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小肚腩

　　“……是的，地面突然震動之後，那只魔獸就消失了。”

　　丹朵東港的星辰神殿，煉金術師們聚集在一起，用一架跟望遠鏡差不多的東西觀察北港那邊的廢墟。

　　星辰神殿的主祭司正坐在神殿中央，他披著長長的袍子，頭戴碎鑽寶石的低層冠冕，手持的法杖上有一顆無比美麗的水滴狀晶石，這正是西萊大陸難得一見的聖階魔晶。

　　星辰神殿與別的神殿不一樣。

　　像海神殿、火神殿這樣的地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神靈的蹤跡，他們的信徒數量不多。分佈在各地的神殿互相之間也不干涉，有的甚至決裂。

　　星辰神殿內部有非常嚴密的劃分，從主祭司到每一位小神官都要通過教義與神術的考核。

　　十八位主祭司掌管西萊大陸最大的十八座星辰神殿，他們上面還有一位神眷者，地位跟教皇差不多，主祭司相當於紅衣大主教。

　　丹朵的這位主祭司，恰好就是聖階強者。

　　雖然丹朵城裏的聖階強者不止一個，但是只有星辰神殿的主祭司安默思，才是讓所有人信服的強者。

　　“安默思大人，之前您啟動了丹朵的防禦魔法陣，發現了這場災禍的源頭嗎？”

　　“是黑暗之眼，毀滅之力。”

　　主祭司垂著頭說，他抬起法杖，白色光點與黑色的煙霧一起湧了出來，在神殿之中彙集成北港廢墟的幻影。

　　眾人屏息凝視，只見建築物成為瓦礫沙粒，只有靠近東港邊緣的地方還有殘餘的牆壁石柱，人們哀聲痛哭，景象淒涼。

　　這些幻影是明滅不定的煙霧組成的，越是實力高強的人，影子的形狀越清晰。

　　普通人只有模糊不清的輪廓，根本看不到面孔。

　　因為震動平息，有些人不死心地回到廢墟裏想尋找家裏的物品，有些人互相扶持著想出去找醫師，人群來來去去的都有，十分雜亂。

　　幻影逐漸向那道裂縫所在的位置推進，這時旁邊有人輕輕地咦了一聲。

　　有一位年邁的老者，臉上的皺紋與他受驚之後恍惚的神情都清晰可見。

　　常年生活在丹朵的高階強者，彼此之間都是認識的，可是這個人卻有點陌生。就算丹朵每天都有無數條船靠岸，有數不清的外來之人，可是聖階強者不是海裏面的蝦米，隨便一網就能撈到。

　　“這就是科維爾請到家裏的客人……”

　　“真的？難怪海神殿的人灰頭土臉回來了？一位法聖啊！”

　　“不是說還有一位美人嗎？怎麼沒有看見？”

　　“之前那麼危險……丹朵遭遇災厄，作為一個外來之人，能站出來幫助我們，已經很不錯了。東港有些神殿的人，還跟著貴族一樣用傳送卷軸跑了呢！說起來也是八級九級的魔法師，還不如外來之人。”

　　主祭司安默思重重地咳嗽了一聲，身邊的八卦議論才停止。

　　“這是冒險者公會的庫薩.迪費科法聖。”安默思當年在金堇帝國首都見過老庫薩。

　　剛才出現的是黑暗神之力，顯然跟風系法聖沒什麼關係，一些跟海神殿走得很近的強者原本還想挑撥幾句陌生人跟災難有關的話，現在也閉上了嘴。

　　這時幻影已經到了裂縫附近，眾人發現那個原本恐怖的黑洞，居然已經不見蹤影。

　　“到處都沒有發現魔獸的蹤跡，可能又鑽回裂縫了。”

　　人們都鬆了口氣。

　　不認識的魔獸，很有可能是颶風帶或者別的絕域之中的聖階魔獸，魔獸天生比同階的人類實力要高。除了神靈，沒有人能有把握打敗聖階魔獸。

　　主祭司安默思還皺著眉，他總覺得法術回饋回來的景象有些問題，好像有什麼東西隱藏在人群裏，他認真地把幻影看了一遍，忽然發現老庫薩像是被什麼人扶著走路。

　　災變裏靠近那條裂縫的魔法師都受到了黑暗神力衝擊，有一些到現在還昏迷著，庫薩.迪費科這個樣子並不奇怪。

　　可是一位身體虛弱魔力透支的法聖，不會隨便在路邊找個普通人扶自己。

　　“迪費科法聖身邊還有什麼人？”

