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平穩的日子就是過得特別特別的快,教主沒跟我提鑄劍的事,也沒跟我提雙修的事,他就是隔一段時間出去幾天,其他的時間,做做飯,養養花,寫寫畫畫,帶著我在這個無名的孤島上四處遊玩。
他的手很寬厚也很溫暖,經常握著我的小手,他帶我去爬山,我的體力不太好,但因為有他一直牽著,一路上都不覺得怎麼疲憊。我們靠得很近,一起看太陽升起,我看著太陽,教主看著我,我沒有轉過頭看,因為實在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去回應他。
假使我沒有經歷過那段婚後的時光,假使我沒有親眼看見他對他過往的情人多麼冷酷無情,我大概早就淪陷在他溫柔的對待裡,不管是感情,還是其他的什麼,我都會雙手捧到他的面前,他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但我偏偏知曉他到底能做到多狠毒,他的每一個行為在我這裡都被惡意揣測,我一半沉浸在他給我編織的夢裡,一半卻不斷提醒自己這都是虛幻的假象。
在孤島的最後一天,教主穿了一身紅衣,也叫我穿了一身紅衣,大廳裡被佈置得格外喜慶,沒有賓客,沒有僕人,只有我和教主。教主的手上沁出了汗珠,他對我說,糖果,我們拜堂成親吧。
我點了點頭,不是因為害怕不答應會被教主欺負,而是因為我真的想點頭,我很想嫁給教主,嫁給這個一年多對我溫柔相待的男人。
他在落葉紛飛中拔劍起舞,在初學後捧著雪花遞到我面前,在早春牽著我的手去踏青,在酷夏捲著衣袖做碎碎冰。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送入洞房。
教主喊完了最後一句,抱著我回了房間,滿眼都是刺目的紅,像是新鮮湧出的血。我的大腦裡過了死去的人的身影,但到最後,卻停在了教主的面容上。
他湊近了我,吻上我的嘴唇,唇齒相依,抵死纏綿。而我突然明曉,我們之間的關係,快到了結的時候了。
36.
婚後的第二天,教主親自為我梳起了頭髮,他說,你如果是女子,我就親自為你畫眉,他說得深情款款,我卻從他的眼中看不出笑。
今天的早飯是很好吃的南瓜粥,搭配清涼爽口的拌黃瓜,依然是教主親自下廚,味道卻不如以往的好。
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不知道這算不算我的斷頭飯,教主的眼中似有流光,他一直看著我,眼中是幾乎濃郁出來的深情。
吃完飯,他很隨意地問我,另一把霜飛劍,是不是在你的手邊。我點了點頭,從枕頭里翻出了那把匕首,抽出來遞給了他。
他忽地笑了,睫毛微閃,看起來格外好看,他問我,有那麼多機會,為什麼不再殺我一次。
我說,我打不過你,如果殺不掉你,你決計不會放過我的家人。話說到這兒,其實還留了半句話,到了後來,我就是真的捨不得了。
人心是肉長的,他待我好,我知道。那些死去的人,說到底和我並沒有什麼干係,我不齒於教主的手段,也不會聖母到要去為他們報仇,我捅的教主那一刀,是為了逃跑,是為了我自己。
教主卻像是懂了我,他說,你捨不得,小糖果,你這麼心軟,就不該和我攪合在一起。
教主伸手把玩了一會兒匕首,很隨意地向我投擲了出去,掃過了我的鬢角,我只聽到一陣風聲,再轉過頭,匕首已經深深扎進了柱子裡,還帶著我的一束頭髮。
教主偏過頭,視線停在了我們的婚床上,他問我,糖果,我不殺你,你喜歡我麼?
我的後背上都是汗,卻莫名的不覺得那麼恐懼,甚至於此刻,我對教主竟然心懷著一絲絲的憐憫,這種感情來得突然,無從解釋,無從辨別。
我最終還是說了一句心裡想說的話,我說,我總覺得,我應該是喜歡上你了,但我又覺得,我不應該和你在一起,所以,我也不知道,這算得上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教主輕笑了一聲,他用手遮擋住了我看過去的視線,我只能看到他肩頭聳動,像是在笑。
半響,他放下了手,對我說,罷了,本來就是強求來的,散了吧。
他這話說得莫名,我聽不太懂,我以為我們之間的關係,說白了就是我還有點利用的價值,本來我就是他的一個新鮮玩具,但這一切的關係,似乎都另有隱情。
但我是真的不想再和教主在一起了,這幾年的時光,教主待我不錯,但我不想過一輩子命懸一線的生活,不想看著一條條人命在我的眼前逝去,我可能真的有些喜歡教主這段時間的模樣,但我更忌憚教主冷血無情的模樣。
我看著教主的側臉,有點想安慰他,但說出的話卻是,辛枯,你會殺了我麼?
教主轉過頭看我,臉上帶著無比溫和又虛假的笑,他說,我捨不得殺你,一開始我就說過了的。這話說完了,他就從座椅上站了起來,轉過了身向外走。門外的風吹開了他的紅衣,很好看,像是下一瞬就會飛起來。
我不知道為什麼又喊了他的名字,辛枯這兩個字脫口而出,像是曾經喊過無數次的模樣。
他停了下來,站在門口,沒有回頭,我卻無話可說,不知所措。
過了半響,他突兀地開了口,他說,我不會殺你,過一會兒就送你回家,你也不必擔心,從此以後,江湖人不敢難為你家。
說到這兒,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驟然有些沙啞,他說,你不要怕,以後遇見合心意的,就娶妻生子吧,你我,不必再相見了。
話音剛落,教主就用了輕功,直接離開了。
我的胸口疼得厲害,也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唰唰地就掉了出來。
我分明該高興的,這個結局是自我嫁入魔教以來,幻想的最好的結局。
我分明該高興的,我終於得償所願,齊整地回了家,以後闔家團圓,過幾年,還能娶妻生子,安穩過我的日子。
我分明該高興的,我尚未對教主情根深種,或許一一年半載,或許幾十天后,這段經歷就會在記憶中變淡,直到消失得乾乾淨淨。
我卻蜷縮成了一團,哭得難以抑制,大腦裡飛速地略過和教主相處過的每一個瞬間。
那年揚起的紅紗,那串紅艷豔的糖葫蘆,那抹從棉布里溢出的鮮血。
等我哭夠了,王嬤嬤才帶著人遲遲趕來,她說,公子,早些啟程,離開吧。
37.
我沒有帶走任何東西,只穿著一身便裝,踏上了離開的船舶,下了船又換了馬車,馬車行走了十多日,就遇見了聞訊而來的大哥。
大哥的臉上還帶著薄汗,他沖我伸出了手,我也伸出了手,被他拽到了馬上,直接離開了馬車的車隊。
回了家,見過了爹娘和兄長們,很快就適應了曾經吃吃喝喝的日子。
沒多久,我無意間聽說,教主成了新的武林盟主,一統武林,不分正邪。
後來,隱隱約約聽說,教主娶了當今聖上的愛女,成了朝廷的爪牙。
但這一切,都和我沒什麼關係了。
又過了一年,我娘隱隱約約問我的意思,要不要娶一房妻子。
我看著桌上吃了一半的糖葫蘆,我說,娘,我不想成親,吃吃喝喝玩玩,這樣的日子很開心。
我娘就不再提這件事了。
每天吃吃喝喝,還是會帶來煩惱的。我摸著肚子上的一圈軟肉,有些苦惱,但是家裡的廚子又送來了炸茄盒,太好吃了,算了,吃完這一盤,再商量著節食的事兒吧。
(正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