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雪時季

　　兩天後，迷幻之森開始下雪。

　　雪花很細碎，伴隨著呼嘯的北風紛紛揚揚飄落，因為樹木的遮擋，雪花基本都落在了高處的樹枝上，靠近地面的植物根本碰觸不到這種冰冷的東西，於是它們有足夠的時間合攏葉片、拋出成熟的果實，最後縮回泥土之中，靜靜等待來年春天。

　　冒險者們一邊抱怨著今年的雪季來得太快，一邊帶著自己的收穫，陸續地返回麥侖鎮。

　　這樣細碎的雪花會持續一段時間，最短一個白天，最長也不過三個日夜，緊接著噩夢就要到來了——海上的颶風帶整體北移，天穹海受到影響，從弗洛亞娜雪山一直到迷幻之森，都會被恐怖的暴風雪席捲。

　　越是接近弗洛亞娜雪山，風力越大，氣溫越低。

　　先是所有東西都會覆蓋一層厚厚的積雪，然後凍結，迷幻森林在冬天會變成一個冰雕的迷宮，到處都是晶瑩剔透的冰晶，看起來美麗又無害。

　　然而事實並不是這樣，一些魔法植物不懼嚴寒，即使被封存在冰晶裏，也會依靠自身的力量慢慢擊碎這種禁錮。

　　冰塊內部佈滿了裂紋，根本沒有別的冰晶牢固，冒險者很難分辨它們之間的區別。

　　這種碎裂的聲響，在整個冬天都不會間斷。

　　那些孢子類魔法植物猛然噴出大量的細微顆粒，混合著碎冰，瞬間形成一片色彩迷幻的濃霧。冒險者一旦遇到這種突發狀況，旁人連救都來不及。沒有特殊的情況，在雪季裏沒有人願意進入森林。

　　戰神殿的武者在落雪的第一天就開始儲備食物，等到風雪變大時，他們還要把灰狼抱到樹上，放在暖和的屋子。

　　窗戶全部封死，懸掛的藤梯也必須收起來，防止結冰。

　　嚴冬好像在一夜之間就來了，冒險者倉皇離開這片給他們帶來財富的森林，魔獸鑽進洞穴準備冬眠。天色陰沉，樹冠落滿積雪，這種白色正沿著樹幹逐漸往下延伸。

　　“肉幹、果脯、鹽……很好，都齊全了！”

　　費南多大祭司正在清點物品，可他卻不是往倉庫裏放東西，而是讓人準備了沉重的箱子，然後拿出去放在葛霖面前。

　　葛霖穿著厚厚的森羊皮毛做成的斗篷，看到兩個比自己人還要高的箱子，頓時苦笑道：“用不著帶這麼多東西走，我也拎不動……”

　　話還沒說完，兩個裹著皮毛斗篷的戰神殿祭司就走了過來。

　　“塔夏、格蘭特，神使的安全就交給你們了。”

　　兩個祭司鄭重地點頭，又單膝跪地向費南多行禮道別。

　　費南多把人拉了起來，重重拍著兩個祭司的肩膀，然後祝願兩人能夠平安回到戰神殿。

　　葛霖懵了一陣，終於意識到費南多不是送他們離開，而是派人跟著他們一起離開迷幻森林。

　　這時費南多轉頭對葛霖說：“還請神使多多照顧這兩位祭司，他們都是性格沉穩，不愛說話的人，實力相當於八級武者。”

　　葛霖嘴角一抽，八級武者跟自己同行，誰照顧誰這真是一個好問題。

　　“大祭司，這次遠行可能會有危險……”

　　已知敵方隊伍裏有一位海神，未知的神靈還不知道有多少，搞不好要打成一場神戰。

　　費南多作為大祭司不能隨便離開戰神殿，他因為擔心決定派人跟隨，葛霖可以理解，可是事情的複雜程度遠遠超出想像，這兩位神殿祭司根本不清楚要面對什麼樣的困難，到時候怎麼安排他們呢？

