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引導者

　　喬安一夜都沒有睡著。

　　他在喝酒，那是丹朵特產的一種酒，價格不高，口感微微苦澀，味道很像地球上二十塊錢一紮的廉價啤酒。

　　喬安每次心神不寧的時候，就喜歡喝這種酒。

　　他不會喝醉，因為“引導者”改造了他的腦域，就算酒精麻痹了身體，他的意識還是清醒的，可以繼續思考問題。

　　科維爾莊園到了夜晚非常安靜，完全沒有北港的喧囂。

　　喬安坐在椅子上，一瓶接一瓶的喝酒，速度並不快。

　　等到魔法報時器在窗臺上響起，悠揚的管笛聲透過遲鈍的聽力神經進入腦海之中時，喬安失望地歎了口氣。

　　——昨天晚上什麼事也沒發生。

　　喬安在自己房間裏精心佈置了一番，只要有人進來，就會立刻被煉金術防禦器具噴出的繩索捆成粽子，現在整個房間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喬安所在的位置。不管從大門進入，還是翻窗跳進來，都逃不掉。

　　丹朵的主要信仰是秩序之神梅奧尼斯，這裏是嚴懲殺人犯與小偷的。

　　如果葛霖壓制不住怒火，半夜來找喬安算賬，就落入了這個圈套，喬安可以在眾人面前指認他的罪行。就算戰神那邊的人不願意把葛霖交給梅奧尼斯議會判罰，這樣的行為，也會引起科維爾莊園所有人的蔑視。

　　這樣一個暗地裏報復別人、偷偷潛入他人房間圖謀不軌的傢伙，還能贏得戰神的信任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喬安想要給葛霖一個教訓，讓他知道厲害。

　　“沒關係，第一夜圈套落空，還有第二天第三天。”喬安自言自語地說，他緩慢地伸手揉著頭，醉酒的感覺讓他更加煩躁。

　　桌上除了酒瓶之外，還有一小瓶藥劑。

　　喬安摸索了一陣，終於握住了藥瓶，很快把它吞了下去。

　　大約數分鐘之後，喬安臉色通紅，嘴裏不停地往外冒著白氣，就像一個沸騰的熱水壺。等到白氣冒完了，他的酒也醒了。

　　城堡裏已經有僕人在走動，喬安將房間裏的煉金術防禦器具全部收了起來，他覺得葛霖只是因為不熟悉科維爾莊園的環境，才沒有來。

　　“如果他是個膽小鬼呢？”

　　這個聲音在喬安腦海裏出現，喬安想也不想地回答：“葛霖已經變了，那個埋頭不說話的膽怯傢伙，不敢拒絕我提出的結盟。”

　　社會可以把一個人改造得多麼徹底，喬安非常清楚，因為他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些風光的過去，都只是青春年華。

　　來西萊大陸之前，喬安非常落魄，他住在一間老舊的出租房裏，房間常年彌漫著泡面味，酒瓶順著牆邊碼了一地，窗簾跟沙發套帶著厚厚的油漬，窗戶外面緊靠著垃圾桶，不管白天黑夜都有怪味往房間裏鑽。

　　這都是因為他選擇了一條錯誤的道路。

　　不，喬安不承認是自己錯誤，他只是遇到了這世界的不公平。

　　當初喬安畢業後，一心想要往娛樂圈發展，不顧家裏人的反對，堅持去參加一個音樂選秀節目。這跟喬安從前去的高中生綜藝節目可不一樣，據說優勝者立刻就能簽約，作為歌手出道。

　　喬安長得還行，又確實有點兒編曲的天賦，他對自己充滿了信心，可他忘記了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他有天賦，別人也有。他跟普通人比，那是音樂天才，從小被人吹捧長大，可是到了人人都有天賦的地方，喬安那點兒本領，就是高不成低不就。

　　更別說這個音樂選秀節目還有黑幕，前兩名是實力派，後面的就難說了。

　　表面上看，有個長相可愛的女孩子特別會賣萌拉票，還有個賣慘派自述身世博得了評委同情，其實這些人的名額早就定下了，不是背後有金主，就是由經紀公司跟節目達成了協定，選擇這檔音樂選秀節目作為第一次公眾亮相的場合。

　　喬安什麼都沒有，直接被刷了出去。

　　給自己捯飭得怎麼好看都沒用，燈光師故意打個偏色調的光，電視轉播上看到的喬安就顯得膚色發黃精神萎靡。演唱途中投射燈忽然打出強光沖著眼睛來，沒有防備的新人歌手十個裏面有九個都會把音給唱呲了。等到節目播出的時候，稍微剪輯一下，再精明的觀眾也看不出裏面有什麼名堂，因為鏡頭不可能全程跟著選手走，總要拍觀眾席跟評委。

　　有些性格單純的選手被淘汰了還為是自己不適應這種舞臺呢，被拍得醜也以為是自己不上相。然而喬安不是這麼單純的人，他滿心怨恨與憤怒，買了小號去論壇發帖曝光，這些東西連個比較大的水花都沒起，很快就被刪掉。

