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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皇》第11章
  第010章 喜報連連

  六月的太陽火辣辣的照射著大地,偏偏天空還萬里無雲,空氣裡感受不到一絲微風。廣場上的石板地被陽光曬得滾燙滾燙。

  那些文官們穿著包裹嚴實的朝服頭無遮擋、地無墊襯,一個個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聳拉著腦袋,渾身難受得厲害。

  儘管身體倍受煎熬,但是那些倔牛一般的官兒卻還是都執拗的跪在地上。午時過了一會,立刻就有幾個身體不太好的官員暈倒了。但是這幫文臣們在三位閣老的帶領下卻仿佛是鐵了心一般,就是要跪著、等著,指望著當今皇上出來給他們一個交代。

  跪在地上的每一分鐘都是煎熬,又渴又餓又熱,地面用手稍微碰觸都覺得燙手,更別提一個大活人跪在上面,其各中滋味簡直是無法言喻。

  時間越耗得久,人就越難受,這些官兒心裡難免都會有些怨念。當然,皇帝他們是萬萬不敢罵的,自然他們心裡就把那將他們攆出大殿的劉瑾一群人給怨上了。

  大殿裡面十分陰涼,更沒有太陽當頭暴曬,即使同樣是要跪著,卻不用受這樣的煎熬,起碼能舒服一些。

  要不是這些該死的宦官……想著想著,這些身心憔悴的官兒就將視線落在了劉瑾等人身上。

  能進得了大殿的官員起碼要有四品以上,能混到這個級別,不少人都是一些縱橫官場多年的老狐狸,枉是再大膽的人被一雙雙滿含怨恨的眼睛瞪著,心裡感覺也有些發毛。

  被這種吃人般的眼神望著,劉瑾、穀大用等人身上淌著冷汗躲到一旁再也不想露面。他們幾個人都清楚,今天自己是徹底被這些官員們給恨上了。若是今日這事輕易平息不了,這些奸猾如狐的老東西肯定會要求拿自己這幾人開刀,當作收場的下臺階,到時候就算是皇上也難以保住他們。

  這八人心中焦急萬分,知道如今最重要的是皇上、乃至太上皇的態度,於是忐忑不安地乾脆來回踱步守在偏殿之外等候。

  外面的水深火熱卻絲毫沒有影響到悠閒坐在殿內飲茶的兩父子,即使有宮人來通報有人暈倒了,也就是“哦”了一聲繼續任由那些官兒跪著。

  對朱厚照來說,以往操練新兵的時候總要暈上那麼幾個,只要注意不要讓人中暑、出人命,也不是多大的事情;而任由事態發展到這個地步的朱祐樘那更是沒什麼感覺了,既然這些人敢挑釁皇權,讓他們吃點苦簡直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在他的計畫裡面,起碼要到申時以後,等那些挑戰皇權的傢伙受夠了這番活罪,自己才會與照兒一起出這偏殿。

  正好,他也可以趁這段時間認認真真的給自家的寶貝兒子講講該如何做皇帝。如今吃了大虧,這個本性還有些善良的小傢伙總該能聽得進去自己的教導了。

  在朱祐樘看來自己的兒子簡直就是一個寶貝,天性聰明,舉一反三,做事果斷,目光遠大,一般像這樣的人會很驕傲,聽不進去別人的任何意見,但是自己的照兒不同,他的驕傲是埋藏在心裡的,在獨斷的同時卻又能集思廣益,簡直是天生的王者。

  正是因為這些考量,他才會甘心在自己正值壯年的時候退位,將最好的機會讓給朱厚照。但是他唯一對這個兒子不滿意的一點就是這個孩子對文臣實在是太缺少提防之心,並且對於玩弄權術本能的厭惡。

  在明朝,皇帝提防朝臣已經是這個王朝的傳統,明太祖在《祖訓》中告誡後世子孫不要受奸人蠱惑恢復丞相制,誰敢建議恢復,將被處以極刑,甚至還特意在《大明律》中立了一條法律,不許臣民頌揚大臣的功德。永樂之後內閣出現,大臣除了票擬權以外,其他權力都被剝奪,所有目的都是為了防止權臣的出現。

  永樂之後的皇帝其實討厭內閣的也有不少,朱祐樘自己就是一個,因為內閣的那幫文人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皇權,有時會讓皇帝辦事很棘手。