　　“請神使放心，塔夏和格蘭特是親兄弟，也是我最信任的兩個弟子，我已經告訴了他們一部分真相。”費南多狡猾地眨了下眼睛，“關於狄希斯的身份。”

　　兩個光頭祭司沉默不語，可是他們的眼睛在發光。

　　葛霖：……

　　他有一種領著狂熱粉絲去見偶像的錯覺。

　　不，應該是狂熱粉絲準備應聘偶像的團隊成員，而他是個小小的明星助理，馬上要跟一群偶像說什麼都是正確的粉絲成為同事。

　　壓力山大。

　　“……狄希斯知道這件事嗎？”葛霖覺得戰神不在，這事他不能隨便做主，

　　“吾神知道，昨天我說服了他。”費南多微笑著說。

　　葛霖很驚訝，他覺得以伊羅卡的脾氣，應該是不會同意的。

　　“我能知道你是怎麼說服他的嗎？”

　　“因為吾神在西格羅待了整整一千年，跟你一樣初學通用語，對西萊大陸現在的風土人情只知道大概。你們兩人就這樣離開，我不放心。”

　　聽完費南多大祭司的回答，葛霖瞬間無力，因為無法反駁。

　　哪怕是神，也得吃沒文化的苦。

　　就這樣，葛霖拎著自己離開西格羅時的藤箱，身後跟著兩個高大健壯的光頭祭司，祭司們還各自拿著一個超過葛霖身高的大箱子，一行三人冒著細碎的雪花，趕在暴風雪來臨之前離開了巨樹神殿。

　　伊羅卡昨天晚上就去麥侖鎮了。

　　麥侖鎮靠近遺忘之海，這裏有很多魔獸，是西萊大陸比較偏遠的地帶之一，所以沒有設置任何魔法傳送陣。長距離魔法傳送的費用非常高昂，而陸行與航海付出的成本只有魔法傳送的萬分之一，只是需要的時間久一點。

　　雪季來臨，有許多冒險者跟商隊都要離開麥侖鎮，葛霖原本的想法是隨便找個隊伍混進去，大家雖然都在路上同行，但是並不會干涉彼此，組隊的目的是遇到危險時共同抵抗。

　　然而這個想法被伊羅卡否決了。

　　葛霖來到巨樹神殿的大廳，仔細研究了一番西萊大陸手辦地圖時，立刻明白了伊羅卡為什麼不同意這個辦法。

　　——他們要去的地方，如果走陸地，需要途徑六個國家，穿過一個大平原，還要翻過好幾座山。如果走海路就非常輕鬆，只要方向不出錯，可以一路直達，暢通無阻。

　　可是隨便找個冒險者的隊伍混進去容易，想上船就沒那麼簡單了。

　　裝滿貨物的海船，不會允許身份不明的人搭乘。

　　就算借用冒險者公會的名義登船也不妥當，商隊跟公會都要留下記錄，很容易被查到。

　　雖然伊羅卡手裏有一條船，但是這條船的樣子跟現在的海船有很大區別，他們離開西格羅才知道風族已經在西萊大陸絕跡了，如果搭乘這種船前往一座繁華的海港城市，就跟駕著一輛古董馬車走在高速公路上一樣，絕對會引來萬眾矚目，效果轟動。

　　這顯然不是他們想要看到的情況。

　　葛霖還在發愁，伊羅卡已經找到了解決的辦法。

　　老庫薩有船！

　　這位風系法聖不僅會修船保養船舶零件，他還是一個海船設計師，因為重現風族的輝煌是這位老人的理想。雖然造出來的船沒有一條能夠上天穹海，但是在海面航行還是沒有問題的，西萊大陸最近十幾年海船的外形改進，還有老庫薩的一份成就呢！