　　喬安在三年內不停地參加這些節目，不停地被淘汰，不停地想辦法曝光這些黑幕，有些也確實引發了熱議，只是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終於有一天被人發現了身份，然後他連淘汰的機會都沒了，再也沒有音樂節目通知他參加選拔，報名表統統石沉大海，了無音訊。

　　身上的錢用完了，又沒臉回家，更沒臉找同學朋友借錢，喬安找了個酒吧做駐場歌手，原本只打算做個過渡，之後踏踏實實找份朝九晚五的工作，以他的文憑這不算難事。可是接觸了那種日夜顛倒的頹廢生活後，喬安就無法自拔了。

　　上什麼班？反正都是看人臉色。

　　沒權沒勢的人還想成功？簡直是開玩笑。

　　現在喬安回憶著葛霖提到“西萊大陸的生活比地球上好很多”，嘴角邊出現了一抹笑意，譏諷道：“都是人生的失敗者，否則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停頓了一下，喬安彷彿聽到什麼聲音在跟他對話，重新靠在椅子上，懶洋洋地問：“引導者，你真的不知道我們後面一批競爭者的情況？”

　　這次喬安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之前喬安看見葛霖出現在北港，詢問引導者時，遇到的也是這種情況。

　　——這種沉默，通常代表著引導者也不知道。

　　並不是每個問題都能得到答復，喬安到西萊大陸已經五年了，一開始引導者根本不跟他交談，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後來相處得多了，才慢慢有了“交情”。

　　關於引導者，喬安知道的並不多，反正每個進入西萊大陸的人都會有，喬安試探過自己的引導者很多次，都沒能套出更多的消息。

　　比如為什麼一定要殺死戰神。

　　如果這是一場遊戲，殺死BOSS就是最終目的，沒有為什麼。

　　問題是，這真的是一個虛擬的世界嗎？

　　喬安把這個問題藏在心裏，從不表現出來，就怕引導者懷疑。

　　儘管引導者越來越像是一個朋友，它很少主動說話，又非常靠譜，可是在喬安心裏，還是對引導者懷有深深的戒備。

　　畢竟這東西在他腦子裏面。

　　“引導者，每個競爭者獲得的資料是一樣的嗎？”

　　“……按照道理是這樣的，只是製造我們的人，對西萊大陸有不同的看法，”

　　引導者的聲音只有喬安一個人能夠聽見，毫無起伏，也沒有感情色彩，就像一個天性冷漠的人。

　　“還有，我們引導者的性格也不一樣。”

　　喬安不厭其煩地提出了他問過無數遍的問題：“我以為人工智慧都是一樣的。”

　　“人工智慧是什麼？我是引導者二號，這也是你的編號。”

　　這樣毫無變化的回答，喬安已經聽膩了，他索性問：“你能感覺到葛霖身上的引導者嗎？它是什麼樣的性格？”

　　“我不知道。”

　　“是嗎？”喬安十分遺憾，他覺得人工智慧之間交流，比說服葛霖那個死硬脾氣要容易多了。

　　這時引導者又說：“其實那個叫葛霖的競爭者，有點奇怪。”

　　喬安頓時警覺地問：“他有哪里不對？”

　　“他好像沒有引導者。”

　　“什麼？”喬安震驚了，他脫口而出，“這不可能，如果沒有引導者，他根本聽不懂西萊大陸的語言，更不會說！”

　　“……他用的句子很簡單，口音也有點不對，你們都是地球人，聽不出來。”

　　這語氣，好像它不是地球來的一樣！喬安心裏又一次冒出這種古怪的感覺，可是人工智慧這種東西只有科技文明才能產生，西萊大陸連個單機遊戲都沒有，跟科技完全不沾邊。

　　“有人可以不帶引導者進入西萊大陸嗎？”

　　“……不可能。”

　　“那葛霖的情況又怎麼說？”喬安不耐煩地問。

　　“有兩種情況，他的任務完成度很低，引導者沒被啟動，給他的幫助有限，存在感也很低。或者他拿到的引導者是一個殘次品，只有那麼點功能。”

　　喬安不由得笑了。

　　葛霖都接近戰神了，任務完成度怎麼可能低？那就是第二種情況了！

　　“殘次品嗎？我這位學弟，運氣真是糟啊！也許生來就這麼倒楣，聽說他是孤兒，還害死了自己的養父。”

　　作者有話要說：　　巴雷是個只要利益，無惡不作的壞人。

　　喬安要複雜一些，按照法律來說他不算壞人，而是小人。幸災樂禍，落井下石等等，遇到了不公正也很難振作起來，而是自暴自棄，他們跟別人一樣嘴裏罵著不公正，其實心裏恨不得自己是被罵的人，希望自己有權有勢。

　　喬安的路線發展，也有他對權勢的渴望跟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