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芸娘口中的家是她與穆仲德成親之後居住的一處小宅子。

　　自穆老夫人生下親子，穆仲德在穆府的身份就顯得頗為尷尬。他倒也心大，只一心鑽研醫道。

　　這一處小宅子是兩人成親後特意搬出來居住之所，不大，卻也足夠母子二人居住。

　　前面院落連著會客大堂，後面則是客居屋所。

　　不矮的圍牆將一方居所圈地成宅，成了穆雲景未來生活之處。

　　芸娘帶著他踏入小宅子，荒廢多年的宅子還保持著原有的面貌，只是多了一些叢生的雜草。

　　錯落無秩的雜草迎風而長，給寂靜的宅子帶來了一片綠意。

　　穆雲景掃了一眼四周圍的景致，宅子並不大，卻佈局雅致，雖說此刻還佈滿了諸多雜草棄物，倒也不影響他在心中勾勒恢復生機之後的怡然景色。

　　「景兒。」

　　穆雲景聽到叫喚收回打量的視線，復又跟上芸娘的步子。

　　「這裡是我跟你爹成親之後住的小宅子，可惜自從我們去了京城，這宅子就荒廢了。當初還想著轉租出去，可惜你爹不同意。」

　　芸娘邊走邊回憶著往昔，美麗的臉龐上掛著淺淺對過往安然生活的懷念。

　　「景兒你可能不記得了，前幾年你爹帶著我們娘倆還來這裡住過，這個缺了口的碗就是你耍脾氣給砸壞的。」

　　穆雲景默默跟在後頭，看了一眼那已經佈滿泥土塵埃的破碗，心道那可不是我砸的。

　　「還有這，當年你非嚷著要爬樹，你爹看你太小哪敢讓你爬啊，就去買了個小木馬給你騎……」

　　芸娘所說的諸多往事如今只存在於她一人的腦海中，那時候還太小的穆雲景並未留下多少記憶。

　　穆雲景跟在她後面，隨著芸娘一點一滴的回憶在心中想像著原主小時候的調皮勁。

　　接收的記憶裡，原主是有些小任性的。許是家中獨子，自小受爹娘疼愛，雖然有些小孩子都有的小脾氣，卻也惹人疼愛。

　　他聽著前面那絮絮叨叨傳來的回憶，望著芸娘面上帶著的思念之情，心裡突然有些隱隱難受。

　　他伸出手，小小的手兒勾住了芸娘那帶著薄繭的素手。

　　芸娘低頭看著他，微微一笑，「都是往事了，現在我們景兒可是個小大人了，娘以後可得靠你呢。」

　　「嗯。」穆雲景重重點頭，鄭重道：「娘以後由我照顧。」

　　等到兩人逛了一圈宅子，芸娘突覺這裡荒廢的久了，收拾起來可得廢不少心力。

　　尤其是後院那一大塊地裡更是雜草叢生，一眼望去都分不出哪些是有用的草藥，哪些是後長的雜草。

　　「早知道就應該讓你鳴叔先替我們收拾妥當了。」

　　正欲走回前院，芸娘見穆雲景還站在原地，疑惑的回頭。

　　「怎麼了？」

　　見他目光盯著那一片藥草園，芸娘解釋道：「這片園子還是你爹當初廢了不少功夫開墾種植的，沒想到這些年長了這麼多草。那些草藥都被混雜成一團，光是除草都得廢不少勁。」

　　無人照料的藥草園裡遍佈許多良莠不齊的草藥與瘋狂生長的雜草，穆雲景粗粗一看，這園子裡尚且認得出的草藥種類不下三十種，倒是讓他十分意外。

　　只不過生長的大多雜亂無章，有些草藥汲取的營養多些，長得較好，一眼就能認出。有些則顯得懨懨的，只怕收拾妥當，這些草藥也被影響了藥性。

　　「娘，你看那邊。」

　　穆雲景突然指著園子的某一處。

　　芸娘順著他指向仔細一看，有些訝異的微微驚歎道：

　　「這怎麼還給長了一顆蘿蔔。」

　　那顆蘿蔔長於園子正中的位子，芸娘不好進去仔細瞧，「估計不知道哪裡飄來的蘿蔔種子落地生根了。」

　　穆雲景眸子微微一瞇，「這蘿蔔長得有些奇怪。」

　　「不就一顆有些長歪了的蘿蔔嘛，景兒是不是想吃蘿蔔燉肉了？」芸娘笑著說道，「走吧，等收拾完宅子，娘給你做。」

　　離開的時候，穆雲景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地，眼中閃過疑色，只是蘿蔔葉迎風擺動，並未有何不妥。

