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請問──紀珣呢?”
人來人往的辦公室內,一個年輕男子無視衆人忙碌,徑自抓了個人問道。
“紀先生人在休息室裏,如果你要找他拍戲或者拍廣告,請先聯絡他的經紀人。”一個看似工作人員的女性隨口答道。
年輕男子聞言,轉身走出辦公室,往走廊另一頭的休息室走去。
休息室的門沒有關緊,從門縫內可以看見裏頭的一切,但男子仍舊顧及禮貌地敲了敲門,將門內那人的視綫吸引了過來。
“小陳?你怎麽來了?”
休息室內,有一個男人正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零食正吃著。
那是一個很奇異的場景,不管看了多少次,陳景予永遠無法聯想到,這個大口吃著零食毫不顧忌形象的男人居然是演藝圈中炙手可熱的紅人。
儘管知道對方長相極佳,身材也合於一般大衆喜好,可是他還是無法理解紀珣爲什麽能紅到這種程度──現在的明星都非得要是這種長相相當于小白臉類型的男人嗎?
當然以上只是他個人的偏見,不管陳景予願不願意相信,對方正處於走紅期間、而且也走紅一段時間了,這是不爭的事實。
“紀先生,老闆想要見你。”
“想要見我打通電話不就好了?”紀珣不解,嘴裏仍舊咬著洋芋片。
“老闆說你的手機打不通,所以派我來傳話。”陳景予搖了搖頭。
根據過去幾年的經驗法則而言,紀珣的手機若是打不通,有七成機率是沒電了本人也沒發現,兩成機率是忘了開機,剩下一成則是手機不見。
“是嗎?”紀珣毫無歉意地笑了笑,“…麻煩你幫我跟他說,晚上來我家。”
“我知道了。”陳景予點了點頭,“那麽、我先告辭了。”
紀珣目送著對方離去,半晌,放下了手中的零食袋,整個人躺倒在沙發上。
今年才二十七歲的他,相對於一般男性,很有個人特色地留了一頭幾乎算是中長的黑髮,儘管是長髮卻不顯得厚重,更能襯托出那張廣受女性歡迎的俊顔。
說到紀珣那張臉,真的可以形容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的走紅,是從幾年前的一支歐洲名酒廣告開始。
當時身爲新人模特兒的他接下這支廣告,也沒有多做什麽,就是單純地依照導演的要求,喝酒。他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酒量不錯的他也半醉時,一瓶渣釀白蘭地已經幾乎見底。
導演適時地利用了他的醉態,讓攝影師捕捉住紀珣醉到幾乎無意識而臉上卻還帶著笑容的那一霎那。
等到開始宣傳平面廣告後,幾乎每條街道上都可以看見紀珣身上披著一件白襯衫,連衣扣都只鬆鬆扣了幾個,袒露出綫條優美的鎖骨及胸膛,一手隨興地抓著酒杯一端,半眯著眼微笑、似醉非醉的慵懶神情。
當時可謂盛況空前,不少張貼於街道上的平面廣告離奇消失,而這支廣告的詢問度也高的讓廠商方面的負責人笑得合不攏嘴。
除了外貌吸引人,紀珣的演技也不可小看。
在那支讓他知名度大開的廣告之後,他接演了一部校園電影,憑著暗戀女主角的懦弱高中生一角,拿下當年歐洲影展的新人獎。
自此之後,他星途順遂,緋聞雖多,卻不曾傳出任何負面消息。
“小紀,今晚你沒別的事吧?立新集團張常董想請你吃個飯,順便討論一下商品代言的合作事項。”
躺在沙發上的紀珣擡眼,瞥了自己的經紀人一眼。
“今晚我沒空。”
幾近中年的女經紀人推了推眼鏡,臉色已有幾分不耐。
“你要知道,張常董是你的贊助者,如果沒有他,你現在還不知道能在哪個三流雜志上露面──”
紀珣抿起唇,低聲道:“我知道張常董對我的支援,但我今晚已經跟別人約好要見面了。”
“是你那個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大哥?”經紀人臉色一沈,口氣也明顯地發生了變化。
“是又如何?”紀珣移開視綫,瞪著矮桌上那包自己吃到一半的洋芋片。
“你自己小心,個人隱私這方面我不會多管你,但要是出了事情,一切依照我們簽下的合約處理。”
經紀人冷冷地說道,接著轉身走出休息室,順手帶上了門。
被獨自留在休息室內的紀珣露出淡淡苦笑,隨即站起身,開始收拾自己的隨身物品。
他一直覺得很疑惑……經紀人是看他不順眼嗎?
