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用過晚膳，收拾妥當，穆雲景拒絕了他娘要求同睡一屋的提議，直接去了他的房間。

　　芸娘感歎著兒子大了，都不愛跟自己睡一屋，即是欣慰又免不得有些失落，她看著穆雲景進了屋關上房門，這才回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裡的佈置都被撤下，只床上鋪了一床被褥。這些簡單的寢漱用具都是臨時買來的，夠母子兩人暫且使用一段時日。

　　原本佈滿了厚厚一層灰的桌子此時已經被擦得乾乾淨淨，桌上放了一盞油燈，燈芯上燃著的燈火偶有閃爍跳動，投射出彎彎扭扭的影子。

　　穆雲景拉開凳子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解渴。

　　這個身體畢竟是個稚童，這一番忙碌下來，頓時疲憊感襲來。他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抬手揉了揉眼睛，盡量讓自己能精神點。

　　靜坐了片刻，穆雲景摸了摸胸口，那裡面有一株他傍晚時分在大堂裡撿到的小人參。

　　人參很細小，只成人的手指般粗細，倒是成色不錯，尤其是那人參長了個蘿蔔葉，這讓穆雲景覺得十分有趣。

　　他從懷裡取出那株小人參，碰了碰綠色的蘿蔔葉。

　　末世前，他不說見過多少人參，卻還是知道人參的葉子長成何樣。掌狀復葉在野外其實很容易被人錯認，畢竟草本類植物有許多掌狀復葉。

　　粗粗一看葉子果實，人參與三七其實差不多，都是一樣的掌狀復葉，頂生傘形花序，花為黃綠色，果實成熟為紅。

　　穆雲景曾經為了尋找一株人參培育，就遇上過拿三七充數的人。末世混亂秩序下，渾水摸魚者甚多，更有耍聰明的人尋了形似人參的根莖配著三七葉來濫竽充數。

　　身為一個木系異能者，他不說自己那時候對植物有多瞭解，但是一株被冒名頂替的假人參還分辨不出，那他也不配當一個基地能者。

　　如今眼前這株人參雖小，穆雲景卻能夠感受到人參蘊含的勃勃生機。

　　他細細的觀察著面前這一株不知多少年份的人參，腦海中浮現出原主當初學習藥理知識時的片段。

　　人參性平、味甘、微苦。

　　主治大補元氣，復脈固脫，補脾益肺，生津，安神。用於體虛欲脫，肢冷脈微，脾虛食少，肺虛喘咳，津傷口渴，內熱消渴，驚悸失眠，陽痿宮冷……

　　停！

　　穆雲景狠狠甩了甩頭，將那溢出腦海的藥理知識一併丟開。

　　原主雖年歲不大，但從小耳濡目染，穆仲德又有心教養他醫理知識，那一本本醫類淺顯知識可謂過目不忘。

　　這種非控制下冒出來的東西讓穆雲景有些難受，他雖是異能者，前世並不是一個醫者。簡單的病理尋常人家尚能說一道三，但是這種醫者入門學識就不在他的能力範圍之內了。

　　小人參直挺挺的「躺屍」狀，它感受到握著自己的手指有些鬆開，就偷偷瞄了一眼那個小男孩，見對方甩著頭不知道在做什麼，它有些好奇，卻又不敢移動半分。

　　頭上的蘿蔔葉微微歪著，要掉不掉。小人參很想抬起須須去按回它的小綠帽，但是……

　　偷眼又看了人一眼，小人參很慫的繼續裝死。

　　穆雲景拍拍額頭，等待腦袋恢復正常，他又撫摸著人參的紋路。

　　「你個小人參這麼小，也不知道能有多少藥性。」他邊說著邊碰了碰那人參頂上的葉子，誰知蘿蔔葉啪嗒一下掉在了桌子上。

　　「原來是插著的。」

　　穆雲景哭笑不得的看著那失了葉子變得光禿禿的人參，見人參頂上有一處凹陷，拿起那葉子又給插了進去。

　　人參：你怎麼可以這麼搞我的帽子，哭唧唧。

　　穆雲景突然停下手中的動作，疑惑地望著那細小的人參。

　　「我剛剛是不是出現幻覺了？」

　　他貌似有聽到什麼聲音，那聲音糯糯的，好似一個孩童在傷心難過。

　　歪著頭仔細傾聽了一下，卻無任何聲音，穆雲景有些疑惑的繼續手上的動作。

　　人參：你這樣會弄疼我的！

　　「怎麼回事？」

　　「景兒。」

　　就在穆雲景疑惑萬分之際，門外傳來了芸娘的聲音。

　　「娘，你怎麼還未安睡？」

　　穆雲景替她開了門，芸娘笑呵呵的晃了晃手上拿著的東西。

　　「我來給你送醫書……咦，你怎麼有一株小人參？」

　　她放下手中的醫書轉而拿起人參看了看，有些驚訝又暗暗可惜。

　　「這人參的年份還太少，藥性可能不夠，只當尋常的藥材還行，若是要賣可就不值多少銀子了。」芸娘可惜道，復又問道：「你這是哪裡尋來的？」

　　「打掃大堂的時候撿到的，也不知道哪裡來的人參。」

　　穆雲景如實告知，說到最後，母子倆一併好奇的看向人參。

　　「這宅子空了這麼多年，若是以前曾經落下的也不可能還這般新鮮。」芸娘湊近了聞人參的味道，又掰了一點根須嘗了一口。

　　「娘，這人參可還沾著灰塵呢。」

　　穆雲景見她這般隨意的就往嘴裡塞人參根須，心道別吃出一股子泥味啊。

　　芸娘仔細的嘗了嘗，倒是沒嘗出什麼泥味。

　　「這人參看著細小，藥性應該不差，明日你拿著去給你鳴叔瞧瞧，指不定還能讓他收了換些銀子呢。」

