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小計掌櫃和崔啟把崔燮送回了家。
崔家人都知道崔源父子跟著少爺去了遷安一趟,回來就被放了良,自己還掙出了個店面。從前只聽著還不覺什麼,如今看著捧硯這小廝穿著新做的長衫,戴著軟巾,打扮得體體面面地,跟個客似的上門,上上下下的家人心裏都是一陣豔羨——
他們在崔家奔了半輩子,也沒掙出幾片瓦、幾塊土,那對父子在家也不怎麼得意,跟了大少爺這才幾天,赫然也是有家有業的良人了!將來這捧硯小哥再娶房媳婦,生個大胖小子,過不幾年豈不就成一家財主了?
他們又嫉妒,心裏又有像揣著火塊兒似的發熱,盼著大公子管上幾年家,自己也能跟著得些好處,掙下份家業。
小計掌櫃倒沒那麼多人關注。他這輩子也就跟他爹來了一趟崔家,還沒拿著錢就被轟走了,家裏剩下這些人連認都不認得他,只當他是崔啟帶來的一般掌櫃。崔燮也不提他的身份,只說他是通州的計掌櫃,來家裏商量買賣的,叫人安排送到他臥房裏,再打掃一座客院留那兩人住。
如今他是這家裏頂門立戶的人,哪怕不像從前的徐夫人那麼令行禁止,也是有僕人搶著巴結的。幾個小廝爭著去收拾院子,也有機靈的替他去廚房要茶點,崔燮叫人把車裏的東西搬進自己房裏,吩咐眾人都守在院子外面,領著那兩個心腹進了小書房。
如今正是兩位老人午睡的時候,倒不急著請安,帳也可以拖拖再對。最要緊的得先讓他們倆看看分版上色圖,問問他們匠人能不能領會。
崔燮把新畫的兩張圖從畫筒裏拿出來,展開叫兩人一同參詳。
計都看著那張用極細墨線分隔成小塊,每一塊都指定了用色、印刷先後的圖稿,連連點頭:「這個畫得太詳細了。其實他們匠人都印熟了的,看著公子的畫兒就應該能揣摩出怎麼印。就是一次不成,叫他們多雕幾版反復上色也能上好了。公子你貴人事忙,少做些兒也好。」
崔燮晃了晃腦袋說:「我少弄些,匠人們就得多琢磨些,一來費工夫,二來弄出來的未必合我意。如今我在京裏,來回得五六天的工夫,他們弄不對也沒處尋我問去,印出來的顏色不對,還得兩下著急。倒不如我自己畫時就分開色版,指定好顏色,省得將來費事。」
崔啟忙忙地說:「我幫大哥畫!我跟那些匠人學畫時描的就是你的圖。別的不敢說,要是拿薄紙蒙著勾線,總能描個七八分,上色也上得,不就能省你一道工夫?」
崔燮捏了捏他的鼻尖兒說:「好捧硯,大哥以後就靠你了。」
捏得崔啟小臉微紅,嗡聲嗡氣地說:「大哥吃醉了,我叫人給你做醒酒湯去。」
他把那只手拉開,轉身就往跑去廚房,動作之俐落,比崔燮對這家熟悉多了。崔燮倚在圈兒椅裏看著他出去,搖頭笑道:「這小子跑得倒快,也不知又煮什麼亂七八糟的藥湯子了。」
剛才在謝家就喝了碗又苦又咸的藥湯,解酒的效果也不好,還不及數銀子呢。
計都看他神情還有點兒遲鈍,便勸道:「公子要麼先歇個晌,有什麼事醒了再說?」
崔燮擺了擺手。
他還堆著一堆圖沒畫,哪兒來的工夫睡覺呢?
