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表白法
“在那邊!”
“是兩個人,沒看清臉。”
憤怒的聲音隨風飄到了葛霖耳中。
茂密的草叢與陽光照射後的陰影巧妙地形成了一個視線死角,葛霖就蹲在這個小土坡下面。田野裏種滿了藍葉草,可以行走的田埂寬度有限,只能容許一個人通過。
獅鷲王國的追兵一開始還能看到“偷盜者”的身影,然後查看田埂上的腳印,依靠痕跡確定追蹤方向。隨著進入田野的人數增多,痕跡已經很難分辨,再加上伊羅卡帶著葛霖多繞了幾圈,藍葉丘陵又是一個個橢圓形的梯田結構,壓根沒有死路,人隨時都能躍到相鄰那層的田埂上,這導致了獅鷲王國的人追著追著,目標就丟了。
放眼望去,眼前只有搖曳晃動的藍葉草。
“這邊沒有,到那個方向看看!”
雜亂的腳步聲靠近之後,又很快離開了。
葛霖悄悄地看了伊羅卡一眼,後者一臉嚴肅地抱著嘉弗艾,好像在研究貓的狀況。
“它會睡多久?”伊羅卡側頭在葛霖耳邊低聲問。
葛霖身體一僵,從耳根到脖頸都是酥酥麻麻的,他本身就是一個對聲音敏感的人,現在挨得這麼近,低沉的音色就這樣順著耳廓灌進了他的腦子裏。
還好附近都是藍葉草,清涼味兒的藍葉草!
葛霖深吸一口氣,用僵硬的姿勢打量黑貓。
嘉弗艾的鼻子埋在幾株藍葉草裏面,它迷醉地腆著肚皮,利爪收了回去,軟綿綿的爪墊向外攤著,不管伊羅卡怎麼撥弄都沒有反應,看來它已經徹底從“凶獸”變成了一個毛茸茸的貓玩偶。
“這不是睡覺,是醉酒。”葛霖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他嘴唇微動,用氣音說話。
這也是一門技巧,沒有練過的人很難咬准音,更別提把話說清楚,然而這樣的聲音在有心人聽來就不是說話那麼簡單了。
輕細、脆弱、小心翼翼……
彷彿停在花瓣上的蝴蝶,又像飽滿碧綠的葉片上一顆即將滑落的露珠。
碧藍的眼睛微微眯起,瞳色忽然變深了幾分,伊羅卡捏住貓爪的力道變重,嘉弗艾開始掙動,毫不客氣地給了主人一記喵拳。
“貓薄荷的成分我記不清了,但作用就是這麼回事,就像人類喝酒一樣,有的人‘酒量’非常好,有的人一杯就倒;喝醉之後的表現也不同,大叫大嚷的,認不清路,把柱子或者凳子當成人抱著不放的……這些行為在我們那邊有個說法,叫做喝得腦袋斷片了。”
葛霖用西萊通用語把最後一個詞解釋成“魔法儀器運行故障”,然後接著說:“每個人醉酒之後的具體反應不一樣,貓也差不多。”
“那嘉弗艾?”
“……大概屬於最省心的那種吧,半醉半醒的時候吵著要喝,等到斷片了,也不鬧事,而是倒地就睡。”葛霖盯著黑貓,又補充了一句,“當然我們也不排除,是酒的問題。”
“你是指藍葉草?”
“聖煉金師奧維薩搗鼓出貓薄荷,不就是為了制服神級魔獸嘉弗艾?”葛霖真正想不明白的事情,是嘉弗艾毫無預兆的變小了。
難道藍葉草有禁魔的作用?
不可能吧,聽說這是一種可以用在很多藥劑裏的草藥。
伊羅卡輕輕地從嘉弗艾臉上拿起一株藍葉草,湊近了仔細聞,又撕下一小塊嘗了嘗,感受這種藥草裏面的魔力變化。
“調和劑,能平衡不同魔法元素之間的衝突,難怪西萊對它的需求量這麼大。”伊羅卡皺眉說。
戰神對藥劑並不瞭解,但是他的神力對能夠融合魔法元素的東西非常敏感。
在伊羅卡沒有成為神靈之前,為了摸索這套新的武技,他面對了很多危險,來鍛煉自己對魔法元素的敏銳力,只有“看見”它們流動的軌跡,才能從根源上破壞這個魔法。
痕跡越明顯,越不自然的魔力,就越容易破壞。
同樣,作用相反的東西,戰神就格外在意了。
“就是這種調和作用,壓住了的嘉弗艾身上混亂的神力?”
葛霖感到不可思議,隨後他想到嘉弗艾的“魔獸”之名並不符合,這只貓不會用魔法,其實它是一個“神力”儲存器。戰神之力經過契約寄存,是正經的“儲戶”,別的都是黑戶、亂賬,很難管理或者說根本不聽命令,生生把嘉弗艾撐成一座山。
現在這部分亂賬臨時受到“管制”,嘉弗艾也就恢復了原形。
“所以嘉弗艾真正需要的不是禁魔項圈,而是一把藍葉草?”葛霖震驚地說,他從來不知道,貓薄荷還能打敗怪獸。
“一把可能不夠。”
“……啊?”
“嘉弗艾身上的惡念神力太多,這漫山遍野的藍葉草,才算劑量充足。”伊羅卡為難地看著四肢攤開,腦袋蹭動的黑貓。他可不想將來在西格羅種滿一個山谷的藍葉草。
“這麼說的話,我們還不能離開這裏?”葛霖懵了。
沒了藍葉丘陵,嘉弗艾豈不是分分鐘變回貓山?