　　「難道是我的錯覺？」

　　眉間微蹙，他駐足半響，這才追上芸娘去收拾屋子。

　　恢復寂靜的後院，藥草園裡高高低低長短不一的藥草們迎風擺動著。過了半響，那顆被穆雲景盯了許久的蘿蔔突然晃動了起來。

　　起先只是很輕微不易察覺的晃動著頭頂的葉子，隨後伸出幾根細細的根須，胡亂擺動了幾下，打在了旁邊的草藥上。

　　被挨了一擊的山豆抬起羽狀復葉，直接抽飛了蘿蔔葉。

　　「山豆，你把我帽子給拍飛了。」

　　那蘿蔔用須須一撐地，直接從泥土裡鑽了出來，仔細一瞧，這哪是蘿蔔，分明就是一棵小人參。

　　被喚作山豆的草藥動了動身子，又拍過來，小人參嚇得趕緊往後一跳，躲開了山豆的攻擊，卻不小心碰到了後面的含羞草。

　　含羞草羞答答的收起了葉子。

　　「羞羞，你今天怎麼跑我後面去了？」小人參用須須摸了摸那閉起來的葉子，含羞草滋溜一下轉移到了甘草身後。

　　「好了，都別鬧了。」

　　甘草拍了拍含羞草，對著滿園子草藥們說道：「今日突然來了兩個人類，聽剛剛他們說的話，應該是要長住宅院，以後大家可得小心點。」

　　「那會不會把我們清理了？」

　　「就是，我們會不會被分開啊？」

　　「大家都是老熟草了，要是分開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

　　「應該不會吧？我們可都是草藥！」

　　「對，我們都是有用的草藥。」

　　「這不是還有很多雜草嘛？」

　　……

　　草藥們嘰嘰喳喳的吵鬧了起來，有怕的，有好奇的，還有互相攀比誰比誰藥性強的。

　　小人參靠在一向沉默的黃精身邊，輕輕甩著須須，不甚在意的開口道：「怕什麼，不就是一個女人跟一個小孩嘛，大不了我去把他們弄走。」

　　「小人參你不要說大話，你還沒人小孩的小腿高呢。」

　　「三七你就是嫉妒我長得比你帥。」一聽自己被人鄙視，小人參叉著腰十分不滿，「你嫉妒我有須須，你沒有，哼！」

　　「一個整天頂著蘿蔔葉的人參，我還不屑跟你比呢，哼哼！」三七晃了晃頭頂的紅果子，它也是有須須的，只不過它才不像小人參那樣喜歡到處晃蕩它那短鬚須。

　　「那是我的帽子，你懂什麼是帽子嗎？」小人參指指頭頂的葉子，「那是人類喜歡戴的，你只會頂著你那些小果子，一點都不好看。」

　　「你……」

　　「好了，你們倆少爭兩句。」

　　甘草跳出來制止了兩個幼稚的傢伙。

　　「人類的宅院裡出現人類本就很正常，我們以後小心點就是了。今兒個你們就挑個坑當自己的窩，以後別隨意移動，免得被人類發現了怪異處。」

　　甘草的話得到眾草藥們的信服，一陣混亂之後，各草藥們尋好了各自的坑位。

　　「小人參，你還站著做什麼，趕緊回坑裡呆著。」

　　「不。」小人參拒絕了甘草的提議，「我要去探探敵情，要是這兩個人類住兩天就走了呢。」

　　說著也不等其他草藥們反應過來，它跳出藥草園，揮動著須須一下子沒了身影。

　　「甘草，小人參它……」

　　「算了，它本就比我們有靈性，不然也不能隨意離開地裡。」甘草擺擺葉子，「讓它去探探情況也好。」

　　小人參離開了後院，小心翼翼的沿著牆邊一點點往前移，只是一步三回頭，走了許久才挪到了另一頭。

　　「老槐樹，你看到那兩個人類了嗎？」

　　它跑到老槐樹下，用須須戳了戳老槐樹粗壯的身軀，心裡不住羨慕自己何時也能像老槐樹那麼強壯就好了。

　　老槐樹只是晃了晃，落了一地葉子。

　　小人參看著落在自己頭上的葉子，抖了抖，歎息一聲：「每次跟你說話你都這樣，真沒意思。」

　　老槐樹又落了些葉子給它。

　　「別晃了，再晃你就成老禿樹了。」

　　小人參繞著老槐樹走了一圈，把那些落葉都堆到了老槐樹的樹根處。

　　「我去打探一下消息，看看這兩個人類會不會把我們拔了。你放心，你這麼強壯，他們肯定不會拔你的。」

　　說著它還拍了拍樹幹，一臉羨慕的走了。

　　只是，過了一會，它又回到了老槐樹面前。

　　「啊！老槐樹，你怎麼又出現了？」

　　太陽漸漸落下，留下一片殘陽餘暉。

　　芸娘看著兒子一臉認真的收拾著屋子，十分欣慰。

　　「我去做晚飯，這些留著明天再收拾吧。」

　　因為時間有限，今日他們只收拾出了需要用的廚房與睡臥，大堂裡還積了不少灰，穆雲景拿著濕布認真而專注的忙活著。

　　芸娘洗了手，問道：「景兒，娘給你去做蘿蔔燉肉如何？還有其他想要吃的嗎？」

　　穆雲景搖搖頭，「娘你隨便燒點吧，不用太費心。」

　　兩人剛剛回來，就算想要做頓豐盛的，也沒那麼多食材供芸娘挑選。

　　知他體恤自己，芸娘輕笑著說：「那行，我先去做飯，你也別忙了，休息一下吧。」

　　小人參躲在門後面，看著那女人離開，它才偷偷摸摸探出頭，看到那個小孩還在擦著椅子。

　　左右看看，見沒人注意，它翻過門檻，爬進了大堂。

　　穆雲景突然停下手中的動作，回頭，一臉嚴肅的看向門口。

　　小人參躲在椅子後面，不停的拍胸。

　　他應該沒看到我吧？

　　我這麼苗條又矯健的身姿，肯定看不到看不到……

　　在心裡做了一番自我安慰，小人參這才緩緩探出頭，隨即直挺挺的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