且不說要給謝千戶做的新衣裳,他們的《六才子版三國》還急等著要稿子呢。這書一冊能印五章,每章要配兩幅橫版跨頁的大圖,重要人物出場時也要畫一張正面或半側面的全身圖,將來好印成換裝畫箋。臥龍弔孝畫完了,總得正經畫張帶孝的小喬,下一章馬超出場也得畫個錦馬超的大圖,然後就是馬超興兵父報仇和曹孟德割發代首兩張名場面……
他心裏默算著要畫哪些圖,叫小計掌櫃先在家裏住幾天,等他畫出來一併帶走。
計都惦記著通州的買賣,笑著說:「那有崔啟留在京裏就行。小的就在通州,進城花不了幾個時辰,這趟對完帳就先回去,公子什麼時候畫好了小的再來拿。」
「險些忘了你在通州,還當你來一趟像從家來那麼遠呢。」
崔燮也笑了笑,目光直勾勾地盯在空中某處,看得計都忍不住又想勸他睡會兒。然而他開口說的卻全然不是醉話:「那你住一夜,等我對了帳回去,回頭再送幾個伶俐夥計進京來做件事。」
計都聽見東家有事吩咐,頓時打起精神,也不勸他睡覺了——要勸也得先聽聽他說什麼,若真是醉話再勸不遲。
崔燮看著側面那扇白牆,看似呆滯實則深思熟慮地說:「咱們家裏有三家店鋪,我看經營狀況都不大好,帳都是胡做的,掌櫃的在我面前也不說實話。你叫人進店看看這三家店鋪的貨品、實價,哪個產品賣得最好。再雇幾個花子數數店鋪門面外的大街上每個時辰大約有多少人來往,有多少人進店,客流的高峰、低谷時間……」
計都開始時只是聽著,後來聽他說的儘是些從沒聽人幹過,也不知有什麼用的事,怕記不住,忙從腰間解下隨身帶的炭筆和本子飛速記錄。好容易崔燮暫歇下來喝茶,他連忙塗了幾個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字元,抓緊時間記下後面幾條,抬頭問道:「公子讓記這些有什麼用?我實在是看不懂。」
這是現代企業市場調查時要做的項目,別說明朝的掌櫃的,工業革命時的企業家還不懂呢。
崔燮當初給人打工時做調研時就盯著數過這些。如今風水輪流轉,當了讓別人盯著數的老闆,心中有種說不出的舒暢,神秘地笑了笑:「現在不懂,等拿到資料就懂了。到時候我教你……」
老闆我還有好多種統計、分析表格,折線圖、直方圖、餅狀圖、柱狀圖等著教你做呢。將來等你調進京,還可以跟小捧硯一起寫手工PPT……
計都看著崔燮發亮的眼,竟覺著頸後微微生涼,不禁揉了揉脖子,暗罵自己:多這句嘴做什麼!東家是國子監的監生老爺,天子接見的神童,知道的難道還不比你個小掌櫃多!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不就得了,你不懂的東家還能不懂麼!
他握緊了本子,起身說:「東家想來還有正事要做,那我就先回下處等著了。」只等崔燮答應一聲,轉身就跑出了院子,走到門外時差點兒撞上捧著解酒湯回來的崔啟,也沒停步,被狗攆著一樣跑走了。
崔啟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搖了搖頭,端著湯進去了。
廚下給他背的不是藥湯,而是鯽魚湯,點了香醋,灑了蔥末,聞著就香濃。可惜崔燮剛從謝家吃了一頓硬菜回來,此時就是上魚翅湯也吃不出味道了,只當是藥一樣灌下去,拿手帕按著嘴角說:「味道還可以,你中午若沒吃飽,就去盛點兒泡飯吃吧。我先畫張畫兒,你不急著來看我。」
崔啟道:「那我幫你研墨、調色?」
不行……雖然他計畫好了要畫三國,可是還有一個更急的圖排在前面,畫那種需要參考的圖時他得關小黑屋裏自己畫,不然會不好意思的。
他老臉微紅,搖著頭說:「我得構思呢,你先出去吧。我到晚上估計就能畫完了,到時候帶你去拜見祖父祖母,跟他們說一下留你住下的事。」
崔啟不敢打攪他的正事,端著湯碗離開,幫他關上了房門。
崔燮從裏面上了門閂,先鋪紙研墨,調好膠礬,然後坐在桌前,閉上眼打開硬碟,在歷史-中國歷史-明史-明代建築檔夾裏搜出了《新龍門客棧》。
太好了,有這個他就不用去翻「明代瓷器」檔夾裏那堆《金瓶XX》了。
新龍門客棧裏的飛魚服做得相當還原,但袖口比明代的緊,腰部也貼身。下擺兩側沒有向外撐起的那一片,而是順滑地從腰間散開,襯得腰細腿長,格外突顯身材。
謝千戶還不到穿飛魚服的品級,這件衣裳就不做雲肩通袖膝襴了,只用妝花羅搭妝花紗做出來也挺好看。織金花紋襯著大紅衣料做成曳撒,頸間搭一條雪白的護領,腰裏再繫一條貼皮金的黑色寬革帶,曳撒下頭穿玉色提花綾褲,底下一雙黑色小羊皮靴……
其實白曳撒也好看,白衣裳配黑披風似乎比紅的更合襯,要不再多做一套?
