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遇海難

　　海浪洶湧，一艘艘商船乘著狂風奮力前行。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攪動著海面，船隻是琉璃杯裏載沉載浮的花瓣，強大的波濤之力催動著變成一堵牆的巨浪，狠狠拍擊在船體上。

　　“穩住，注意風向！”

　　這些商船紛紛打開防禦罩，一層淡淡的白色光圈出現在船體四周，漆黑的海面上亮起了一點又一點的微弱螢光。

　　天變得太快了，最後一批從麥侖鎮港口啟航的商船，還沒有行駛多久，就被這場自然形成的冰雪魔咒追上。

　　天幕被黑色填滿，烏雲翻卷，狂風撕扯著天地間的一切。

　　船在驚濤駭浪裏顛簸前行，像一顆顆散發著螢光的星辰，有時被海水覆蓋，有時又被巨浪送上天空。

　　瞭望手把自己捆在桅杆上，巴掌那麼大的雪花迎面拍到臉上，他們努力在風浪裏分辨巨浪的方向，努力地打出旗語。

　　甲板上的水手拉著繩索，魔法師們念出一個又一個咒語，維持魔晶動力設備的穩定。

　　極端氣候會帶來強烈波動的魔法元素，衝擊並影響所有煉金術物品。這場暴風雪的規模已經造成船上的魔晶動力裝置陸續出現故障，如果情況繼續惡化，還有可能徹底損毀。

　　海面上能見度越來越低。

　　雪花在船體保護罩周圍蓋了薄薄的一層，很快又被海浪沖刷乾淨。

　　“風元素濃度持續上升，快到臨界點了！”

　　精密的魔法儀器爆出了小小的火花，魔法師神情驚惶，急忙拿出儲物戒指裏的魔晶，拼命抵禦這種自然之威。

　　“等等，那是什麼？”一個瞭望手揉著眼睛，他好像看見了有條船穿過了巨浪。

　　強吹雪遮擋了視線，瞭望手再次凝視時，赫然發現那艘船已經向前躥出去一大截。

　　瞭望手下意識地揮出旗語，隨後他發現那個方向的正確性。

　　——海浪時刻都在變化，機會轉瞬即逝！

　　幸好瞭望手的同伴非常可靠，這條商船及時躲避了一次巨浪沖襲，在海浪的縫隙裏艱難穿行，船體左右搖晃的幅度勉強控制住了。

　　這時，別的瞭望手也看到了行進路線非常詭異的船。

　　“它的保護罩呢？神啊，難道已經消失……”

　　瞭望手原本還在惋惜這條沒有螢光裹住的商船，可能要覆滅在這次災難裏，然而當他看見這條船輕巧地躍出滔天巨浪時，歎息音效卡在了喉嚨裏。

　　他來不及仔細觀察這條船，因為更加猛烈的風浪來了，瞭望手要為整條船的人爭取生機。

　　唯一不需要肩負這個責任的，大概只有葛霖這位半吊子瞭望手。

　　事實上他連旗語都是初學，只能指示一個大概方向。

　　葛霖腰間也纏著繩索，只是沒有捆那麼緊，他站在桅杆上，姿勢十分怪異，這是為了保持平衡。

　　他的頭髮跟臉都濕透了，外套斗篷跟靴子是西格羅的海蜥鱗甲製品，又一次顯示了在防水方面的優越性，葛霖的身體甚至還是溫暖的。他正因為眼前的這一幕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胸腔內充斥了難以描述的激烈情緒。

　　在廣闊的大海上，人力是這樣渺小。

　　原本分佈在航道上的商船在驚濤駭浪裏顛簸，被吹得七零八落，之前的熱鬧景象一掃而空，人人都在為生存掙扎。

　　每一秒，都有即將滅頂的恐懼侵襲靈魂。

　　然而葛霖腳下的船一次次征服洶湧的海浪，沒有遲疑，也沒有絲毫偏差，它連轉彎的弧度都是完美的。

　　葛霖也從最初緊抱桅杆不放，變成單手拉著繩索站立的模樣。

　　——他相信，即使再大的海浪阻攔在前方，對伊羅卡來說也不是問題。

　　倒是附近的商船，有的已經被狂風吹得偏離了航道，就像一片片散發著螢光的落葉，無力被風卷到天盡頭。

　　“外面的情況不對！”葛霖竭力喊著話。

　　戰神殿兩位祭司拽著繩索跑動，魔晶動力船除了主舵之外，還有控制方向的兩個平衡設備，分別在船體左右的船舷附近。

　　至於老庫薩，他只有一個任務，保護魔晶動力裝置。

　　戰神表示這項西萊大陸魔法文明的傑出成就之一非常好用，可是遇到現在這種狀況時，又顯得非常多餘。

　　“現在整條船上最危險的不是你，也不是葛霖，而是魔晶動力裝置！”

　　分分鐘報廢的節奏。

　　報廢就算了，煉金術成品往往還有爆炸的危險。

　　於是一位風系法聖自告奮勇要用魔法保護船體時，被掌舵人直接打發了，說用不著。

　　老庫薩也非常信服，因為魔晶動力船再好，也不能上天，風族人駕駛的船卻能。

　　葛霖在桅杆上方呼喊時，船艙裏的老庫薩也感覺到了狂暴的風元素，這種程度的衝擊再持續一段時間，別的商船肯定堅持不住。

　　雖然敢靠近遺忘之海的船，船上各種配置都是第一流的，水手也經驗豐富，可是人力有窮，就算是聖階強者，也無法跟這場狂風暴雪對抗。

　　敵人是一個魔力源源不絕，既不需要喝藥劑，也不害怕體內魔力透支失衡的怪物。它的禁咒範圍籠罩了廣闊的海面，威力更是數個禁咒疊加的效果。遭遇的反抗越強，禁咒攻擊強度越大。