  朱祐樘剛即位的時候也是野心勃勃,想要幹出一番超越祖宗們的成就,偏偏內閣卻總以不適合孔孟治國之道,不符合祖訓等種種理由來進行阻擾。他不是沒想過取消內閣,但是之後卻還是只能作罷。

  首先,礙于祖制規定就不好變更,其次自己更需要內閣為他管理國家,否則天下文人聯合起來抵制皇權就會是天大的麻煩,最終他還是只能學著自己爺爺輩們的辦法,利用由司禮宦官組成的內廷來與內閣爭權,不溫不火的一點點慢慢熬。

  歷史上他不是第一個碰到這樣情況的皇帝,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這樣矛盾的情況也是為什麼寵信宦官會成為大明王朝的另一個傳統原因。

  為了能讓朱厚照重視內閣的影響,他想了不少辦法,最終還是只能決心讓兒子吃上一次大虧。歸根結底,這種事情不親身體驗過一次,自己無論說多少次都不會得到重視,誰會相信皇帝還要根本不能如同想像中那樣為所欲為呢!

  單看自家兒子登基一個多月還沒什麼感覺,朱祐樘就知道自家這遲鈍的孩子還沒發現朝廷上下早就暗潮洶湧了。這其中的原因一定程度上也與大明教導太子的方法有關。

  以朱厚照為例就可以知道,明朝對太子的教育是不遺餘力的,有最好的老師,最系統的教育方法,但是這些都只是對於學問與治國方面的教導。對於該如何做皇帝,如何處理臣子的關係卻很少提及。

  這導致每個新皇登基幾乎都要摸爬打滾,與文臣們鬥上一番碰了一鼻子灰以後才慢慢摸索出一套如何掌控大臣們的方法。

  朱佑樘自己是這樣一路過來的,他老爹、他的爺爺們也都是這樣。他還記得自己剛登基那幾年,常常會被那些大臣們弄得心情煩躁,那種憋屈棘手的感覺他又怎麼捨得讓自家寶貝兒子去感受。

  雖然照兒生氣的表情很可愛,但是鬱氣可是傷身勞神呢!

  他太瞭解朱厚照了,知道這傢伙不親文臣單純只是因為不喜歡被人嘮叨,再來他的性格不喜歡被繁瑣的禮儀束縛,所以常常下意識的躲避著閣臣;而親武將則是因為天性好武,愛使喚宦官辦事就更簡單了,那群太監無論他說什麼都能二話不說去做、百依百順的,這孩子單純就是圖個方便。

  可是自己明白沒用,在那些文臣看來這個新皇帝表現出來的就是一種對文人的敵意。面對這種情況他們在照兒當太子時就早已有所不滿。

  偏偏自己留給照兒的這批大臣又都是有真材實幹的人,這些心高氣傲的人怎麼可能看得慣皇帝寧願寵信他們看不起的宦官與武將也不重用文人!?

  朱祐樘知道這些人的爆發是遲早的事情,索性讓自家笨孩子接受一點教訓,這樣才會印象更加深刻,教導起來更加容易一點。除此之外,他還必須考慮到自己的立場對朱厚照的影響,既然已經退位成為了太上皇,為了照兒的統治自己應該更加退居在朝廷的糾紛之外,減少直接出面的機會。

  雖然看到一向自信滿滿的兒子吃癟很好玩,但是次數多了自己也會心疼,可是自己總不能老是給他暗地平息這種矛盾。這樣的事情最好的辦法還是要儘快讓他能夠自己處理,吃了一次虧以後相信憑兒子的聰明應該很快能掌握到其中的關鍵。

  用心良苦的太上皇看著終於能開始認真思索如何處理朝中人員關係的小皇帝心中不禁感慨萬千。這個傻孩子還真是讓人勞心呀!

  “唉,還真是麻煩!”朱厚照將朱祐樘說的一些重點牢牢記住,體會了一番之後感歎道。天下人都以為當皇帝容易,只有真的當了這皇帝才知道這也是一門天大的學問呀。

  他苦著臉望向朱祐樘,“父皇,我怎麼覺得當皇帝還沒做個將軍舒服,能不能換換?”

  “不行!給父皇去好好琢磨。”朱祐樘被他逗得笑了起來,捏了捏他的臉蛋,“算是便宜你了,還有父皇能教你!少得寸進尺!”

