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雄赳赳
一滴冰冷的雨水落在葛霖臉頰上。
葛霖猛地回過神,眺望遠處海面,這時能見度已經很低了,海浪起伏黑漆漆的一片,礁石在浪花裏忽隱忽現,讓人心生不安。
躺著或者坐著休息的西格羅人全部站了起來,就像一台機器被摁下了開關,投石機附近的位置轉眼就沒有了,人們取出弓箭,動作利索地紮緊衣服與靴子。
這整齊劃一的步驟,讓席穆神情微變。
不會魔法的西格羅人,可以說是冷兵器時代的精銳部隊了,從頭髮花白的老人,到十來歲還無法拽動繩索的少年,他們都經過專門的戰爭訓練,不管是拉弓姿勢,還是在冷雨裏活動軀體的動作,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一點。
而平時這些人只是愛玩愛鬧,種土豆摘番茄的普通老人與少年。
“隊長,你看到了麼……”
這還用說?席穆回頭瞪打斷他思緒的夥伴。
“都親上了?你沒看到?”
“什麼亂七八糟的?”席少尉的眼神很有威力,不過對他小隊裏的人就不好使了。
說話的人覺得這時候說八卦確實很離譜,可也是重要資訊啊!
“我們的一號救援目標跟一號敵對目標的主人好上了。”皮膚黝黑的男人嚴肅地向席少尉彙報,後者一愣,在腦子裏轉了一下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席穆吃驚地轉過頭,葛霖已經走到遠處了,什麼也沒看到。
可是投石機旁邊的伊德捂著嘴,一臉懷疑人生的表情。
席穆皺了皺眉,心想難怪伊羅卡會說中文,有一個毫無保留願意教他的人。
事情變得更加複雜了,席穆重重地歎口氣,正要說什麼,忽然看到一個穿著斗篷,額頭沒有貓圖騰刺青的老人走到了自己面前。
“你好,狄希斯認為,你們應該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空間裂縫又是怎麼出現的。”
“你是?”
“庫薩.迪費科,從西格羅之外的地方來。”老庫薩扯動嘴角,露出一個笑容,“對西萊大陸別的地方的人來說,西格羅也陌生得像是異世界。”
席穆立刻感到這是一個打探消息的好時候,可是現在的情況——
人人口中冒著白氣,雷電在天邊醞釀著。
葛霖一回頭,已經看不到伊羅卡的身影了,他盯著運來的武器看了一陣,最後伸出手,沒有選那個跟窗鉤很像的武器,而是落在一柄兩頭開刃,中間是握柄的錐形武器上。
離開西格羅時,由伊羅卡為他挑選的這件武器,早就失落在外面了。
這個名叫暗錐的武器,西萊大陸已經不常見,大概在千年前盛行。
葛霖輕輕碰觸冰冷的刃面,然後迅速將它握在了手中,動作十分熟練。葛霖的心情平復了一些,無論是怎樣的麻煩,都要一步步解決。
海蜥、眾神、空間裂縫……
寒冷的空氣灌進鼻腔,葛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葛霖,你剛才……”
伊德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
“怎麼了?”葛霖把武器收起來,轉身幫伊德把石頭放在投石機上。
“不,沒什麼!”伊德連忙搖頭。
有那麼一瞬間,伊德感到葛霖變得非常陌生,這種感覺很難用語言描述,硬要形容的話,大概就是鄰居家溫和開朗的小哥,忽然有一天臉上沒有笑容了,大家頓時認不出來了。明明長相還是那個長相,可是氣質完全不同,就算大家眼睛覺得“熟悉”,心裏也下意識地否定。
葛霖怎麼會渾身殺氣呢?
伊德縮了縮脖子,他開始擔心葛霖在外面遇到了什麼。
“呃,你們抓到攻擊西格羅的眾神了嗎?”
“沒有,這件事可能要我們回去才能辦到,或者說,希望我回地球後再解決。”
世界屏障碎裂,也意味著阻隔眾神回歸的壁壘消失。
葛霖有些明白了,死神等待的正是這個機會。
神念可以作為定位,最後一次撞擊雲牆,讓眾神成功找到方向。
不過,死神亞尼斯不想犧牲自己的神念,於是他通過某些方式,影響了魔法環流,加快海蜥的生成速度,用它們來破壞兩個世界重疊點的魔法平衡。
死神想要保留自己的神念,而死神祭司夏萊計畫著吞噬掉死神的力量。
西格羅是戰場,也是兩方都想爭取的重要地點。
“我們會有一場惡戰。”葛霖喃喃。
伊德聽了,茫然地問:“戰神不能像上次那樣解決海蜥?”
“西格羅岌岌可危,這裏處於危險的魔法平衡裏。”葛霖回答,他想到在潘森德爾時,伊羅卡寧願站在裂縫前面擋住它,也不願親自動手解決死神與夏萊。
夏萊投擲藍葉草,想要嘉弗艾進入裂縫,伊羅卡明明攔下了,轉眼又把嘉弗艾交給葛霖,讓他帶著貓穿過裂縫。
——因為沒有人抱,嘉弗艾很有可能撲向藍葉草,在穿越空間裂縫的時候就變成原型。裂縫的嚴重程度會急劇增加,同時潘森德爾的魔法風暴也會跟著湧去。
西格羅現在的安寧,是勝利山脈的地形與禁魔之地共同作用的影響。
不管是海蜥、嘉弗艾、還是戰神伊羅卡,只要動用撼動雲牆的力量,這個平衡就有可能打破,隨後裂縫造成的嚴重後果立刻出現。
葛霖腳底冰冷,他在恍惚中覺得有水流無聲地彙聚,同時海面上也憑空出現了一道瀑布,水量洶湧,兩股顏色截然不同的洪流咆哮著,狠狠地撞擊在一起,隨後洪水遍佈大地,淹沒西格羅,又倒流回去,將白沙灘夷為平地……
“葛霖!”伊德擔心地問,“你沒事吧?”
