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登錯岸

　　原本固定為一夜的航程，因為半途“船”去抓魚耽擱了時間，直到第二天上午，眾人才遠遠地看到海岸線的影子。

　　葛霖坐在密林狀的貓毛堆裏打瞌睡，氣流形成的罩子在他身邊繞了一圈，避免了被貓毛“淹沒”的厄運。他的身體隨著“船體”搖晃自動調整，無意識地尋找著平衡。

　　坐著睡覺很容易驚醒，葛霖卻沒有這樣的煩惱。

　　格蘭特曾經見過葛霖掛在藤梯上睡著的樣子，所以一點都不意外，還從儲物戒指裏找到一條毯子。

　　伊羅卡果然把毯子蓋到了葛霖身上。

　　靠著柔軟的貓毛，葛霖在半夢半醒之間睜開眼，看見了伊羅卡的臉，潛意識知道沒有危險，重新進入了夢鄉。

　　“他們是不是……”

　　老庫薩話還沒有說完，就收穫了兩位戰神殿祭司的冷淡目光。

　　——你才發現？

　　——你居然才開始懷疑？

　　每當這種時候，格蘭特就會覺得選擇武者這條路很正確，年老體衰的魔法師眼神都不好。吾神的小動作那麼多，老庫薩一個都沒看見。

　　“我一直以為葛霖得到了狄希斯的信任，他不是教導葛霖武技的嗎？”老庫薩壓低聲音，驚訝地說，“如果是這樣……葛霖願意留在西萊大陸？”

　　“你覺得？”格蘭特祭司反問。

　　老庫薩沉默了，表情變來變去，最後終於忍不住問：“他們到什麼地步了？”

　　塔夏狠狠瞪視老庫薩，難道伊羅卡是那種隨便把人拉到床上的神？

　　格蘭特也收起了笑容，很不高興地說：“我們每天都跟他們在一起，要是真的發生了什麼，你還能一點都不知道？”

　　比如說起不了床，眼神交流時黏黏糊糊，明明站在人群裏，忽然就變得看不到別人了——格蘭特祭司沒有情人，可是他見過。

　　現在這些跡象都沒有！格蘭特只發現過葛霖偷看伊羅卡，而戰神給了葛霖幫助，卻總是裝作沒有這回事的模樣。

　　格蘭特祭司暗中思索，吾神這是太在意身份，不願意主動表達感情？

　　這個猜測是因為伊羅卡與葛霖的年齡差，還有實力……

　　格蘭特沒敢繼續猜下去，因為按照這個邏輯，他會想到更誇張的地方，比如年紀超過正常壽命的神，還能那什麼嗎？葛霖是一個不會魔法的普通人，他能夠與神那什麼嗎？

　　格蘭特的懷疑是有根據的，西萊曾經有一位聖騎士，他跟歌女尋歡作樂的時候，一個激動，把對方的肩胛骨捏碎了。

　　追溯到古神時期，那些獻給神的各族首領的女兒，有一半在當夜就死了，那些能活過一年的，沒有一個實力低於六級。

　　不管是伊羅卡的身體原因，還是葛霖的身體原因，明明有喜歡的人，卻因為“身體撐不住”所以什麼都不能做，簡直讓人心酸。

　　一個合格的祭司，應該在這時候為自己信奉的神靈效力，主動幫神解決煩惱。

　　然而戰神殿沒有這種祭司。

　　更準確的說，戰神殿的“祭司”與別的神殿祭司意義不同，他們不會一天三遍地跪拜神像，不向神禱告，遇到困難也不會祈求神靈的庇護。

　　狄希斯.伊羅卡是他們的信仰，可是他們信仰的不是伊羅卡這個人，而是這個名字在神史上留下的事蹟，信仰著字裏行間透出的那份由“費南多”世代繼承的理想。

　　那是一種無形的東西，它來自伊羅卡，又不完全屬於戰神。

　　而且理想崇拜，是絕對不能轉為個人崇拜的。

　　——人都會犯錯，神也是人。

　　如果這一點都看不清，想不明白，戰神殿會拒絕這個人做同伴，認為他沒有成為戰神殿祭司的資格。

　　伊羅卡喜歡誰，想跟誰在一起，那是他的私事，跟理想沒有關係。就算伊羅卡拿著三弦琴去追求葛霖，格蘭特、塔夏也只會蹲在旁邊看熱鬧。

　　什麼都不表示就指望祭司主動跑前跑後把人送到神的床上？這不可能！這是戰神殿祭司職責之外的事！

　　“你們覺得葛霖對狄希斯是什麼看法？”

　　老庫薩越想越覺得這兩個人沒有發展的可能。

　　不過老法聖知道，這世上的感情，往往不能被人的理智控制。

　　人可以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屏住呼吸，閉緊嘴巴，不去看不去聽不去聞也不說話，卻沒辦法讓自己的心臟不為某個人而跳。

　　“值得信任？”

　　“很有能力？”

　　兩位祭司對視了一眼，又默契地轉過頭：其實是臉吧！

　　——吾神在這方面的優勢，無人可比！

　　老庫薩不知道這兄弟兩人藏在心裏的話，他還真的按照這兩條理由思考了一陣，點頭承認葛霖的眼光不錯。

　　“只不過，我沒想到狄希斯……戰神喜歡同性？”