  朱厚照當然知道自己的幸運,朝他嘻嘻一笑正準備再貧嘴兩句,忽然殿外卻傳來一陣騷動,他凝神一聽,發現外面正有人在喊叫。

  “報。震區急報。皇上大喜呀!”

  八百里加急傳來的消息總算讓偏殿的大門徐徐打開了,太監們絡繹不絕的唱諾聲,讓跪在殿外的文臣們松了口氣。

  他們在心裡感歎道,太上皇與皇上總算是出來了,好歹今日也該給他們一個交代吧!

  父子倆一前一後走出大殿的時候,一直在附近等候消息的武官也都趕了過來,按照官階與文臣們相對而立,各自站立為一行。

  與那些神清氣爽面色紅潤的武官相比,文官們的樣子看起來尤為淒慘,一個個嘴唇乾裂,面色泛著不自然的潮紅,雙膝都還哆嗦個不停,一副站都站不穩的樣子,有些身體虛弱的甚至還需要人攙扶著。

  行進間,朱厚照讓朱祐樘走在自己前面,一路行進等到他倆站定的時候,朱厚照正好站在朱祐樘身後一步的位置。

  並沒有多少身為皇帝自覺的某人對於這種微妙的站位沒有多大的反應,他只不過是按照臨出門前朱祐樘的吩咐來做,但朱厚照敏銳的六識卻讓他感覺到那幫虛弱到極點的文人突然精神振奮了很多,睜著一雙雙充滿希望的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

  這種奇怪的狀況讓他滿心滿眼都是好奇,用腳趾頭想都肯定與父皇剛才的吩咐有關,可惜現在並不是詢問的好時機。

  群臣的反應和自家兒子的迷茫都落到了朱祐樘的眼中,他臉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歎了口氣,幸好自己還能拉上照兒一把,否則這寶貝兒子鐵定要被這幫狐狸般的大臣們限制得死死的,鬱悶到極點卻還不知道自己做錯了哪裡!

  朱厚照壓下心中的好奇心,眉頭一挑對著那還舉著御賜金牌的驛使道,“說,這次地動出現在哪裡,現在情況如何,又有何大喜!”

  “回稟皇上,這次地動發生在寧夏中衛,現在傷亡人數並不多!”那驛使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事,臉上泛起了一抹笑容有些語無倫次地道,“皇上,大喜呀!”

  “大膽,如此天災你居然還敢說是喜事,豈有此理!”朱厚照還沒覺得這話有什麼不對,朱佑樘卻滿臉怒容的喝斥道。

  “不不不,請太上皇息怒,卑職並無此意!”那驛使被罵得渾身一激靈,突然反應到自己剛才的說法似乎在說發生地震是喜事,這不是在觸當今皇上的黴頭嗎?

  “皇上明鑒,卑職所說的喜事是另外一件事情!”看著太上皇的怒容,他連忙磕頭認罪,並連爬帶滾地掏出一封文書,“回稟太上皇,皇上,這是楊一清大將軍親筆寫的邊關戰報。”

  一聽是戰報劉瑾立刻主動的上前接過那封文書,在檢查之後恭敬的遞到朱厚照手中。

  朱厚照瞟了一眼文書上完好的火漆,邊拆邊著急地問,“戰況如何,是不是韃子趁機搗亂?”

  “回稟皇上,正是韃子!”那驛使眼帶崇拜的望著朱厚照,連珠炮般的回答道,“五日前的地動在寧夏中衛附近,不但震垮了一段長城的城牆,附近更有不少縣城的城牆出現了垮塌,地震第二日傍晚,那小王子伯顏猛可集結了近兩萬輕騎從長城的缺口一路南下,妄圖奇襲我大明邊關……”

  他話還未說完,聽到這個消息的群臣一陣譁然,本來就受了災如今又有韃子的鐵騎肆虐,那邊關的情況豈不是危機至極。

  “肅靜!”朱厚照冷冷掃了一眼眾大臣,廣場上立刻安靜下來,他對著那驛使道,“你繼續說,朕到是想知道這種情況何來大喜?”

