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回不去

　　伊羅卡還沒有回答，嘉弗艾突然抽了抽鼻子，沖著煙塵飛舞的廢墟一甩尾巴。

　　這尾巴就像粗而有力的長鞭，擊得迷霧潰散，三個人影狼狽地滾了出來。

　　“吾神！”

　　格蘭特跟他的兄弟拽著老庫薩躲避，這才沒被貓尾巴拍成天上的流星。

　　金色豎瞳裏倒映著戰神祭司狼狽的面孔，巨貓歪了下腦袋，好像在思索什麼。這時格蘭特與塔夏齊齊向它行禮，巨貓也終於想起這兩人眉間的圖騰代表什麼，它無趣地晃了下尾巴，重新轉過頭琢磨港口燈塔投射的亮光。

　　被戰神祭司擋在身後的老庫薩喘了口氣，忍不住苦笑起來。

　　一個見過嘉弗艾又活著回來的聖階強者就能被詩歌傳誦成英雄，當老庫薩意識到這只模樣陌生的凶獸就是魔影嘉弗艾時，心裏的陰影鋪天蓋地。

　　直到看見伊羅卡的身影從凶獸身後出現，老庫薩才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動恢復正常。

　　“所有人都撤向東港了，丹朵的煉金術師正在準備抓捕魔獸的東西，還有那些麻煩的藥劑師也來了……趁現在，我們往北邊走。”老庫薩手忙腳亂地從衣服裏取出一張地圖。

　　葛霖撥開長毛，鑽出貓毛森林時，恰好聽見格蘭特祭司認真地說：“我的儲物戒指裏有一些迷幻森林的藥草，碾碎之後，再讓庫薩用風系魔法吹遍整座城市。這種藥草的氣味可以讓人睡上一天一夜，雖然稀釋之後可能沒有這麼強的效果，但是拖延時間足夠了，這可是出門之前費南多大祭司特意為我們準備的東西，分量很多。”

　　——準備迷藥做什麼？打家劫舍？

　　葛霖覺得戰神殿大祭司真的是一朵奇葩，各種意義上。

　　正常的大祭司，派人跟著自家的神一起出門，會帶上迷藥嗎？

　　天空中的黑暗元素緩緩消散，遠處海面有一線紅光，看起來很快就能恢復成原本的天色，然而城市有一半變成廢墟，絲絲縷縷的光線透過烏雲照射下來，顯得格外淒涼。

　　哭聲遠遠地傳了過來。

　　老庫薩歎了口氣說：“剛才那是……”

　　“夜之神阿菲曼。”伊羅卡並沒有被這番慘像觸動，好像他從未見過這座城市輝煌光鮮的一面。葛霖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連阿菲曼都說戰神對人類總有一種無謂的感情，現在為何又這樣平靜到冷漠？

　　伊羅卡發現了眾人的目光。

　　葛霖沒有掩飾自己的表情，伊羅卡仔細一想就知道了原因。

　　“他們還活著。”

　　“這……”

　　“只要人還活著，就有改變一切的可能。”伊羅卡低聲說。

　　阿菲曼的神力毀掉了北港，除了一些最早倒楣被碎片砸傷的人，大部分人都沒有受傷，哭泣只是因為遭逢災難，家園盡毀、不知未來在何方的絕望。

　　“也許這很殘酷，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事，神戰天災發生之後，我們每次從廢墟裏找到一個還能喘氣的人，都會感到無比的欣喜，沒有什麼比親人跟同族還活著更值得高興。不過，也許我的想法過時了，這已經不是那個糟糕的年代。”

　　伊羅卡環顧四周，好像在回憶他初次來到北港的情形。

　　遊吟詩人彈唱著曲子，琳琅滿目的商鋪，還有拎著籃子兜售物品的小孩。街邊的建築物上有精緻的雕刻，銀白色的屋頂發著美麗的光，空氣裏飄著醒神的藥劑香味。

　　“真是可惜。”伊羅卡輕聲歎息。

　　活得太久就是不好，他已經見過丹朵毀滅四次了。

　　“東港那邊有神殿，魔法陣很多，損失不算嚴重，南港基本保持了完整。”老庫薩過來的時候聽到了煉金術師的交談，他憂心忡忡地說，“我知道嘉弗艾它……”

