情地道,“若是救不回太子,你們也就別回來了!”

  “遵旨!”華陽連忙跪地領旨,他看到朱佑樘擺了擺手示意自己退下,然後又將視線望向了太子所在的方向,遲疑了一下,問道,“皇上,這時候韃子已經開始休息了,我們現在出發應該也不會驚擾到他們,為什麼一定要等到寅時三刻?還有那麼長的時間,殿下,殿下他得多受那麼長時間的折磨……”

  “你以為朕不想早點將皇兒救回來嗎?”朱佑樘氣惱地一拳打在牆垛上,懊惱地道,“那是他自己跟朕說的時間,皇兒必定是有什麼安排,若是提前動手,朕又擔心壞了他的計畫!可惡!”

  “殿下說的?”華陽吃驚地道,他一直以為這個時間是皇上隨意定的。隔得這麼遠,也沒見到太子打過什麼暗號,皇上怎麼會說是太子定的時間?他在心中回憶了一下,“皇上,難道是殿下念的那首正氣歌?”

  “嗯!沒錯!”朱佑樘微微點了下頭,卻無意多做解釋,只是擺手示意他退下。

  那是只有他與皇兒才知道的小秘密,朱佑樘並不想讓太多的人知道。雖然過了這麼久的時間,但那孩子氣呼呼的篡改正氣歌最後幾句時的可愛表情,卻像是還在自己眼前一樣。

  那一次自己不過是惱他為了訓練騎射和研究火器太過火,耽誤了功課不說,還惹得閣老們在自己面前不斷抱怨,所以罰他抄書而已,明明是想讓他分好幾天完成,可沒想到平時穩重懂事的兒子卻又突然和自己賭起氣來,居然通宵不睡的抄書。

  直到臨到早朝前,他的隨侍太監見實在勸不動倔強的兒子,於是沒有辦法跑到乾清宮來求救時自己才知道。等自己趕到時鹹陽宮時,兒子已經在抄最後一篇了,恰好是那《正氣歌》。那個鬼精靈的傢夥看到自己,撅著小嘴提筆將最後那幾句改掉,然後嘟嘟囔囔的抱怨著將那頁紙擺在自己面前,作為無聲的抗議。

  自己當時看到那詩句實在是啼笑皆非,本來原句應該是“哲人日已遠,典刑在夙昔。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本意是“賢哲雖然已遠去,榜樣令我心更堅。簷心展讀聖賢書,光華照徹我容顏。”,卻被他改成了“賢哲雖然已遠去,典籍卻留在人間。日夜展書苦讀,令他臉色淒淒!”。

  那一天是十九日寅時三刻,自己剛起床準備上朝的時間,而今天正好是十八號,照兒年紀雖小,做事卻極有章法,不會多做無用之功,白日他讀那《正氣歌》絕對是別有用意,朱佑樘有信心,兒子應該就是在暗地裡告訴自己救援的時間。

  他心痛的看著遠方的兒子,現在子時還不到,距離卯時還有好幾個時辰,照兒穿著那麼單薄的衣物,在這麼寒冷的天氣怎麼熬得過去!

  朱佑樘心中忐忑不安,距離在這麼遠的地方,根本不知道那孩子現在的情況,若不是借著投射在地上的長長影子,勉強可以看到朱厚照偶爾擺動腦袋的微小動作,只怕他會立刻派兵出城,哪管會不會打亂兒子的計畫。

  夜色越來越深沉,雪落得越來越大,火把的光在這樣的夜裡顯得黯淡無比,根本照不了多遠。韃靼的軍營裡面靜悄悄的,只有巡邏士兵軍靴踩在雪地上“喀嚓喀嚓”的腳步聲。

  一隊百來人組成的隊伍悄悄地從壕溝中匍匐著爬出,他們穿著的黃白相間的衣服趴在雪地上遠遠的望去簡直與地面融為了一體。這些士兵都是朱厚照按照現在特種兵的手法特別訓練出來的,每個人都備有幾種特製的迷彩服和特別用具,而且都學過一些輕功武術防身,雖然在戰場上他們的作用並不大,可是在做一些需要特殊事情時卻都是好手。

  從城牆上他們稍微偵查了一下韃子戒備森嚴的幾個營帳,估計是韃靼軍存放彈藥或者其他重要物資的帳篷。行進間隊伍漸漸分為了兩組,人多的那邊朝帳篷方向潛行而去,而人少的則掠向朱厚照所在的高臺。

  “轟隆隆”的爆裂聲打破了夜的寂靜,韃靼士兵從夢中被嚇醒,紛紛吵吵嚷嚷罵罵咧咧的抓著武器沖出帳篷。一眼望去,存放著重要物資的營帳區起了大火,士兵們立刻朝著那個方向大叫大喊地沖了過去。

  “明軍襲營了!”

