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開航道
對葛霖來說,航行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
天穹海上沒有風浪,夜裏就躺在甲板上曬著月光,隨著船的輕微搖晃熟睡過去。
——他睡得輕鬆,完全不知道其他人心裏都是糾結。
這條船很小,船艙只是一個儲物艙,被丟在裏面的土系法聖可以勉強伸直腳,然而土系魔法師的身高只有格蘭特祭司的一半。可想而知,這個睡船艙的待遇,也只有俘虜享受了。
嘉弗艾並不在意睡在哪里,有主人的地方就是窩。
甲板就這樣分成三塊區域,老庫薩找了一個遠離睡覺不安分的塔夏祭司的地方,格蘭特把弟弟看在身邊。他們已經儘量遠離伊羅卡與葛霖了,可還是很擔心一歪頭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
剛剛確定關係,互相坦誠情意的人會有什麼樣的表現,老庫薩看得太多了。
就是因為見多了,他才覺得伊羅卡跟葛霖有點奇怪。
照理說,熱戀裏的情人不是每分每秒都黏黏糊糊,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消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恨不得融入對方的身體裏?
老庫薩年紀大了,身體衰弱,睡得並不好,夜裏經常醒,受到的困擾也最多。
這天,他又聽到甲板那邊傳來動靜。
好像是葛霖的腳步聲,夾雜著模糊低沉的話語。
然後葛霖繞到了船艙另外一邊的小隔間裏——
那是一間小型的盥洗室,因為千年前魔法文明不是那麼發達,風族的這條船裏沒有熱水裝置,也沒有拓展空間的魔法,非常狹窄,只能容得下一個人轉身。
如果是兩個人……那大概只能貼在一起了。
老庫薩最初沒有想到這個,他只是無意識地睜開眼,看了一眼天色,估計距離天亮還有多久。下一秒他就震驚地把目光移了回來。
伊羅卡呢?
那塊甲板上只有嘉弗艾團成一圈,呼呼大睡。
老庫薩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個小隔間。
夜色靜籟無聲,銀色月光灑滿甲板,照得海面上亮晃晃的。
雖然船艙盥洗室裏什麼聲音都沒有,但是吾神能夠阻止聲音傳出來啊!老庫薩確定自己剛才只聽到了葛霖的腳步聲,可是伊羅卡想要不被別人發現,那誰也發現不了!
這簡直……
老庫薩腦袋裏嗡嗡作響,亂成一團。
就在這時,塔夏也醒了,打著哈欠往盥洗室小隔間走去。
“等等!”
老庫薩趕緊爬起來,阻止了這位祭司不小心得罪自己的神。
“嗯?”塔夏半睡半睡,茫然地看著老庫薩,不明白這大半夜的,對方為什麼不睡覺。
老法師速度慢,塔夏走得又快,因為不能直接喊出來發生了什麼事,等到老庫薩過來時,塔夏一隻手已經按在小隔間的門上了。
然後沒拉動。
裏面有人的時候,門會自動上鎖,這算是一個小魔法機關。
塔夏莫名其妙地看著老庫薩,所以老法師這樣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就是為了提醒他裏面有人?