也許業界內,跟經紀人這麽不合的,也只有他了。
紀珣對於自己的隱私向來很注重,有些事情絕對守口如瓶,特別是在交友方面,大概也是因爲如此,經紀人深覺自己不被信任,所以兩人才無法坦然地相處。
對於自己保留部份隱私的作法,紀珣幷不覺得不妥。
──換個說法,他不敢讓自己的朋友暴露在媒體之前。
現今演藝圈狗仔隊猖獗,大多數媒體視八卦爲賣點,哪個娛樂記者不是拼命挖大明星的內幕八卦?無論是披露秘辛或者是徹夜跟拍,爲了收視率及閱讀率,狗仔隊仿佛什麽都做得出來。
縱使紀珣是明星,但同時也是個普通人,當然也會害怕自己的祖宗八代生活交友都被攤在陽光下任大衆檢視批評。
更何況,他幷不願意因爲記者的跟拍而失去自己所珍視的東西,所以適度的保密其實是必要的。
熟練地甩開了跟車的媒體,紀珣將車子停入地下停車場,搭乘電梯回到自己居住的樓層。
開了門後,屋內如他預料的一片黑暗,毫無動靜。
“……還沒來啊。”
一邊這麽喃喃嘆著,他開了燈,走進廚房,試圖從冰箱裏翻找出能吃的東西。
離開臺灣兩個月,直到昨日才回國,冰箱裏所存的糧食早已所剩無幾。紀珣從冰庫中找到一盒霜淇淋,回到客廳打算邊看電視邊吃時,耳邊卻傳來了大門被打開複而關上的聲響。
“……珣?”
成熟的男性嗓音輕喚著,紀珣踱到玄關,嘴裏含著香草霜淇淋,臉上露出了笑容。
“好久不見,哥。”
“出國兩個月,你又瘦了?”
男人的語氣是肯定的,儘管表情一如以往淡冷,但紀珣知道這是對方不著痕跡的關心。
“瘦了一點而已,外國食物不合我胃口。”
男人無奈地望他一眼:“吃過飯沒?”
紀珣搖了搖頭。
“我煮給你吃吧?”男人朝他晃了晃手上印著生鮮超市標志的塑膠袋,顯然已事先預料到可能要下廚的景況。
紀珣則對男人體貼的提議報以一個淺笑。
如果必須以文字形容陸毅擎這個人,紀珣會說:“就像冰塊一樣,外表很冷漠,但隨著時間過去,冰塊溶成清水,才能嘗到那水一般淡淡的溫柔。”
自從認識陸毅擎這二十幾年以來,紀珣一直都深受這個哥哥的照顧。儘管對方年長他五歲,卻出乎意料地跟怕生的他相處得很好……也許是因爲陸毅擎自覺地將他當成一個需要照料的弟弟,紀珣幷不討厭這種被寵著的感覺。
他們兩人的父母一直都是好友,紀珣國小時,雙親因爲一次意外而雙雙逝世,失去依傍的他被父母的好友、也就是陸毅擎的父母收養,成爲陸家的第二個兒子。
陸毅擎的雙親對紀珣照顧得無微不至,而紀珣跟陸毅擎尤其親近,縱使差了五歲,在日常相處上卻不曾出現摩擦。
而陸毅擎的性格一向是冷漠的,只有在面對摯愛的家人時,才會顯露出自己隱藏得很好的溫情。
直到現在,陸毅擎還記得紀珣剛被他們家收養時的模樣。
正值尚未發育的年紀,矮矮的個頭、白晰的皮膚、細緻的五官……以男性來說算是很可愛的類型。也許是因爲失去了父母,那時的紀珣總是眼眶紅紅的,連神情也是怯怯的,似乎對他抱持著某種不知所以然的畏怯。
陸毅擎一開始對這個被父母收養的孩子其實是不以爲然的,總覺得那個孩子太過軟弱,似乎連跌倒之後自己站起的能力也沒有。他不否認自己覺得紀珣很可愛,但也就只是可愛。
有一日他撞見紀珣躲在房間裏偷哭,把唇都咬紅了卻都還不願意哭出聲音的倔強模樣,才知道這個孩子不如他想像中軟弱。
小時候,怕生的紀珣在他面前從來是不說話的。
直到那一次,他瞧見他哭得淒慘的模樣,才第一次想要好好聽這孩子說話。
“哥、你最近很忙嗎?”
紀珣一邊咬著塗抹了蒜泥奶油的法國麵包一邊問道。
“還好……怎麽了?”