　　神級魔獸，來一個拍死一個，聖階強者都是送菜的。

　　“……它的實力強大，可是丹朵有很多藥劑師，如果他們誤會了什麼，使用了一些麻煩的毒藥，或者是針對魔獸的藥劑，讓它發狂，這就很難辦了。”

　　老庫薩說話的時候，大貓無聊地擺動著自己的尾巴，貓尾軟乎乎的，一點都沒有剛才堅硬如鋼鞭，把地面都打出裂縫的強悍。

　　葛霖看到嘉弗艾抖動幾下鬍鬚，彷彿不耐煩的樣子，毛茸茸的耳朵卻又不停地向這邊擺動，彷彿在偷聽。

　　然而——

　　葛霖突然明白了大貓為什麼流露出了煩躁，因為現在的通用語，嘉弗艾它聽不懂！

　　“不需要逃，也不用什麼迷藥。”伊羅卡想了想，對老庫薩說，“你有魔寵用的禁魔項圈嗎？”

　　“……”

　　風系法聖的儲物戒指裏還真有這種東西！

　　雖然老庫薩不喜歡豢養魔獸，但是他長期住在麥侖鎮，迷幻之森就在不遠處，有時候也會需要去對付一些高階魔獸，禁魔項圈有時也是個省時省力的好武器。

　　可是現在拿禁魔項圈有什麼用？老庫薩完全糊塗了，想要對付魔獸的是丹朵人，戰神怎麼反過來幫他們解決問題了？

　　只有葛霖明白了伊羅卡的意思，這是要把嘉弗艾變小，他吃驚地說：“原來還有禁魔項圈這樣的東西？怎麼你在西格羅沒有用？”

　　是害怕離開之後海蜥繼續進攻西格羅？還是真的不想帶寵物？

　　也有可能是西格羅根本沒有禁魔項圈吧！

　　葛霖在心裏給伊羅卡找了好幾個理由，結果得到的答案是——

　　“我不會魔法。”

　　“……”

　　葛霖覺得自己可能被巴雷、喬安傳染了白癡病毒，這麼簡單的問題居然沒有想到。

　　於是會魔法，還是法聖的老庫薩稀裏糊塗地掏出了禁魔項圈，戰戰兢兢地拿在手裏，等著伊羅卡費力地摸了幾把貓，老庫薩這才一閉眼，把項圈向嘉弗艾丟去。

　　項圈在半空中擴大，朝著大貓的腦袋罩了下去。

　　嘉弗艾體內混亂的氣息，來源於海蜥身上的眾神之力，是有魔法屬性的。項圈扣到嘉弗艾的脖子上，大貓很是不滿，重重地拍了一下地面。

　　“咳咳！”

　　煙塵亂飛，老庫薩直著眼睛，腦子是木的。

　　他不敢相信，這個連九級魔獸都要打成重傷了才能戴的項圈，真的那麼容易就上去了。

　　——當然了，九級魔獸的壯碩體型又不是魔力吹漲的。

　　嘉弗艾伸出爪子，想去撓那個項圈，伊羅卡急忙用神力阻攔。

　　混亂的魔法元素隨著神力氣息擴散，這種神力衝擊，直接把兩位戰神殿祭司掀了個跟頭，老庫薩撲通一聲滾倒在地，站都站不起來。

　　大貓的身體一點都沒縮水，它還是那樣兇悍，一邊憤怒地喵喵叫，一邊製造小型地震一樣的動靜。葛霖好不容易扛住了嘉弗艾的混亂神力波，又被迫跟隨地面左搖右晃。

　　“不要鬧，嘉弗艾。”