　　聽說伊羅卡要借船，老庫薩立刻興奮地拿出了一堆水晶瓶。

　　隨便挑，都是航速一流的好船。

　　老庫薩還興奮地介紹每艘船的特性，有什麼樣的優勢，這種設計的歷史有多久，適合什麼樣的海域航行等等。

　　葛霖感覺這情景就跟他在西格羅，被領著看戰神的收藏一樣，只是現在炫耀的人換了一個。

　　有了船，問題差不多就解決了。

　　在麥侖鎮採購一些價值普通的草藥，偽裝成一艘小商船，連水手都不需要請，直接開了就能走。只要到達海港城市丹朵，聽說那邊的碼頭上隨時都有等待搬運貨物的雇傭工，一步到出租的海港倉庫，根本不需要操心。

　　葛霖帶著兩個光頭祭司，心情複雜地走完了山路，來到麥侖鎮附近的小港口。

　　因為要趕在暴風雪到來前離開，港口非常擁擠。

　　當葛霖終於找到那艘船體為淺藍色的魔晶動力船時，葛霖赫然發現不止自己身後多了兩個人，伊羅卡那邊也增加了搭船名單。

　　老庫薩正穿著水手的衣服，興致勃勃地在船上轉悠。

　　葛霖拖著沉重的步伐，踩著踏板走到甲板上，一放下箱子，就迅速把伊羅卡拉到旁邊去嘀咕：“老庫薩怎麼來了？”

　　“他想要親眼目睹風族的航行技巧。”

　　“可是……這是魔晶動力船！”葛霖吃驚地說。

　　風族的航海技術，只能用在古老的船上。

　　誰能開著法拉利展示騎馬技術？這不是胡扯嗎？

　　伊羅卡頓了頓，低聲說：“庫薩說，等到了海上沒人的地方，再讓我把風族的船取出來。”

　　“……”

　　忘記這個魔法世界隨身帶一艘船就跟帶一個礦泉水瓶一樣容易了。

　　那邊老庫薩也因為看到葛霖帶來了兩個人，所以緊張地跑過來問是怎麼回事，要是船上多了外人，他想親身感受學習失傳的風族航海技術的事，就沒那麼順利了。

　　“沒關係，是戰神殿的人。”葛霖解釋。

　　兩個祭司穿著厚實的斗篷跟衣服，還帶著皮帽。沒了光頭跟獸牙首飾這兩個特徵，一時很難認出他們的身份。

　　老庫薩一臉警惕。

　　“風族的事情，戰神殿不會多問，西格羅人跟風族的關係還是很好的。”葛霖只能這樣安慰，他心裏更驚訝老庫薩怎麼能離開麥侖鎮的。

　　結果一問，才知道冬天到來之後，麥侖鎮冒險者公會沒什麼事，公會內部輪值休假，公會人員可以回家或者去別的地方遊玩。他們之中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帶一批迷幻森林出產的貨物出門，因為不管到什麼地方都能賣出好價錢，這樣做路費就賺回來了，甚至還有多餘。

　　老庫薩一本正經地申請了假期，畢竟大家都以為他是冒險者公會的一個物品鑒定師，而不是風系法聖。

　　一個神掌舵，兩個戰神殿祭司做“雜工”，一個風系法聖的船主，還自告奮勇來做航行時的“船舶維修師”……葛霖忍不住思索起自己能做什麼。

　　整天站在桅杆上的瞭望手？

　　“好了，東西收拾一下，前面的船已經出港，我們也要準備啟航了！”

　　風雪撲面而來，天氣顯然很糟糕。

　　船錨緩緩升起，海水衝擊著船體，左右搖晃。

　　伊羅卡上手還是很快的，他在昨天提前來到麥侖鎮港口就是為了熟悉魔晶動力船的結構。

　　這條船在浪濤裏轉了一個半圈後，就背對著颶風帶，平穩地向著遠方航行——那也是所有船舶的離港方向。

　　各色旗幟在風中招展，水手們的呐喊混雜著魔晶動力船的鳴笛聲。

　　“啟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