　　正在擺弄望遠鏡的煉金術師，立刻重新調整了方向。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起來，耳根漲紅，湊在望遠鏡旁邊不肯挪動。

　　“科維爾那個小傢伙，運氣太好了！”

　　望遠鏡不止一個，別的煉金術師也因為好奇開始張望。

　　“這是……科維爾要娶他的姐妹嗎？他們是哪兒來的？”

　　“等等，我看見了科維爾！”

　　東港的塔樓旁邊，聚集了大量受傷的人，醫師在人群裏忙碌。

　　科維爾正聽著身邊的騎士告訴他莊園裏的損失。

　　“別的都沒事，只有靠近馬房的走廊坍塌？喬安被埋在了下麵？”科維爾疑惑地重複了一遍，“現在人呢？”

　　“剛挖出來，沒救了，身體被砸爛了。”

　　那個騎士神情猶豫，科維爾瞪視了他一眼，騎士立刻把後面的話也說了出來。

　　“屍體太碎了，看起來不像被砸死的，有點像什麼東西從身體裏爆開。”

　　科維爾臉色難看，災變發生的時候，他感受最明顯，那股強大恐怖的力量好像就是從自家莊園裏冒出來的，只是很快跑到北港去了。

　　“你去星辰神殿，代我求見主祭司安默思大人，說我晚上會來拜訪。”

　　科維爾平常是個很糊塗，也很隨便的人，那是因為他的心思都放在提升武技上面，每到這種時候，他的腦子總是特別好使。

　　“您是懷疑……”

　　“我沒有懷疑，事情如果跟我們莊園有關，不用我們說，安默思大人早晚也會查到。”科維爾板著臉，反復思考葛霖那群人的來歷。

　　喬安死了，他並沒有覺得怎麼可惜。

　　雖然喬安總是能恰到好處的奉承他，也很有本事，但這裏是丹朵，他是科維爾家族的繼承人，缺什麼也不會缺能辦事頭腦靈活的人。

　　如果葛霖那群人有問題，科維爾就很煩惱了，短短兩天他已經感覺到教導他武技的那個人很有能力，也許真的可以讓他突破到九級。

　　“帶上人，我們去北港！”

　　科維爾咬牙下了一個決斷，很快就拉上了十多個騎士，浩浩蕩蕩去廢墟裏找人了。

　　他的運氣很好，沒有費勁找，就遇到了往這邊走的老庫薩。

　　除了伊羅卡，其餘人都像是灰土裏撈出來的一樣。

　　衣服破破爛爛，滿臉狼狽，這種影響市容的樣子在一天前走在丹朵的街道上，肯定會被強行丟進公共浴池。

　　科維爾乾脆就沒穿上衣，只套了一條褲子。

　　至於會不會冷，冰霜騎士怕冷？

　　“撤出北港之後，一直沒有看到你們，以為是走散了，又擔心你們遇到魔獸，這才過來尋找。”科維爾解釋了幾句，眼神忍不住向伊羅卡那邊飄。

　　因為他前幾天也是這樣子，所以沒有人在意。

　　科維爾這次看的不是臉，而是伊羅卡的衣服，胸腹那裏鼓起了一小塊，換成別人，那就是吃撐了，問題是——

　　美人多了一個小肚腩。

　　突然多出來的！

　　好像感覺到了科維爾的目光，“小肚腩”輕輕扭動了一下，一條毛茸茸的尾巴從衣服裏面滑了出來。

　　“這是什麼？”

　　“路邊撿到的魔獸，大概是出售魔獸的店鋪倒塌了，它慌得到處躲，抱住我的腿怎麼都不肯松。”

　　葛霖震驚地看著伊羅卡眼都不眨地找了個藉口，還把懷裏的貓掏了出來，手掌輕輕按著嘉弗艾的腦袋，讓它埋在自己胸口撒嬌，沒讓科維爾看到黑貓的眼睛。

　　“有點像毛色變異的雷豹，還小，沒有成年，看不出具體是什麼品種。”

　　“……”

　　老庫薩根本不敢回頭看貓，戰神殿兩位祭司神情複雜，不知道是敬仰伊羅卡說瞎話的本事，還是被謊言裏“年紀還小”震暈了。

　　伊羅卡很自然地撓了兩下嘉弗艾的後頸，露出那條非常明顯的禁魔項圈。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老庫薩也不相信魔獸還能“縮水”。