他心裏想著「要不」,筆下早就照著曹廠公那套白飛魚服畫起來了。他也不懂明代的服裝設計圖怎麼畫,就畫了個無臉人身穿裏衣、外衣,正、側、背面的三張全身立圖。因為料子上自有織金團花,這圖只要勾個線稿,色都不用鋪,畫起來也不甚費工夫。
他對著電影趕了一下午,到傍晚時總算將衣裳、配飾分別畫出來,只覺得頭疼眼睏,恨不能爬上床睡一覺。門外卻有人一下下敲著門,低聲問他:「大哥可要用些晚飯?你都在裏頭關了一下午了,也沒用點心,我擔心你餓得早。」
崔燮聽出是崔啟的聲音,便打開門閂拉他進來,掩著呵欠說:「不用了,這一下午忙忙的也不覺著餓。既然還沒到晚餐的時候,你跟我去見祖父祖母,告知他們以後你要留下來的事。」
他拽著小崔啟,飄飄搖搖就往外走。實則是崔啟一路上扶著他,就怕他大少爺哪一腳邁得低了,就把自己絆地上去了。
幸好這一路有驚無險,平平安安地走到了上房,給二老請了安。宋老夫人許久沒見捧硯,見他回來倒有幾分欣喜,笑問:「你這是從遷安來的?家裏過得還好嗎?你老子不是說開了個鋪子,買賣過得去吧?」
崔啟笑道:「托老夫人的福,一切都好。我爹那買賣也是少爺幫襯我們開的,不然我們一家子奴才,在遷安人生地不熟的,哪兒來的本事就做起買賣了呢。」
老夫人以為他說的幫襯是借了崔榷當官和崔燮國子監生的光,慈愛地笑道:「那也是你爹肯吃苦、腦子活。」
崔燮也跟著誇讚他們父子:「還是他們父子幫我的多。沒有他們在外頭掙錢,我哪兒能安心讀書,考中小三元,叫皇上點進國子監呢?所以如今我想著,崔啟年紀不大,跟我在家裏念念書,在咱們家店裏學學,將來有了本事再回去接手他爹的鋪子,也算他沒白跟我一場。」
老夫人本就不拿捧硯當外人,聽見崔燮說自己中「小三元」也是他們供出來的,更覺得這對父子勞苦功高,便笑道:「你怎麼安排都行,撥一間院子給小啟哥住,往後就拿他當親戚走動著。」
又跟崔啟說:「你們也是,自己的買賣也還待投銀子呢,怎麼還替燮哥做起衣裳了?家裏還請得起裁縫,用不著你們的。唉,這衣裳料子看著可真好,我們燮哥穿著怎麼這麼合身……」
她身邊伺候的一個養娘湊趣兒地說:「可不是,大哥一進門,我還以為是天上的金童進咱家了。這衣裳襯得人好,料子好,通身的紋繡也好……做這麼件衣裳,怕不要十兩銀子吧?崔掌櫃真是知恩。」
崔啟連忙說:「這不是我們做的,是一位錦……」
「是孫兒從前的一位恩人朋友的。」崔燮拍了拍他的手背,湊到老夫人身邊說:「那位謝大人曾因緣巧合救過我一回,後來也常送東西幫襯我。原先他在京裏,我在遷安,不方便見面,今日我就帶了些禮物去拜見他,卻不想反又受了他幾件衣裳。」
老夫人聽見那個「救」字,就顧不上問衣裳了,急忙問他是在哪兒遇過險。崔燮不敢跟他說自己被人拿刀挾持過,便說:「是去老家時得了病,蒙謝兄幫我請了大夫,才得平安回鄉。」
他一提回老家,老夫人就知道他那病是哪兒來的,不由歎了一聲:「你老子……」
崔燮握著她的手說:「孫兒已經好了,從前的事就不提了。不過謝兄對我有幾度相救之恩,今日又有贈禮,我也打算叫人給他做幾套衣裳當回禮。」
老夫人明理地說:「這是自然。人家真心待你,你不必吝惜銀子,盡著咱們家有的給他就是,家裏的銀子不夠,我手裏總還有些私房錢。」
崔燮笑道:「怎麼好叫祖母替我還人情,必定是我親自還的才見誠心。咱們家裏的銀子還夠過一兩個月,只是恐怕不夠再往店鋪投的了,那緊著要錢的店,孫兒看只好先關了它,換些活銀把別的做起來。」
老夫人聽著店鋪、銀子就頭疼,揉著太陽穴說:「快別跟我說這個,我老太婆不懂你們那經濟的事。你是長子嫡孫,往後這家都是你的,哪個店開不開的就自己拿主意,不用問別人。」
崔燮坐到腳踏上,偎在她身側歎道:「我只怕父親回來,看見我丟了祖業,不歡喜。而且父親是清流官員,謝兄卻是錦衣衛的千戶,我怕與謝兄來往叫他知道了,他又怪我有傷咱們家的體面……」
他眉頭輕蹙,兩眼因畫圖熬得微紅,看起來真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老太太心疼的不知怎麼辦,摟著他的脖子說:「什麼祖業!還不是進京前拿你爺掙下的銀子置的鋪子,你爺讓賣就能賣!再說錦衣衛怎麼了,錦衣衛那千戶進咱們家宣旨時,不也是又威風又體面的,還是宣了皇上的聖旨呢!」
老太太選擇性地忘了當時錦衣衛怎麼把她前兒媳拷走、把她二孫子嚇癱的,撇著嘴說:「錦衣衛不也是皇上用的官兒,還是皇上愛用的官兒,我看也沒跟那些清流差什麼。他又救過你,你要是為了名聲就不理人家,那咱們崔家還算什麼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