  “皇上,是真的大喜呀!”雖然聽出他話中的威脅,那驛使卻反倒真心的恭賀起來,“地動發生最厲害的地方恰巧人煙稀少,因此傷亡並不嚴重,比較大的損失就是那些城牆和百姓房屋的垮塌。本來發生地動之後附近的百姓都人心惶惶,連那些縣丞們也都被這次地動嚇到,不少人想要舉家遷徙離開那餘震不斷的地方,但是正巧在這時候王守仁王禦史受皇命秘密巡遊到此地,當即他便表明身份,開始穩定人心,同時他還在一天之內調集到了大量的糧食分發給災民,所以等那些韃子沖進關內以後才發現情況並不是他們想像中那樣一團混亂。”

  “怎麼可能,一天之內他去哪里弄到那麼多糧食?”朱祐樘驚奇地問,六月又沒有新收穫的糧食,若是往日囤積的陳糧就更不可能,誰不知道糧食儲藏起來十分麻煩!地動之後必有一些官道被損毀,若要能迅速調集足夠的糧食其難度簡直是無法言喻。

  不但是他吃驚,只看那些大臣們的表情就知道他們也有一樣的疑問,他蹙眉又道,“還有,他一個兵部主事什麼時候成了監察禦史,還跑去了邊關?”

  “說是調集到糧食,其實主要是盛世商行捐獻出來的。他們正巧有一批收穫的土豆、番薯、玉米等要運到京城販賣,中途在寧夏中衛休息就正好遇上地動了!至於王禦史為什麼會去……”報信的驛使回答道,然後為難的望向朱厚照。

  “王守仁是朕秘密派去邊關的,朕覺得這人是可造之才,哈哈,果然這次就立了大功呀!”朱厚照大笑道,悄悄地朝著朱祐樘眨了眨眼睛,又接著道,“說說戰況吧,既然說是大喜,那想必楊將軍大勝了韃子!”

  “皇上英明!那些韃子沖進關內以後發現情況已經被王禦史穩定下來,我朝百姓雖然有些慌亂,但是各縣城駐軍與衛所的戰鬥力仍在,他們見撿不到便宜就想從原路撤退,不料正巧遇上帶著兩萬士兵做什麼長途全武裝拉練的楊將軍。由於是斷了韃子後路並且以有心算無心,楊將軍他們這次全殲了一萬多韃子,抓了近兩千俘虜,雖然最後還是讓伯顏猛可跑了,但是皇上,是大勝呀,卑職說的喜事正是這次大勝……”

  同等數量之下正面與韃子交鋒能取得這樣的勝利確實是出人意料,果然能稱得上是喜事。想到這驛使不自覺間連續幾次用到“正巧”,朱祐樘不禁蹙眉,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的巧合!

  盛世商行別人可能不清楚,朱祐樘卻知道那根本就是沈三掌握的,本來就是照兒手中的力量;而那楊一清如今身為邊關大將,他又怎麼會突然離開鎮守的戰區帶兵跑去寧夏衛附近,這其中若不是有照兒的調動,打死他也不信一個大將軍會突然帶兵做什麼所謂的武裝拉練。

  心中一動,朱佑樘若有所思的望向朱厚照,這些日子以來這小東西為了大婚的事情終日神秘兮兮的,難道此事與他所謂的後招有關?可是他又是怎麼知道寧夏附近會有地動發生呢!?

  驛使帶來的兩個消息讓群臣都受到了震驚,一群人圍著那驛使七嘴八舌的開始詢問起更加詳細的情況,突然偌大的廣場中又有馬蹄聲傳來,隔著老遠就聽到有人在扯著嗓子大喊,“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御賜金牌,阻者死,逆者忘!”

  八百里加急的文書一般都是最為重要的文書,憑著御賜的通關權杖可以將公文直接傳送到宮中。一天之內收到兩份加急文書,眾人不禁心驚肉跳,不知這次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們轉身望去只看到一名驛使死命的催著快馬飛馳而至,那人的嗓音都已經喊得有些沙啞。

  此刻距離尚遠,百官們還看不清楚驛使的面容,因此紛紛猜測消息的好壞,但朱厚照已經眼尖的看到了那驛使的臉上滿是止不住的笑容,精神更是激動亢奮到了極點,不用說肯定是好消息。

  終於來了!

  如今好消息有限,他能想到的也只有那件自己安排的事了。朱厚照微微的挑起了嘴角,看來自己的一番準備顯然是成功了!哼,過了今日看誰還敢再逼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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