老庫薩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面對這樣尷尬的情況,他試圖用眼神示意,塔夏迷糊不解,老庫薩只能指了指葛霖跟伊羅卡原本躺著的甲板。
塔夏祭司轉過頭,發現那邊沒人之後,也嚇了一跳,徹底清醒過來。
不會吧!塔夏震驚地看看小隔間,又轉頭看甲板。
就在這時,盥洗室的門開了。
老庫薩與塔夏像被雷系魔法打中一樣,觸電般的連退三步。
葛霖一抬頭看到兩個人擠在門口,也吃了一驚。
怎麼了,大半夜上廁所還排隊?嚇得他趕緊思考自己在盥洗室裏是不是耽誤了太多時間,害得同伴們等了很久。
可是沒有呀……
氣氛一時尷尬到了無法言說的地步。
葛霖急忙出來,結果另外兩個人又不進去,甚至不敢往裏面看一眼。
葛霖徹底糊塗了,他正要說什麼,這時頭頂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都準備一下,航道要開了。”
三人同時抬頭,赫然在桅杆上看到了伊羅卡。
塔夏、老庫薩:……
仍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葛霖:……
“能看到瀑布了?”這是早就醒了,一直悶不吭聲在看戲的格蘭特祭司。
該說什麼好?甲板上沒有,不代表頭頂上沒有啊,老庫薩糊塗就算了,又搭進去一個蠢弟弟。
這條船在一天時就抵達了目的地。
不,不能說目的地,因為距離死亡瀑布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他們恰好遇到了天穹海沒有覆蓋瀑布上方的時候,沒辦法,只能停下來等待。
那是很奇妙的景象,葛霖第一次看到“天涯海角”是什麼樣子,海水在沒有“陸地”的情況下,出現了天然的邊緣地帶。海水就像一個大游泳池,被無形的牆壁阻隔住了。
海流到了邊緣,就往另外一個方向去了。
伊羅卡將船停在兩股海流中央,抵消互相的影響,畢竟天穹海上停船,是沒辦法下錨的,為了不讓船被海流帶走,這是唯一的辦法。
從白天等到夜晚,眾人都累得睡著了,現在總算有了好消息。
尷尬事什麼的,就這樣被輕易揭過。
葛霖活動著手臂,把風帆拉下來之後,才明白剛才是怎麼回事,他先是一陣無力,又覺得好笑,最後用古怪的眼神瞥著伊羅卡。
“你是故意的?”葛霖湊過去嘀咕。
伊羅卡不回答,他輕飄飄地看了葛霖一眼。
目光裏隱含的笑意,讓葛霖確定了自己的猜想。
“為什麼?”葛霖之前沒有發現戰神有這樣的惡作劇天賦。
“他們戰戰兢兢,唯恐發現什麼,又覺得肯定會看到什麼的樣子……很有趣。”
伊羅卡是恰好感覺到前方海流出現變化,為了確定情況才去查看的,只是這種事情他站在船舷旁邊也能做到,跳上桅杆什麼的,就是故意了。
得到這個回答的葛霖再次感覺到了無力。
“別這樣,他們也很不容易……”
葛霖含糊地說,換成他坐在這樣一條船上天天吃別人的狗糧,肯定噎得心裏發慌。
“現在他們覺得誤會了我,也誤會了你,正十分愧疚,又感到尷尬。”伊羅卡微微一笑,“他們會下意識地避開我們,你就輕鬆多了。”
葛霖啞口無言。
他確定了,吾神切開來真的是黑的。
而且老庫薩他們確實誤會了,伊羅卡並不是那樣急不可耐的人。
嘉弗艾趴在甲板上,看著眾人忙來忙去,彷彿一個無所事事的貴族老爺。
“海流的方向真的改變了。”老庫薩伸手放在船舷邊,感覺了一下水流跟魔法元素的變化,十分興奮。
在天穹海航行是他的夢想,現在他就快要見識古老的風族又一次奇跡。
“綁上繩子,我假設你知道死亡瀑布有多高!”格蘭特祭司把老法師拽了回來,丟給他一堆繩索。
土系法聖德奈更是得到了特級待遇,塔夏把他捆成了一個球,還給帳單加了一筆“降落保護費”,信誓旦旦地表示這樣是為了安全起見。
船行沒有多久,遠處海面上出現了一道水柱。
它像噴泉一樣,葛霖閉著眼睛感覺了一下,沒有發現任何充滿惡念的神力。
眾人也緊張地看著海面,如果水系元素真的有問題,這條航道就充滿了危險。
船距離噴泉越來越近,同時水柱變粗,流量正在增大。
“時間正好,走。”
伊羅卡給出了肯定的答復,眾人先是鬆口氣,然後更加緊張了。
——就算瀑布的水沒有問題,從高空直墜而下,這種航道誰都沒走過!