  “快救火……”

  那隊偷襲的士兵見已經毀了不少帳篷,連忙準備撤退,他們的任務本來就是引起騷亂吸引韃子的注意力,此時目的已經完美達到,於是他們一邊繼續朝附近的帳篷扔著手雷,一邊迅速朝壕溝區撤離。

  伯顏猛可一直與將領們議事剛剛睡下就被爆炸聲吵醒,他連盔甲都來不及穿就沖出了帳篷。存放著攻城器械的那個營帳區火光沖天,不時還傳來一陣陣爆裂聲和士兵們的叫喊聲,亂成一團。

  “不好!”他望了一眼高臺方向,竹竿下人影幢幢,伯顏猛可立刻大叫一聲,帶著自己的親兵朝著高臺沖了過去。

  “快點,韃子來了!”朱厚照在空中看得仔細,連忙催道。一名親兵敏捷的爬上竹竿,揮刀斬斷了拴著鐵鉤的繩子,他飛快的墜落著,輕輕的落在一人懷裡。

  “殿下!”華陽飛身接住朱厚照緩衝著下落的趨勢,指尖碰到太子的身體,他只覺得懷裡的人渾身冰寒徹骨,不帶一絲暖意。自己的手剛貼住太子的身體,就立刻就感覺他的肌肉崩得緊緊的,猛地深吸了一口氣。

  “先去那裡……”朱厚照大口的吸著氣,試圖緩解那讓人頭皮發麻的疼痛,華陽托著的地方正是先前被打傷的腿彎,可是他腿上本來就全是傷根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他擰緊眉頭,不願讓屬下發現自己的狼狽,虛弱的指著方向。

  “那是什麼地方?”華陽帶著人朝那個方向飛掠而去,他一邊小心的保持著自己身體的平穩,避免讓太子因為顛簸而更加難受,一邊不解地問。

  “看到那個營帳了嗎?呼……一會你們一起扔手雷,炸完立刻撤退,不要與裡面的人硬拼,如果被他們靠近記得要屏息……”朱厚照一邊指點著方向,一邊緩緩的道。雖然從華陽胸膛傳來的暖意讓他冰冷的身體本能的渴望靠近,但是他的意識卻克制著自己,反而僵硬著身體隔那胸膛遠遠的。

  “知道了,殿下!”華陽連忙答道,他分神看了一眼懷中正擰著眉頭觀察周圍情況的太子,遲疑了一下,小聲道,“殿下,要不您靠在我身上吧,也許會舒服一點!”

  “不用了!”朱厚照毫不猶豫地拒絕道,雖然這麼緊繃著肌肉會讓自己更加難受一些,但是他本來就不喜歡被陌生人碰觸,從皮膚傳來的他人的體溫,這種觸感讓他覺得十分不舒服,若不是逼不得已,他寧願自己行走。

  不知道為什麽,聽著這個答案華陽心底覺得有些失落。從殿下去綿山開始,他就一直跟隨著殿下,殿下的才華和武勇都一直讓他覺得高不可攀,原本能夠辦好殿下安排的事情,能夠一直跟在殿下身後就已經是他心裡最大的渴望。

  可是就在剛剛第一次碰觸到太子,第一次抱著太子的時候,他才發現懷裡的身體居然是那麼的輕,平時高不可攀的殿下在這樣的火光中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需要人呵護和保護的孩子而已……

  “炸!”一聲堅定的命令聲打斷了他的沉思,轟隆的爆炸聲陸續響起,華陽望著太子閃爍著火光、充滿了堅毅的眼睛竟然看癡了。

  “快,再炸一輪趕快撤!”朱厚照緊張的關注著那營帳中的情況,沒發現抱著自己的侍衛統領的不對勁。

  士兵們看著眼前的營帳,那噁心詭異的情況讓他們想要嘔吐,連忙拉開引信又繼續扔出手雷。營帳被爆炸的氣流掀飛,從裡面流出了帶著怪味的大量液體,帳篷中擺放著一個個大甕,每個甕裡都泡著一個面目全非的人。有些甕被炸開,裡面的人肢體都被炸斷,卻像是沒有感覺一樣在地上蠕動著,朝著他們的方向爬過來。

  “啊,怪物……”

  “什麼鬼東西!”

  一陣惡臭傳來讓明兵們咒駡起來,剛嗅進一點那氣味就覺得頭暈眼花,他們想起太子的吩咐,立刻屏息將手雷扔出去,連忙準備撤退。

  華陽回過神來,驚異地道,“是狼牙衛!”

  “快走,小王子過來了!”只是炸斷了幾名狼牙衛的手腳,沒有能將他們的戰鬥力全部毀掉,讓朱厚照覺得有些遺憾,但是看到伯顏猛可帶著人叫嚷著沖了過來,他連忙下令撤退。

  伯顏猛可一邊怒吼著,一邊帶人追一行人,幸好他們的輕功都不錯,且戰且逃、相互掩護下趁著韃子還沒形成合圍終於沖到了壕溝區。

  望著壕溝中一根根猙獰的槍管和炮筒,伯顏猛可只能無奈地帶著士兵返回營地,他心底明白,這一次失去了人質,天亮後的戰鬥將會更加艱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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