　　寵物戴著禁魔項圈是很正常的事，七級以上的魔獸都很難養，它們天性凶戾，也只有沒有長出牙齒跟利爪的幼崽能夠這麼乖巧。

　　老庫薩拿出來的禁魔項圈可不是便宜貨，是對付高階魔獸用的，說嘉弗艾是七級雷豹的幼崽並不算誇張。

　　“出售寵物的店鋪有雷豹？這些幹走私的傢伙膽子越來越大，連七級魔獸幼崽都敢抓！”科維爾悄悄鬆了口氣，他倒不是相信伊羅卡，而是不希望這邊真的有問題。

　　老庫薩一臉牙痛的表情，塔夏憨厚地笑著說：“七級雷豹算什麼，八級吞雲蟒九級裂地熊都有人動過手，真是太找死了。”

　　葛霖：“……”

　　迷幻之森的費南多大概打了一個噴嚏。

　　“回莊園吧，這裏太亂。”科維爾深深看了葛霖一眼，“對了，喬安不幸被壓在了磚石下麵，沒有救過來。”

　　葛霖與喬安是同族，死訊當然要通知一聲。

　　葛霖先是點了點頭，隨後意識到自己沒有表現驚訝傷心的樣子，只能補救了一句：“走廊坍塌的時候，我恰好就在附近，當時他就不行了……如果他沒有走這條路，也許還活著。”

　　如果伊羅卡的推測是事實，那麼這群人被“引導者”選中丟到西萊大陸，踏上這片土地的那一刻，就已經註定了粉身碎骨死無全屍的命運。

　　不管他們是什麼樣人，在西萊大陸奮鬥成什麼樣子，都是一樣的下場。

　　這是世間最可怕的事之一：無論你怎麼做，都無法改變身陷深淵只能絕望的命運。

　　喬安只是一個給科維爾跑腿辦事的人，他死了，不會有什麼葬禮，就連屍體也是隨便地焚燒了——普通人沒有埋葬屍體的習慣。

　　丹朵城裏遭受了這樣的災難，一個小人物的死根本微不足道，就算他是“報紙”的發明人也一樣，新奇的玩意每天每月都有，人們接觸新事物的時候，只關心它好不好用，價格昂貴還是便宜。喬安不是受人尊敬的煉金術師，只是一個提出了製作概念的普通人，覺得自己很有人脈，很有聲望，卻不知道這些東西都是相互關聯的，擁有它們的人同時也會被所謂的人脈與聲望束縛，只要稍不注意，就會淪落到“沒有利用價值”，它又會飛速消失。

　　不過喬安死了，也不會因為失去這些悲憤了。

　　糊塗的活著，看不清自己，有時候也是一件好事。

　　葛霖心情消沉，一路回到科維爾莊園。

　　整個東港都變了模樣，地面上遍佈著魔法陣，星辰神殿的祭司神官取代了丹朵的街道巡查官，他們神情嚴肅地四處忙碌，有的還在虔誠祈禱。

　　“聽說這次災難跟神有關，希望星辰神殿可能幫我們擺脫厄運。”

　　葛霖忍不住看嘉弗艾，忽然發現這只貓已經躺在伊羅卡的衣服裏睡著了，肚皮一鼓一鼓的。

　　“它是真的胖，不是神力造成的。”葛霖提醒伊羅卡去看黑貓的小肚腩。

　　“……”

　　伊羅卡想說嘉弗艾這樣很久了，一千年前就是這樣圓滾滾的手感。

　　“有人在看我們，不要隨便說話。”伊羅卡提醒。

　　葛霖微微一驚。

　　一直到伊羅卡示意“監視”的人離開了，老庫薩才說：“丹朵有好幾位聖階強者，特別是星辰神殿的主祭司安默思，同樣是聖階，兩個我也不是他的對手。安默思擅長預言，是西萊大陸所有聖階強者裏最有希望踏出那一步，成為神靈的人。也許之前他沒有注意到我們，但是現在……我建議還是儘快離開丹朵。”

　　出乎葛霖的意料，伊羅卡同意了這個建議。

　　“必須要把嘉弗艾送回西格羅，否則就得我們自己回去。”

　　“……因為海蜥？”葛霖很快想到了答案。

　　“我不確定眾神想在西格羅做什麼，但是西格羅籠罩在危險之中。”伊羅卡平靜地說，“現在我們有兩個選擇，帶著嘉弗艾回到西格羅，或者乘船去極北荒原，荒原盡頭的潘森德爾是眾神曾經居住的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嘉弗艾小肚腩→_→真的不是胖，那塊脂肪是為了避免貓科動物受傷的，只要不是營養不良的貓，應該或多或少都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