“沒關係。”葛霖用手掌抹了一把臉,發現都是雨水。
腳邊的水窪也是雨水彙集而成的。
伊德拼命地搓著手,他覺得很冷,不像之前兩次海蜥來襲的情況。
西格羅人的戰前歌聲隱隱約約,又逐漸清晰,雖然不是一個曲調,但是葛霖控制不住地想起貝蒂的舞。
死亡之舞,是女神奧南朵決斷人生的時刻,從此她踏上了鋪滿屍骸與鮮血的道路。
西格羅人祈求同胞不要悲傷,將自己的屍體焚燒化為灰燼,永遠沉睡在這片他們深愛的土地上的歌聲,與女神奧南朵的歌詞舞蹈意境,非常相似。
總會有那麼一個地方,值得人們豁出一切,甚至生命。
“伊德,裂縫的那邊是白沙灘。”
“是啊,我知道。”伊德十分疑惑,不明白葛霖為什麼忽然說起這個。
“海蜥襲擊西格羅快一千年了,這可能是最後一次。”
沒有海蜥是好事啊!伊德剛剛咧嘴,忽然看到葛霖的表情,他立刻知道事情跟他想的不一樣。
“攔……攔不住嗎?眾神親自出馬了?”伊德有些發抖。
葛霖想要告訴伊德真相,可是真相太複雜,簡單幾句話根本說不清楚,但是伊德必須要在戰鬥開始前知道這次海蜥襲擊的嚴重性。
——西格羅人沒有鬆懈,伊德就不一樣了。
胖子看到伊羅卡與嘉弗艾都在,他很是放鬆,而這種放鬆,一不留神就會害死他。
“海蜥這是一個開始,你要小心。”
伊德瞪大眼睛,他還沒來得及再問,西格羅人的歌聲就中斷了。
陸續有詫異的聲音發出,人們發現下雪了。
強烈的暴風雪席捲大地,這給西格羅人的防線帶來了很大影響,狂風之中,弓箭很難使用,一些繩索牽扯的簡陋攻擊機械,也發出連綿不斷的吱呀聲響。
海灘上的狼群出現了小範圍的混亂。
狼騎士伏低身體,用臉頰貼在灰狼的脖頸旁邊,安撫著自己的夥伴。
暴風雪出現的同時,雷聲居然沒有停歇,比往常還要強烈的轟鳴著,同時地面也有些顫抖。
狼騎士隊長艾蒙塔西斯忽然看到海水正在退去,漆黑的視野加上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大部分人都沒有注意到,艾蒙的位置是最好的,他確定地看到近岸的礁石裸露出來。
“後撤!”
艾蒙臉色變了,他高聲呐喊,不惜用盡力氣。
“海嘯!全部後撤!”
炸雷與狂風蓋住了他的聲音,只有距離他比較近的狼騎士們聽到了。
眾人同時望向海面,然後不顧一切地齊聲呐喊,灰狼仰起脖子,嘹亮的狼嘯終於傳到了後方山坡上。
“是撤退的聲音,狼群要後退。”翁維娜驚訝地說。
西格羅人的夥伴是灰狼,他們瞭解狼群聲音代表的意思。
“不好,有危險!”
而且是無法應對的危險,狼騎士從不臨陣退縮。
眾人急忙拿起武器,笨重的物件都不用了,一邊往後跑一邊努力傾聽海灘那邊的動靜。
終於有人聽到了模糊的字句。
“海嘯?!”
西格羅人震驚,雖然他們沒有經歷過這種災難,可是西格羅人的典籍記載著,傳說在遙遠的古神時代,海神覺得西格羅人不夠尊敬他,沒有信仰,於是用神力召來了一場恐怖的海嘯,摧毀了西格羅,現在的西格羅人都是海嘯生還者的後裔。
於是西格羅人記下了他們的仇敵,海神,同時這個故事也代代相傳。
根本不用招呼,也不必指方向,所有人都果斷地往森林跑去。
石堡在山坡上,後方就是山谷,地勢很低,沿著幽語森林一路往前,就是靠近勝利山脈。
奔跑間,可怕的轟隆聲已經出現在耳邊,海面上多了一堵迅速推進的高牆。
葛霖拽了伊德一把,伊德反應過來之後兩腿生風跑得比葛霖還快,倒是不用葛霖擔心。
狼騎士們也駕馭著坐騎,趕了上來。
他們在奔跑中伸展手臂,抓起那些驚惶的少年與年邁的老人,暫時放到狼背上。
西格羅還有很多沒有騎士的狼,它們同樣會在沙灘上等候海蜥,現在狼群後撤時,狼騎士就把跑不快的人交給了它們。
“喵!”
“嘉弗艾!”
葛霖猛地回頭,看到了驚心動魄的一幕。
原本蹲在山崖上的巨貓,跳向那道阻擋了海岸線的山坡,龐大的身軀迎向洶湧的海浪,似乎一瞬間,山坡就多了一道高三十米的防洪牆。
“嘉弗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