　　老庫薩滿心憂愁，他從船艙探出腦袋，看著外面漆黑一片的海面，原來密集的螢光點已經看不清了。即使一生之中見過了無數死亡，也不代表再一次面對時，能夠心無波瀾。

　　“向您祈禱，風神莫爾……”

　　老庫薩沉重地念起了咒文，這種引導風元素的魔法可以稍微平息這一小片區域的風浪，然而四周還有更多的狂暴魔法元素，將會源源不絕填充進來，這種平靜只能維持很短的時間。

　　希望這短暫的喘息之機，可以拯救絕望中的人。

　　老庫薩趴在精密的魔法儀器上喃喃念咒，忽然船艙門被大力推開，滿身濕透，光頭上還沾著雪花的戰神殿祭司高聲說：“迪費科大師，吾神請你使用風系禁咒。”

　　老庫薩真正的名字是庫薩.迪費科，他不奇怪戰神殿祭司知道自己的身份，因為這件事可能是費南多大祭司告訴他們的，可是——那個“吾神”是怎麼回事？

　　風浪太大，他聽錯了嗎？

　　老庫薩下意識地說：“威力強大的禁咒會引來更多狂暴的魔法元素，最終會發生無法控制的事，我們抵擋不了……”

　　“沒關係。”

　　“……不止救不了人，連我們自己也……啊？”老庫薩停住，震驚地感受到船體附近的魔法元素退散了一些。

　　雖然知道戰神殿有驅逐破壞魔法元素的能力，可是這種力量的範圍很小，可以砸碎一塊石頭，沒辦法對付攔在面前的一座山。

　　伊羅卡的聲音清晰地穿透風浪，傳到老庫薩耳中，就連桅杆上的葛霖也聽見了。

　　“咒語的本質是召喚控制魔法元素，改變它們原來的排列狀態，這裏各種元素活躍，一個兩級魔法都可能會有四級的效果，禁咒一旦使用，就會出現連鎖反應，甚至達到神級法術的級別，正是因為聖階強者也不能控制這麼多的魔法元素，所以會發生危險。”

　　老庫薩連連點頭，正要說什麼，就被伊羅卡接下來的話驚呆了。

　　“西萊大陸自然形成的災難，我很難破壞，但是神級法術就不一樣了，我保證它會立刻消失。”

　　“……”

　　老庫薩暈頭轉向，他勉強從這句話裏提煉出重點，又想起狄希斯是西格羅過來的，還有一雙碧藍色的眼睛，剛才戰神殿的祭司嘴裏的稱呼是“吾神”。

　　戰神伊羅卡？

　　老庫薩猛地閉上眼，他沒有時間再遲疑了。狄希斯也沒有欺騙他的理由，如果失敗，包括這條船在內附近海域的所有人都會死，狄希斯沒有必要找死。

　　老庫薩走出船艙，站在甲板上舉起法杖，開始念起咒語。

　　“天地間遊蕩的風之氣息，過來吧，舒展你們的軀體，展現一向無形無象的威力，化為連接天地的漩渦……暴亂吧，你是黑色的魔鬼之眼，死亡凝視！”

　　海域上空的風元素飛速在老庫薩頭頂上方聚集。

　　發動禁咒魔法原本需要準備很久，最長需要三天，最快也得兩個小時。

　　結果因為周圍的風元素濃度太高，老庫薩第一次感受到這麼快就成型的禁咒：高密度的風元素在天幕上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並且越來越大。

　　然後這個漩渦緩緩移動，邊緣擴散，形成雲霧狀的東西。

　　它不是一個掛在天上的風暴漩渦，而是像一個豎直的眼睛，“眼角”一端在天上，另外一端已經靠近海面，同時風元素還在不斷湧向“眼睛”的瞳孔部位，也就是漩渦的主體。

　　風系禁咒，死亡凝視。

　　可以輕易摧毀“魔鬼之眼”周圍的一切建築，甚至連地面泥土都能掀平三四米，禁咒範圍內沒有廢墟，而是一片荒蕪。

　　禁咒吸納風元素時，海浪也變小了，商船上的人沒有感到慶倖，因為他們看到了這個連接天空跟海水的詭異眼睛。

　　“天啊，這是什麼？”

　　“是魔法……怎麼可能，難道我們之前遭遇的暴風雪也是禁咒襲擊？”

　　人們慌亂地叫喊著，這時魔鬼的眼睛已經嚴重變形，因為“眼珠”太大了，風元素還在不停地湧入，禁咒的形態逐漸潰散。

　　老庫薩緊張地握住法杖，連呼吸都要停止了。

　　這是地獄般的景象。

　　葛霖站在桅杆上，看著“眼珠”脫框而出，同時魔鬼之眼的形態崩潰，一股強悍的神力衝擊波及到了附近海域。

　　人們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身體無力地顫抖。

　　葛霖倒是扛住了，他看到那個恐怖的黑色漩渦在爆開的一瞬間凝固了，隨後化為無數道黑色氣流，向著天空擴散開來。

　　烏雲被這股力量衝開，明亮的陽光灑落在桅杆上，照耀著海水。

　　葛霖眯起眼睛，濕漉漉的頭髮貼著臉頰。

　　——活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