陸毅擎一邊削著馬鈴薯的皮,一邊抽空將切好的蔬菜扔入逐漸沸騰的濃湯裏。
自從紀珣幾年前自立搬出來一個人住之後,陸毅擎見到對方因工作而憔悴的模樣,擔心對方營養不均而開始學著做菜。
儘管沒有任何基礎,但令人意外地,他在這方面很有天份。只要看著食譜料理,就幾乎不會出現失誤,這也許跟本人認真的性格也息息相關。
“哥……我想出國玩一趟,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紀珣舔了舔手指上的麵包屑,微微彎起唇角。
“出國?你不帶女朋友去嗎?”
“我現在是單身啊。”紀珣無辜地望了他一眼。
陸毅擎幾不可見地一怔,手上將火腿切成碎塊的動作卻沒停下。
憑著那張令人難以挑剔的相貌,紀珣在女性間向來是無往不利。時至今日,陸毅擎面對逐漸知道要怎麽與人交往的紀珣,還是有些懷念當年那個連話都不知道怎麽說的孩子。
“……你跟Maggie分了?”
“Maggie是前前任了,我前一任女友叫Rebecca……”紀珣失笑。
陸毅擎沈默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儘管知道對方換女人如換衣服的速度,但是知道歸知道,他畢竟還是無法讓自己內心有這種認知。在他心裏,紀珣不是那個私底下花心浪蕩的大明星,而只是他的弟弟。
“…最近有點忙,大概沒時間陪你去。”他將盛裝好的蔬菜濃湯連同湯匙放到紀珣面前,轉身又走回開放式廚房內。
“真可惜。”紀珣的語氣難掩失望。“…本來想去歐洲觀光的、這個季節應該開始下雪了……”
陸毅擎將調理好的馬鈴薯燉肉、海鮮煎餅及西澤沙拉端上桌,在紀珣對面坐下。
“以後還有的是機會。”
像是深感不平,紀珣用叉子用力地插起一片生菜,弄得盤子發出一聲悶響。
“可是我想跟哥一起去。好不容易電影殺青了,還以爲可以好好放鬆出去玩……”
“我不去,找別人也一樣可以去。”陸毅擎咬著堅硬的法國麵包,無所謂地一哂。
“不一樣啦。”紀珣搖頭,一臉莫可奈何之色。
“哪裡不一樣?”
“跟別人出去哪有辦法放鬆?尤其是女人,還要花力氣哄……”紀珣扁著嘴,連視綫也有些彆扭地移開。
只有在這種時候,陸毅擎才能真正體認到對方出衆的外貌擁有多大的力量。儘管顰著眉,那張俊秀精緻的面容還是很好看;縱使身爲男人而留了一頭長髮,卻從來都不顯得女氣,反而與中古世紀蓄著長髮的歐洲貴族有幾分相似。
陸毅擎猶豫了一會,伸出手拍了拍對方的頭顱。
“……哥。”紀珣的聲音裏有些許不滿。
“等過一陣子,有空了就陪你去,嗯?”
陸毅擎邊做出保證,邊輕撫著那頭柔細的發絲。
記憶裏,紀珣的頭髮向來如小時候一般細軟滑順,前一陣子甚至還曾被美髮産品相關廠商看中而拍了一支廣告。在那支廣告中,紀珣柔順的長髮讓路過的美女也極端心動。陸毅擎幷不懷疑廣告成真的可能性,畢竟這樣柔軟滑順的頭髮,連女性之中也是少有。
“哥、你又把我當成小孩子哄了吧?”紀珣悶悶地道。
“沒有。”陸毅擎沈沈的聲音裏多了一絲笑意。
儘管心裏還有幾分不滿,然而紀珣蹙著的眉卻已逐漸放鬆。
紀珣的五官比起一般男性要柔和了一些,眉形很清秀,狹長的眼有些柔媚,挺直的鼻樑與薄薄的唇則增添了幾分斯文氣息。這種俊秀細緻的外貌比起一般陽剛的男性,還要更受到時下女性的愛好。
也正因爲他的相貌,找他的代言的商品多半是比較中性的産品,紀珣對此不是不介意,但也別無他法。
比起他自己,陸毅擎的長相才是他所一心嚮往的。
男性氣概很足夠的濃眉,挺拔的鼻樑與厚薄適中的唇瓣,還有那雙烏黑的眼瞳,微微垂著眼時,那種隱隱含著幾分淡漠的視綫的確很讓女性心動。
然而想了也只是空想,他畢竟不是陸毅擎。
“小紀,你怎麽了?”
經紀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紀珣沒有轉過頭,只是從鏡子內望著經紀人,而任由化妝師繼續爲他補妝。
“什麽怎麽了?我沒事啊。”
“少裝傻,你今天一直無法進入狀況,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經紀人氣急敗壞地說道。
……的確,比起往常的順遂,今天的他就像吃錯藥似地,一直無法投入導演所要求的情境之中。
紀珣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問題出在哪裡。
也許只是倦怠期到了,對於每天面對著媒體鎂光燈還有狗仔隊的生活,多少有幾分厭倦了。
“……等手上的工作做完,我想放個長假。”他語出驚人地說道。
“現在已經洽談好的工作足夠你做到明年。”經紀人冷冷地道。
“那就推掉、我不在乎賺不了錢。”紀珣堅持地道。
“那好,你要放幾天假?十天、還是半個月?”