　　伊羅卡用無形的氣流拍了大貓腦門一下。

　　這股可以把帆船拍成渣的力氣，只是讓嘉弗艾腦袋微微一偏，緊跟著它就開始委屈地晃動身體，轉身往裂縫裏面鑽。

　　主人打它，還讓人給它戴項圈！

　　這種主人不要了！它要回家！

　　嘉弗艾一頭撞在裂縫上，它疑惑地抬頭，又用爪子撓了兩下，終於發現這道裂縫打不開了。雖然還能伸進去兩根指甲，但是一股強大的排斥力量，轉眼又把它推了出來。

　　“喵！”

　　嘉弗艾慌了，它的家！它的森林飯盆與海灣飯盆！

　　如果不能回去，誰給它刷牙，誰送熱水給它洗澡？誰來保護主人的劍，守衛西格羅？

　　什麼，主人？主人只會睡覺！

　　“喵喵喵！”嘉弗艾焦急地用爪子撓裂縫，身體半直立，前肢拍打著空氣，一邊叫一邊用金色眼睛委屈地注視腳邊的伊羅卡。

　　眾人：……

　　老庫薩懷疑自己產生了錯覺，他看了看格蘭特與塔夏，發現兩位祭司一臉狂熱，老庫薩心裏一涼，又去望葛霖，總算葛霖還是個正常人。

　　這麼恐怖的魔獸撒嬌，真的很考驗心臟承受能力。

　　葛霖捂住胸口，他發現老庫薩震驚得呆滯的表情後，勉強彎起嘴角，給了一個同情寬慰的笑容。

　　“不用擔心，畢竟是狄希斯的貓。”

　　“貓？”

　　西萊大陸沒有貓這個說法。

　　葛霖原本想說是家養的貓，從來沒有離開過西格羅，寵物忽然發現不能回去肯定接受不了，需要諒解。可是嘉弗艾那個樣子吧，說它是家養的，葛霖覺得良心真的過不去，只能勉強表示這是有主的，戰神應該管得住。

　　嘉弗艾叫了一陣，終於明白裂縫打不開了。

　　它低頭看脖頸上的項圈，這玩意戴上去的時候，嘉弗艾就知道這是做什麼的，它不樂意受到束縛，禁魔項圈也對抗不了嘉弗艾的力量。

　　不能回西格羅，就只能跟主人留在這個陌生的地方。

　　不對，主人不可能留在這裏，總是要走的！

　　想起伊羅卡離開西格羅的時候，說船裝不下它的事，嘉弗艾氣憤地翻滾起來。

　　當山丘一樣巨大的魔獸，直接對著自己壓過來，老庫薩的臉都白了，急忙跳起來想跑，然而這片罩住他的陰影急劇縮小，意料之中的風壓也沒有出現。

　　老庫薩遲疑著停住腳步，回頭一看。

　　一隻戴著禁魔項圈的黑貓，躺在地上滾來滾去，誰靠近就撓誰。

　　塔夏祭司呆滯地伸出自己蒲扇那麼大的手掌，又張開來對比了下黑貓的體積。西萊大陸有很多種八級九級的魔獸，可是哪怕聖階魔獸，戴上禁魔項圈也不會改變體型，長多大就是那麼大，不可能縮水。

　　伊羅卡彎腰從地上撈起黑貓，塞進自己懷裏。

　　“好了，我們回科維爾莊園吧。”

　　眾人表情宛如夢遊。

　　原來真的不會被整個西萊大陸追殺，葛霖還是不能放心，因為他看出禁魔項圈對嘉弗艾來說就是一個媒介，它得自己願意變小才行。

　　葛霖莫名地憂心，要是嘉弗艾心情不好，忽然變回原形怎麼辦？戰神被壓在巨貓肚皮下面的景象，他不忍直視。

　　伊羅卡撫摸著黑貓的後頸，嘉弗艾的掙扎撓動逐漸停止，開始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不用擔心，嘉弗艾很聽話。”

　　“……”

　　沒有一個人相信戰神的話，包括他的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