老庫薩握緊法杖,隨時準備念誦咒語。
土系法聖德奈臉色發白,因為魔法元素親和度的緣故,腳離開地面他就會覺得不安全,用地球上的話說,這是恐高症。
船身開始顛簸。
海面下有往上的水流衝力,它與天穹海原本的海流出現衝突。
“轟!”
噴泉忽然大爆發,船體四周都陷入了水幕。
所有人渾身濕透,嘉弗艾呆滯地轉過頭,看到自己濕漉漉的毛髮,還沒來得及發怒,就被水流沖了個倒仰。
葛霖眼疾手快地把黑貓抱了起來。
——他完全不想搭乘貓船,從天而降。
嘉弗艾發現葛霖為它擋住水流,鬍鬚抖了抖,眼神有點兒糾結。
它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爪子搭在了葛霖手臂上,僵硬的軀體也緩緩放鬆。
船已經完全駛入噴泉中央,風族的船底非常結實,即使沒有伊羅卡的神力保護,也能經受得了這樣的衝擊。
赫爾德法尼諾大瀑布的倒流,並不是持續的。
每隔一段時間,魔法元素消退,它就會恢復原狀……
“啊!”
眾人感到腳下一空,船被水流裹住急速下墜的時候,依稀聽見有人在慘叫。
這是誰,膽子這麼小?葛霖嘀咕著,但是這時候他懷裏還有一隻貓,想要維持平衡並不容易。他用右腳勾住桅杆,另外一隻手抓緊繩索,彎腰降低重心,忍耐著船身劇烈旋轉帶來的暈眩。
原本沖上天穹海的水流形成了船隻的天然保護罩。
隨著水幕外的亮光陡然變弱,葛霖知道他們已經脫離了天穹海。
老庫薩及時扔出魔法,一股風力托住了船,讓下墜速度變慢。
然而這種減速,船上的人是感覺不到的,葛霖耳邊的慘叫聲還在繼續。
伊羅卡扶住船舵,在老庫薩的魔法不到位的時候,他就用神力護住船身。
天空中的風元素歡快地就像一群鳥兒,它們受到魔力牽引飛奔過來,圍繞著船身打轉,天穹海流出的魔法元素,讓它們感到非常親近。
老庫薩從未發現自己的魔法這麼好用。
就像風族人的血脈在他體內覺醒。
可是老庫薩又清醒地知道,其實跟血脈沒有關係,任何一個風系魔法師,有了正確的辦法,有了一條適合的船,有敢於沖入風浪的心,有征服天空與海洋的膽量,就能做到這一點。
風元素在耳邊歡呼的振動,葛霖也感覺到了,這不是一次驚險旅程,而是一種享受。他模糊地想,大概這就是正確使用西萊大陸的本源之力產生的奇跡。
瀑布轟隆隆的水聲已經傳入耳中。
越來越近!
就在船身即將砸入水面的時候,再次遇到了轉為上升的水流,兩股力量互相抵消,下墜的勢頭猛地一緩,緊接著水幕破碎,風元素推動船高高地躍出了水面。
葛霖睜開眼,赫然看見身後一道占滿整片山崖的大瀑布。
前方是開闊的湖水,而此時他們身在半空中。
“最後一個魔法。”伊羅卡的提醒,因為使用神力,透過震耳欲聾的瀑布水流聲傳了出來。
老庫薩回過神來,連忙揮動法杖。
船身劃出了一條抛物線,安然無恙地落到距離瀑布幾百米遠的湖水之中。
葛霖抱著嘉弗艾爬起來,他在每個人眼裏都看到了激動,尤其是老庫薩。
老法師恍惚間仰頭望著身後那條開始倒流的、通往天際的巨大瀑布,眼睛濕潤。
風族不會消失,只要航道存在。
西萊人,會重新出現在天穹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