伊羅卡意味深長地說:“所以我們還在這裏等待機會。”
看老庫薩他們能不能混進來送一個禁魔項圈,還可以等獅鷲王國的人進來搜捕“不知名魔獸”,既然要抓魔獸,肯定是要帶藥劑與煉金術工具的,魔獸用的禁魔項圈就是其中之一。
葛霖僵硬地點點頭,他想把伊羅卡從身邊推開,說了這麼久的話,他不止是脖子酥麻,半邊身體都不太好了。
起初葛霖認為這是一個意外,畢竟藏身之地就這麼大。
慢慢的,葛霖就感覺到不對了。
——自己肢體僵硬,表情也很明顯,葛霖不相信伊羅卡沒有看出來。既然發現了這份尷尬,怎麼還一次次湊上來?
伊羅卡能用神力製造出一個保護罩似的氣流屏障,外面的空氣進不來,裏面的聲音也傳不出去。現在又沒有山一樣的巨貓占空間,罩子裏面的氧氣足夠他們把話說完了。
然而伊羅卡沒有,他好像忘記了這個本領,非要蜷縮在這個狹小的地方,跟葛霖“親密”地低聲交談。
葛霖的智商還在,他不糊塗,很快就發現了這個問題。
他的心情非常複雜,他不明白伊羅卡為什麼要怎麼做。
一個隱含期盼的答案在他胸腔內翻滾,像一株蓬勃生長的植物,葛霖的理智遏制不在它的勢頭,它拼命地蔓延到葛霖每一根神經,重複著念叨一句話:
“他對你有意。”
怎麼可能?葛霖下意識地反駁,伊羅卡活了那麼久,見過很多優秀的男男女女,葛霖不覺得自己有優勢。再說,他遲早要回地球。
“那就是興趣來了,想要來一段愉快的記憶?”
葛霖不知道西萊人的婚姻觀念,可是他見過西格羅的情況。
西格羅人不在乎家庭,更不在乎結婚之後是不是住在一起。就說狄希斯.伊羅卡自己的父母吧,他的母親是西格羅人,一輩子都沒離開過故鄉,是一個出色的狼騎士;他的父親是風族人,常年不在西格羅,到處遊蕩。
葛霖甚至不確定這兩人之間有沒有確實的婚姻關係。
如果伊羅卡繼承了這種漫不經心……
葛霖忽然覺得有點難受,他搜腸刮肚地給伊羅卡找藉口,他覺得戰神不是那樣的人。儘管今天的舉動奇怪,可是伊羅卡從前的表現無可挑剔,沒有半點過界的跡象。
大概是想多了。
葛霖心煩意亂,他忽然聽到山坡上方又傳來腳步聲。
同時還有奇怪的嗡嗡聲。
葛霖感到一股細微的氣流穿過草叢,經過了他們身邊,沒有絲毫停留。
“魔力探測儀沒有反應,人不在這裏!”
獅鷲王國的人拿著嗡嗡響的東西重新走遠了,葛霖這才鬆了口氣,然後他以為自己想明白了,伊羅卡沒把風元素攆到一起做成屏障,其實是為了躲過搜查。
葛霖感到自己跳動的心臟重新恢復正常,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失落。
“我們走!”
葛霖正在發呆,忽然感到手背被人輕輕一拍,他差點跳了起來。
“到這邊來,這裏不夠安全。”伊羅卡仰頭望向天空。
幾個黑點正朝這個方向飛來。
“獅鷲騎士?”
“應該是的,剛才我們躲藏的地方雖然很好,但是從天空俯視,就不是死角了。”伊羅卡帶著葛霖迅速地轉移了位置。
戰神有一種能力,讓葛霖非常佩服。伊羅卡站在一個地方時,他的眼睛看到的不止是周圍的情況,還能知道從每個方向看到的自己處在什麼位置。
伊羅卡對這個能力的解釋是:以前挨的打多了,後來揍人也很多。
葛霖默默地把男神說的話翻譯成熟能生巧,打仗經驗豐富。
獅鷲王國的軍隊展開了拉網式搜查,天上也多了幾雙眼睛,可是他們找來找去,還是一無所獲。
要不是崩塌的山崖還在那邊戳著他們的眼睛,獅鷲王國的人幾乎要以為這是一場幻覺了!遠古凶獸瞬間消失,偷盜藍葉草的兩個冒險者也原地消失,這也太奇怪了。
“肯定是幻術系的魔獸!”
“沒錯,那兩個冒險者絕對還躲在這裏!”
獅鷲王國的軍隊迅速封鎖了藍葉丘陵,為了防止“小偷”冒充他們自己人,他們還用煉金術鏡子開始逐個檢查。
葛霖蹲在一個小土坑裏,無聊得快睡著了。
伊羅卡忽然開口:“你之前在丹朵說的事,打算什麼時候做?”
“啊?”葛霖茫然地轉頭。
“你說,要教我學你故鄉的語言。”
“……”
想起來了,那時候跟安默思提到眾神的困境,葛霖幻想戰神流落到地球,可以抱著貓去做網紅,唯一的障礙只有語言關。然後他一個抽風,就建議伊羅卡學漢語。
“那個,其實我故鄉的語言很難學。”葛霖艱難地說,“它的文字不是音節構成的,是筆劃……跟西萊的語言不是一個體系,它是一種古老的象形文字,就跟你們遠古時代的壁畫一樣。每一個圖案就是一個字,日常用的圖案有三千多個,圖案跟圖案又有無數種組合。”
“聽起來很有意思。”
“……”葛霖默默地看著戰神,他相信伊羅卡認真學起來,就不會覺得有意思了。
中文真的是地獄級別的難度。
“你學這個,是擔心自己掉到地球上?”葛霖忍不住問。
“不,我想看看你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