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三個

　　葛霖心裏很急，但是他沒有再說話。

　　原本被抓住的手臂，已經轉為支撐點，葛霖扶著那個逐漸靠在自己身上的人，不敢多看一眼，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

　　再快一點。

　　只要他們走得快一點，伊羅卡身上的壓力就能減輕。

　　這是一場時間的競爭，所有人的生命都放在了託盤上，狂暴的魔法元素是放在另外一邊的籌碼，重量還在不斷增加，平衡快要被打破了。

　　葛霖拼盡力氣，在帶著一個人的情況下，居然沒有掉隊，也不需要兩位元戰神殿祭司施加援手。他的眼睛發紅，脖頸上的青筋清晰可見，因為竭盡全力的支撐，讓他的面容都有些扭曲了，這個模樣可不怎麼好看。

　　羅法娜的神念準備脫離艾威的軀體時，遠遠地看到這一幕，頓時一愣。

　　她下意識地想自己是不是被戰神騙了。

　　那個地球人根本不是畫師那樣的美少年，不，他有可能根本不是地球人！伊羅卡用這樣的謊言欺騙自己，就是想讓她拋棄艾威的身體，進入這個“地球人”的腦中！

　　陷阱！

　　羅法娜認為自己看破了圈套，她感到十分慶倖。

　　艾威額頭上那個由伊羅卡神力施加的封印正在衰弱，這個變化在愛神的意料之中。

　　戰神選擇抗衡這些魔法元素，就像用雙手攔住海嘯，註定會失敗。神力的衰弱，意味著這位神靈已經竭盡全力地對抗命運……

　　可惜啊，誰也不能真正主宰西萊大陸，即使是神。

　　羅法娜帶著這種古怪的心情，最後看了伊羅卡一眼，她迫不及待地要“迎接”真正的自己回到西萊了。

　　這場爆發，必定會引起雲牆的變化，再加上她的神念作為指引，本體肯定能夠成功！

　　等待了這麼久的機會……

　　“艾威”的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

　　葛霖察覺到一股惡意的神力波動，比他反應更快的是嘉弗艾。

　　黑團子沖著後方發出憤怒的咆哮。

　　“羅法娜！”

　　葛霖立刻想明白了緣由，他回頭時已經看見了跟在他們身後的艾威，身體劇烈抽搐，縮成一團。

　　這種情況已經見過兩次，葛霖瞳孔收縮，高聲喊：“都躲開！”

　　雖然他們有兩個法聖、兩個八級武者，但是此刻居然毫無辦法。

　　這塊區域火系魔法元素密度已經到了一個非常可怕的程度，而且全部結構密實，無法拆分，彷彿一堵鑽石牆，連火系魔法師也沒辦法敲掉一塊。格蘭特跟塔夏兩位祭司想要動用力量，就像用腦袋去撞鑽石牆一樣。

　　這種情況下，魔法不能用，傳送卷軸無效，是真正的絕境。

　　老庫薩跟那個土系法聖又在昏迷之中。

　　嘉弗艾眼睛圓睜，爪子扯住項圈，眼看就要變回原形，一巴掌將羅法娜扇飛出去。這時伊羅卡忽然摁住了黑貓，不讓它動彈。

　　葛霖沒有注意到，他正竭力拖著人避開神念自爆的範圍。

　　然而羅法娜並不是沖著他們來的，認定伊羅卡已經必死的愛神，根本不想浪費神力，她只想撞擊雲牆。

　　艾威的身體與羅法娜的神念結合太深，他不像巴雷那樣身體爆裂，也沒有像喬安那樣的痛苦。軀體在神念強行脫離的那一刻，就粉身碎骨化作了塵埃。

　　艾威的死，彷彿是災難開始的預兆。

　　葛霖眼前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不是鮮血，而是裂縫裏噴出的岩漿……

　　大量熔岩伴隨著黑煙翻滾而出，遠處的情況根本看不清，周圍已經化為火海，赤紅液體鋪滿大地，數道火焰洪流正向他們湧來。

　　葛霖本能地閉上了眼睛。

　　直到最後，他都沒有鬆開手。

　　其實他想要抱住某個人，只是來不及了。

　　人死之前會想什麼？懊悔？眼前快速地閃現自己的一生？

　　——都沒有，什麼東西都沒有。

　　腦海裏空白一片，好像失去了思考能力，也沒有絕望沮喪的情緒。只能感覺到抓住某人的手指，緊緊抵在對方的掌心，彷彿觸及了一種陌生的心跳頻率，忽然在耳邊出現。

　　一下，又一下。

　　葛霖木然地聽到第五次的時候，才發現不對。

　　沒有疼痛，也沒有失去意識……岩漿沒把他們吞沒？！

　　葛霖猛然睜開眼睛，赫然看見他們身處在一個透明的球形罩子裏，外面赤紅一片，緊跟著又變為漆黑。球體平穩地上升了一陣，突然劇烈地翻滾起來，嘉弗艾的腦袋砸在葛霖肩上，又磕到了塔夏的腦門，橙黃的眼睛暈暈乎乎，兩隻爪子死死攥住伊羅卡的衣服。

　　貓喜歡玩毛線球，不代表自己願意成為球。

　　格蘭特祭司努力維持平衡，結果一抬頭就被滾過來的塔夏塞了個滿懷。

　　這個保護罩，可能是戰神最後的力量。

　　葛霖下意識地靠近伊羅卡，結果沒有扶住一個虛弱的人，反而被一條有力的胳膊攬住了。

　　“……”

　　葛霖後知後覺地感到情況不對。

　　格蘭特祭司推開弟弟，吃驚地看著用神力控制這個球體平衡的伊羅卡。

　　“吾神？”