　　老庫薩心裏非常納悶，因為他研究過的神史，那些圍繞著戰神引起的神戰，基本都跟同時代的女神有關。從前他不明白，還以為伊羅卡是一個花心又感情混亂的傢伙，等到知道狄希斯就是傳說中的戰神時，很快意識到了真相。

　　可是舊有的概念根深蒂固，在老庫薩的印象裏，與伊羅卡有浪漫關係的還是美麗強大的女神。沒有普通人什麼事，更別說男性了。

　　“你這個問題問得很好，我也不知道。”格蘭特祭司攤手。

　　三人都陷入了沉思，沒有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也不敢繼續說了。

　　雖然貓背很廣闊，但是他們離得再遠，伊羅卡也能聽到他們的對話。

　　“……”

　　別以為不說出來，伊羅卡就不知道格蘭特隱晦的視線是什麼意思。

　　被自己的祭司懷疑了“能力”的戰神沒有發怒，他很冷靜，冷靜得希望葛霖繼續發揮睡覺的本領，一路在他懷裏睡到“貓船”靠岸。

　　可惜這個願望沒能實現。

　　葛霖敏銳地感覺到海風出現變化，他動了動眼皮，呼吸的頻率改變。

　　在他完全醒來之前，伊羅卡迅速地把人放下，拉好毯子，走到另外一邊，凝視著遠處海面——兩人之間的距離有三米。

　　葛霖迷糊地睜開眼，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自己還在夢裏：毛茸茸的長毛，環繞著眼前四周，一些豎起的部分還遮擋了陽光。這是哪里？巨人國嗎？

　　恍惚了三秒，葛霖終於想到他在嘉弗艾的背上。

　　“我們到了？”

　　葛霖舒展手臂，從“熱感貓毛床墊”上爬起來，很自然地順著伊羅卡看的方向望過去，海岸線的影子已經越來越清楚。

　　老庫薩走過來回答：“是的，這裏是獅鷲王國的領土。”

　　“西萊的第二強國？”葛霖還記得語言課老師教的常識。

　　金堇帝國十分強大，佔據了西萊大陸中部與北方的大片領土。在靠近海邊的地方，還有一個獅鷲王國，國土面積不大，卻很有實力。

　　就像它的名字，這個王國境內有很多山，山上棲息著七級群居魔獸烈焰獅鷲。

　　居住在這裏的部族馴服了獅鷲，金堇帝國的地行龍騎士與這裏的獅鷲騎士，是西萊最強大的兩個軍團。

　　陡峭的山崖豎立在海邊，近岸一片荒涼。

　　葛霖拿著安默思送給他們的煉金術版望遠鏡看了半天，總覺得哪里不對。

　　“這裏以前沒有山。”伊羅卡不用遠觀鏡，也能看見很遠的地方。

　　只有一半航海部族血統的伊羅卡，還不至於記清西萊每一處海岸線的輪廓，漫長的時間也造成了這部分記憶模糊，他現在能給出這樣肯定的判斷，都是因為魔法元素的反常。

　　“土系魔法？”格蘭特從葛霖手裏拿過遠觀鏡，也開始張望起來。

　　“這裏從前是一片丘陵，屬於另外一個國家，後來獅鷲王國發現這裏的土地適合栽種一種草藥，就從鄰國把它換了過來。”老庫薩神情複雜地說。

　　“等等！難道這裏就是藍葉丘陵？”

　　格蘭特忽然醒悟過來，他從儲物戒指裏抽出地圖，手指在上面比劃，果然發現沿著海流的方向，他們偏離了航道。

　　“嘉弗艾！”伊羅卡加重語氣，拍了一下貓腦袋。

　　他們應該在附近另外一個海岸登陸的，白天沒有星辰指路，戰神又看著葛霖出神，一個不注意，貓船就出事了。

　　“喵！”

　　嘉弗艾悠長地叫了一聲。

　　那音調，很不正常，透著迫不及待的興奮。

　　“我有不好的預感。”葛霖喃喃，他趕緊抓住了嘉弗艾背上的長毛。

　　果然黑貓四肢刨水的速度忽然加快，飛速地沖向了海岸。

　　“吾神？”兩位祭司急忙扶住老庫薩。

　　“一靠近岸邊就用風系魔法，離開嘉弗艾，我留下來看情況。”伊羅卡回頭，發現嘉弗艾已經海面上刨出了一道漂亮的水花。

　　葛霖幾乎懷疑自己坐上了快艇，衣服頭髮都被吹得往後飄，他抓住一大把毛，嘉弗艾很不滿地叫喚著，直到伊羅卡用氣流把眾人“固定”在貓背上。

　　“藍葉草是什麼東西？”葛霖急忙追問。

　　“就是一種草藥，許多藥劑都會用到……”老庫薩也不明白，還好他腦子轉得不慢，很快找到了疑點，他驚恐地大聲說，“它是最近一百年才由藥劑師培育出來的新品種草藥！”

　　是最近一百年！

　　還是培育出來的，不是天然就有！

　　“我的天！”葛霖覺得自己要暈過去了。

　　嘉弗艾的反應就是答案。

　　百年前的聖煉金師奧維薩研究過什麼？

　　“種植藍葉草的地方距離海岸有多遠？”伊羅卡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翻過那座山就是……這是獅鷲王國的魔法師為了保護藍葉草種植地，防止海浪侵襲用的土系魔法。”

　　呼呼的風聲與劃水聲裏，格蘭特祭司的聲音聽起來就像重病者的呻吟。

　　“有多少？”

　　“……漫山遍野！”老庫薩絕望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