　　他們這一路過來，銀子並不多。雖然皇帝沒有將罪責牽連到家人身上，芸娘遣散家僕的時候，倒也給了他們諸多銀兩作為補償，反倒留給自己的銀兩並不富足。

　　人參本就是富貴藥材，即使細小一根，也能換取一些銀兩。

　　穆雲景從芸娘手中接過人參拿在手裡，而芸娘又取出一條帕子遞給他，「用這個包起來，免得沾染了什麼髒東西。」

　　他乖乖照辦，將人參整個包裹在帕子裡，隨後置於床頭邊上。

　　「娘這麼晚過來找我，就為了給我這本醫書？」

　　等他放好人參，回頭看到那本顯得有些破舊的醫書，面上略過疑惑之色。

　　「這是你爹當年無意中得到的醫書，裡面記載了諸多知識，還有一些疑難雜症的診治方法，你得空了拿去看看也好。」

　　芸娘將醫書遞給穆雲景，她見兒子一臉嚴肅的接過醫書，以為他是不願意學，於是又安撫道：「你平時不是挺喜歡翻你爹的醫書嘛，這本你就當解悶隨便看看，我們能學就學，學不會亦不強求。」

　　「不。」穆雲景搖搖頭，正色道：「我答應過爹要將醫術學好，身為男子漢，說過的話必然要做到。」

　　即使這是原主曾經說過的話，穆雲景依然應承。

　　芸娘聞言欣慰一笑，「好，不愧是我兒，有志氣。你爹這些年沒白教你，可惜娘的醫術不行，這些知識並不能準確明晰的給你講解。明日我們去找你陳鳴叔，讓他傳授你醫術如何？」

　　因著穆雲景是個孩童，穆仲德只教了他一些醫理知識，對於正統的醫道，此時的穆雲景翻邊記憶也不甚瞭解。

　　若要學醫，自然需要一個言傳身教引路之人。

　　於是穆雲景欣然同意道：「好。」

　　這邊母子倆說著話，那頭被帕子捲著的小人參十分驚慌無措。

　　他們要把它給賣了！

　　它活了這麼多年頭，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可惡的人類，竟然要賣它這麼可愛的小人參，就為了那麼一點銀子。

　　銀子能比得上它珍貴嗎？它可是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小人參，在它的人參生命中，第一次遭遇到這麼一個巨大的困難。

　　急得滿頭汗的小人參在帕子裡扭動著身體，它得逃。

　　必須要逃！

　　不然等到明日就會被拿去賣了。

　　愚蠢的人類哪裡知道它的能耐，哼，看我逃給你們看。

　　它在帕子裡使了使勁，滾啊滾，一頭撞上被褥，而帕子也散了開來。小人參探出腦袋偷偷打量那兩個還在說著話的人。

　　見兩人都沒有注意到它，小人參趕緊爬了起來，伸出須須，勾著床單往床下跑。

　　它要先躲起來，因為房門被關上了，它出不去。而窗戶太高，爬不上。

　　房間裡就那麼點空間，它四處尋找能夠躲藏的地方，最後直接鑽到了床底下。

　　只是床底太黑了，小人參有些怕怕的爬了出來。正要鑽出來，卻瞧見那個女人不見了，而小孩正往床邊走來。

　　怎麼辦怎麼辦？

　　小人參有些焦慮起來，用須須勾著床底的木板，不敢再探頭探腦。

　　穆雲景跟他母親聊完，並將人送走。房間被重新關上，他拿著那本醫書回到床頭邊。

　　「咦？」

　　穆雲景有些吃驚的拎起空空如也的帕子，翻看了一下床頭，發現那株小人參竟然不見了。

　　「難不成還有老鼠把人參給叼走了不成？」

　　他抓著帕子，俯下身往床底下看了看。床底下因為油燈照不到而呈現一片黑暗，看不清的情況下，穆雲景只得拿著油燈過來重新查看。

　　小人參從老鼠洞裡鑽了出來，發現它逃跑成功，就撒開腿奔了起來。

　　它要回去告訴大家，這兩個人類存了心想要把它們賤賣了。

　　藥草園裡，一眾草藥們各自安歇著。

　　三七挪了挪，晃著頭頂上紅色的果子，慢慢靠近安靜休憩的甘草身邊。

　　「甘草，小人參到此刻都沒回來，不會出了什麼事吧？」

　　這傢伙平日裡雖然貪玩愛鬧，兩草還有些互相看不順眼對方，但是這麼晚，月亮都高掛在夜空中，小人參還未歸來，三七不免有些擔憂。

　　「你無需擔憂，小人參雖然瞧著不太靠譜，倒也不至於會出什麼意外，多半是迷路了吧。」

　　甘草安慰了一句，它倒也算是十分瞭解小人參。

　　小人參有些小迷糊，還有些方向癡。這個宅子並不大，然而小人參跑離藥草園，每一回出去都要迷一次路。

　　「平日裡迷路也就算了，這不是來了兩個人類嘛，它這要是撞上人類，豈不是成了那什麼待宰的人參，別被燉煮了吃掉……」

　　「你才被吃掉！」

　　三七正說著，突然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奶音。

　　小人參拖著疲憊的身軀一步一步的走到藥草園裡，挑了個空位子，直接扎根而下。

　　「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不知道自己夜不歸地會讓人擔心的啊。」

　　三七幾個大步移動到小人參面前，一改剛剛的擔憂模樣，它氣呼呼的抽了抽葉子，大義凜然的指責著小人參的不是。

　　小人參懨懨的，十分委屈的說道：「我有什麼辦法，人家迷路了嘛！」

　　甘草：「……」

　　三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