　　伊羅卡的神色並不好看，他額頭上的冷汗仍然存在，他閉著眼睛，似乎在感覺外面的情況。

　　眾人雖然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可是這個圓球像被一股大力拋上去的感覺還是有的。僥倖逃生的喜悅並沒有感染到每個人，因為他們知道這個保護罩仍然處於狂暴元素的猛烈衝擊中。能夠維持多久，是誰也不知道的事。

　　伊羅卡冷靜地改變保護罩四壁，球體不是每個面都會接觸岩漿。

　　這場神力與魔法元素的對抗，已經進行到最關鍵的階段。

　　——撤除壓制狂暴元素的力量，尋找縫隙衝出一條生路。

　　球體左右翻滾，每一次劇烈變化，就意味著前方就出現了一道噴發的熔岩，只能躲避。減少神力與狂暴元素的衝突，保護罩週邊還有十幾層神力作為緩衝，它們不停地潰散，又不停地重組。

　　潰散的神力沒有完全消失，伊羅卡輕鬆地把它們從鋪天蓋地的火系元素裏拽了出來，同時牢不可破的魔法元素也被改變了一部分結構。等到神力重新與它們相遇時，這部分火系元素再次被削弱。

　　這是自然之威，最難改變的魔法元素。

　　如果換成魔法師念誦咒語釋放的魔法，伊羅卡輕易就能把它們抹消。

　　無數年血與火的洗禮，無數次神戰，戰無不勝之神，當然不只是一個名號。

　　強大的力量從來不是主宰生死的關鍵，重要的是怎樣使用。無論發生什麼，都能清醒的思考怎樣面對意外，把戰鬥化為身體的本能，神力是身體意識的延伸。

　　這確實是一場戰爭，怎樣逃脫魔法元素圍剿的戰爭。

　　伊羅卡精神高度集中，他感受著這股從大地深處迸發的力量，控制球體借著神力與魔法元素的撞擊之力，飛向更高處。

　　濃煙裏看不清方向，狂暴元素的規模龐大，這場戰爭的結果必定是神力耗盡，保護罩球體落入火海。

　　伊羅卡沒有驚慌，他還空出一隻手，將葛霖與嘉弗艾都攬在懷裏。

　　這時東飛西跳的圓球忽然停頓了一下，彷彿發現了什麼，直接沖著一個方向去了。球體的速度很快，隔著保護罩可以看到飛濺的岩漿，保護罩變形收縮，又彈開來硬是擠開了焰流。

　　球體借力上升的速度越來越慢，就在葛霖感到強烈不安的時候，圓球好像搭上了順風車，一路向上。視野忽然明亮，他們已經脫離了火山噴發的範圍，低頭看一片濃煙滾滾，黑煙裏不斷拋出散碎的碎塊，流星一般砸向大地與海洋。

　　岩漿奔淌著，其中一部分已經流入了海裏。

　　白色的霧氣升騰，海岸線以肉眼可以看見的速度向外擴展著，冷卻的熔岩迅速變成了新的陸地。

　　轉眼之間，他們就到了高空中。

　　“這是什麼？”葛霖發現保護罩外面有個扭曲的東西。

　　他最初還以為自己眼花，氣流彷彿形成了一張面孔，又像是一個人影，幽靈般地環繞著保護罩。它的面孔扭曲，好像在尖叫。

　　格蘭特祭司看的時候，幽靈已經變成了掙扎的姿勢。

　　這個影子一會兒能看見，一會兒又是虛無，如果膽小的人，估計會被嚇暈。

　　保護罩阻擋了外面的魔法元素，眾人也無法聽到幽靈的呐喊，只能斷斷續續地看到它猙獰的面孔貼在保護罩上。

　　“羅法娜？”葛霖猶豫地問。

　　話音剛落，球體就像撞破了什麼東西，沖勢微微一滯。

　　這個驟停再次造成了保護罩內的連環碰撞。

　　除了被伊羅卡護在懷裏的一人一貓，兩位魔法師兩位祭司滾成了一團，膝蓋撞臉、牙齒磕背部，還壓在了一起。

　　老庫薩迷迷糊糊地醒過來，卻感到不能移動。

　　最下面的塔夏，貼在保護罩上的臉已經變形了，直接跟外面的幽靈來了一個臉對臉，這瞬間產生的心理陰影，簡直一言難盡。

　　葛霖震驚地看著球體外的水波，一時間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他們往天上飛，越飛越高，忽然就鑽進了水裏？

　　不對！西萊大陸上空有天穹海！

　　“能遊上去嗎？”伊羅卡問。

　　“我試試。”葛霖不清楚現在的深度。

　　天穹海的海水並不是固定的，深的時候可以達到數百米，淺的時候只能勉強把風族的船托起來。

　　“不會太深，剛下過一場暴雨。”伊羅卡提醒。

　　“……”

　　葛霖想起了一個問題，西萊大陸不是每一處都被天穹海的海水籠罩，天穹海是流動的，正因為下了暴雨，伊羅卡才確定頭頂有海吧！

　　“閉住氣，還有一次震動。”伊羅卡輕聲說。

　　葛霖下意識覺得這個震動跟外面的幽靈有關。

　　嘉弗艾率先做了一個深呼吸的動作，尾巴死死纏住了伊羅卡的手腕。

　　震動來得非常猛烈，保護罩瞬間粉碎，海水湧了進來，眾人被沖得七零八亂，老庫薩嗆著水清醒過來。

　　葛霖擺動手臂，閉氣向著海面浮起。

　　這時他聽到了伊羅卡的聲音。

　　戰神對著某個緩緩消失的神念說：“謝謝你撞擊雲牆，看來雲牆你是到不了的，撞破天穹海倒是沒問題。作為回報，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其實我死去，你們也回不了西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