“一年。”
“──不可能。”經紀人摘下眼鏡,揉了揉眼。“…要我說幾次,你的行程表已經滿了,工作不可能推掉,最多只能推遲。”
“那就半個月。今天這個廣告拍完,讓我休息半個月。”
紀珣知道對方說的是認真的,只得妥協。
經紀人點了點頭,聲音中仿佛不帶著任何感情。
“工作我可以幫你延期,但是這件事請你自己去跟總經理說。”
紀珣閉起眼,沒有回應。
“老闆。”
“你找我有事?”男人轉過身,朝他笑了笑。
以將近四十歲的年齡而言,對方無疑是保養得非常好。外表看起來大約在三十出頭,衣著與髮型都與自身氣質搭配,一點也不顯老態。
紀珣隱約聽說過傳言,這個男人年輕時曾在百老彙發展,當時是頗有些聲名的年輕舞臺劇演員,只可惜時運不濟,幷未聲名大噪,最終還是回到故鄉,憑著一些贊助者的幫助,自己開了家經紀公司維繫生活。
“是……我想趙小姐應該跟你提過,我想休息一段時間。”紀珣有些忐忑不安。
“半個月是嗎?”
他望著男人思索的模樣,有些緊張起來。
“老闆、我這次是認真的。”紀珣補了一句。
男人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說道:“紀珣,你應該知道將工作推遲讓趙小姐跟合作廠商都很爲難吧?”
“我知道。”
紀珣吞了口口水。
不知爲何,面對老闆時,總是叫他特別緊張。幷不是說這個人可怕,而是這個人說話舉止之間,帶著一種讓其他人難以捉摸的氛圍。
他忽然想起前一陣子聽過的流言。
……聽說年近四十還未曾婚配的老闆,是個不折不扣的同性戀……現在想起來,也的確不曾聽說過老闆跟哪個女性過從甚密,或者是有交往的物件……“──既然知道,等你放假結束,要記得認真工作。不要讓趙小姐的苦心白費,知道嗎?”男人笑著說道。
紀珣點了點頭,總算放下心來。
幷非對同性戀感到畏懼,而是在業界內,同類型的事情可說是層出不窮,年輕新人爲了爭取更多機會而與製作人、導演甚至握有影響力的經紀公司高層上床的內幕紀珣是時有耳聞。
無論性別,美麗的東西總是吸引衆人的目光與欲望。
跨入演藝圈的第一要件,便是美麗。而要在這個圈子中走紅,所需要的,不僅僅是美麗,更多的是機緣。
紀珣還記得自己剛成爲新人男模時,曾得到爲國內某知名男性服裝設計師走秀的機會。
當時的他還不懂這個圈子的醜惡,一直以爲對方若有似無的碰觸只是善意的體現,直到走秀結束那夜,慶功宴上所有人都喝了個爛醉,那名設計師趁著醉意撫摸他的下體時,紀珣才弄懂了一切。
他委婉地拒絕對方的碰觸,換來的卻是對方毫不留情的謾駡,駡他自以爲是、要不是看上了他的身體這場秀哪輪得到他走云云……當時還年輕的紀珣望著對方上了年紀醉紅的臉面,除了腦海裏震驚得一片空白,連耳裏也嗡嗡作響。
從那之後,他更謹慎地面對其他人。寧可要不熟的人認定他冷漠怕生,也不願意讓別有所圖的人對他上下其手。
“對了。”
“什麽事?”紀珣回頭問道。
“記住,以你的身份名氣而言,隨時都有人注意著你,休息這段日子,我可不想見到你出了什麽負面消息而上報。”男人慎重地說道。
紀珣一怔,點了點頭,隨即推門離去。
走到距離經紀公司大門口不遠處時,他一如以往地從包包內拿出墨鏡與鴨舌帽戴上,遮去自己引人注目的面貌。
距離十數公尺的門外一如他所料,不知何時已聚集了一部份得到消息的媒體記者,等著采訪自這道大門走出的他。
紀珣壓低帽沿,嘆了口氣,轉身往公司後門的方向走去。幸而門外媒體幷未發現這個衣著簡單的男性便是紀珣,仍舊守在門口處試圖守株待兔。
在離公司數分鐘路程處找到自己的車後,紀珣上了車,往與自己寓所相反的方向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