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她討厭威尼斯!
她想……乾脆一棒把那個難纏的男人敲昏,放進貨櫃裏運回臺灣,她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可是,撇開他老愛撚花惹草、換女秘書成癮之外,他真的把公司管理的有條不紊,盈餘也年年增加。
他是個嚴峻的總裁,也是個得人緣的上司,不僅全公司的女性逃不過他的魅力,也有不少男士對他稱讚有加--
她實在找不出理由把他揪回臺灣,所以她被困在這裏了。
而且,現在就連女秘書都不是問題了。
因爲,那位剛被調上來的女秘書,由於擔心會步上和許多前輩一樣被開除的命運,於是轉而向她求救。
而她爲她想出來的辦法卻讓衆人吃驚,更讓安傑羅哭笑不得
誰規定秘書一定得是妖豔的大美女?換個男秘書上來不就成了?沒想到他們西方社會,也還存有這種職業性別歧見。
也或許沒人敢忤逆至高無上的總裁喜好,所以惡習就一直延續了下來。
而她,好像因爲這麽做可以阻斷他和其他女人胡來,心情就開朗了不少……
她究竟是怎麽了?
好像有點怨婦心態耶,可是,她不該有這種感覺的啊!
她明明很討厭這種不忠心的男人。
愛上這種不安定的男人,一輩子都得面對他的最愛不只一個,也不是兩個,而是無盡……
所以,他根本不是她尋找的那個人!
不知道吸血鬼現在在做什麽?
他在哪個國度裏?會不會懷裏還有另一個女人?
他……還記得她嗎?還是只把那晚,當作是他縱情狂歡史裏的一小塊記憶?
噢!她爲什麽要這麽患得患失?
她無力的把下巴靠在桌上,兩隻手捂住雙眼,發出痛苦的呻吟。
「你怎麽了?」永遠愉快的嗓音突然響起。
「嘎?」她猛地睜大眼,看見安傑羅就坐在她對面,也是用下巴靠在桌上,他輕眨雙眼,勾引她內心的遐想。
「你嚇到我了。」她紅著臉移開視線。
她發現自己對他的抵抗力越來越弱了。
「那麽再嚇你一次如何?」在她開口前,他取出兩張票遞到她眼前。
「這是什麽?」太近了,她根本看不見,連忙坐直身子,卻還是看不太懂上頭的義大利文。
「化裝舞會的門票。」安傑羅大笑著宣佈。
她可感受不到他的好心情。
「我沒興趣。」原本對威尼斯還帶著一點好奇,可是自從那天被一群吉卜賽人嚇到之後,她對嘉年華早倒盡了胃口。
「這個是不一樣的。」他拿著票,像中了頭獎似的,興奮的揮舞,「這是五星級飯店的門票,一般人是不可能進去的。」
「噢……」她還是沒什麽興趣。
安傑羅可不想這麽快放棄,「你相信我一次嘛!」他放軟音調,這招對女人一向很有用。
「你原本想帶誰去?」她直覺猜想他爲了她,讓別的女人失望了。
她可不想做被人詛咒的那個人,來到義大利她已經夠衰了。
安傑羅撇了撇嘴角,不喜歡她的問題。
「沒有啦!」他才不會告訴她,他花了十倍價錢才得到這二張門票。
這幾天看她心情糟透了,他想她是真的需要重新認識威尼斯。
「你騙人。」她直覺不相信他。
「除了第一年之外,每年嘉年華我都是像逃命一樣離開威尼斯的!」他氣惱的冷哼,「第一年還是因爲工作才留下的。」
「既然你不喜歡,爲什麽又……」她的疑問在腦中閃過靈光時頓住了。
是因爲她啊……
這個男人,有時候還挺可愛的。
唐湘綺鬱鬱寡歡的臉在瞭解他的用意之後,驚喜的亮了起來。
「化裝舞會是嗎?你得幫我準備唷!我是說服裝。」她知道自己拒絕不了他,而且,他選的地方應該不錯才對。
她溫柔又帶點嬌嗲的聲音,讓心情低落的安傑羅期待的亮了眼。
「你答應了?」笑意在他眼底流竄,雀躍的心只差沒讓他跳起來歡呼。
「日期是今晚,來得及準備嗎?」她看著門票,又看看他。
安傑羅自信滿滿的點頭,「門外有兩個造型師在等你。」
他把一切都準備好了,只等她點頭。
她笑睨他等著邀功的期待表情,終於一展笑顔。
「你唷……」他也太費心了。
「我希望你不會因爲那件事而不喜歡威尼斯。」他衷心希望她在這裏時,過的很開心。
自從那晚後,她一直垮著張臉,他如果鬧她,她只會抓狂一下,然後又頹喪的躲在一旁呻吟,好像很討厭這裏似的。
「你錯了,我不喜歡威尼斯,是因爲你這個大、色、狼!」她起身,繞過桌子走開。
「噢……」現在換他失望的把下巴抵在桌上。
唐湘綺見他難得受到打擊,一臉委屈,笑著擡起他的臉,「不過我現在有點改觀了。」
她輕輕在他唇角印下了一吻,以茲鼓勵。
「謝謝你。」
明明快樂在胸膛亂竄,可他還是皺了眉,「希望你不是一開心就亂獻吻,我會吃醋的。」
唐湘綺眨眨眼,「可不是人人都有這個榮幸唷!」
她才不會告訴他,其實她只想吻他……
???
當她跨出房間,看見的是穿著一身黑色絲絨點綴著金色花紋西服的安傑羅。
他凝望著她一身火紅的蓬裙禮服,一臉驚豔,雙眼尤其在她微露的胸口停留許久,那灼熱的眼神看的她心頭發癢,鞋裏的腳趾頭悄悄蜷曲……
「很榮幸能夠陪我心目中的女神赴宴。」他握起她的手,低身一吻。
這樣一個禮貌性的輕吻,竟帶給她無比的震顫,就像……不久前一樣,她望著擡眼睨看她的男人,欲言又止。
真糟糕,她竟然在世界的另一端,尋找那個可能只存在她腦海中的些許記憶,人海茫茫,她怎麽找得到?
她無法阻止自己去想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安傑羅笑著戴上面具,將臉包裏的白色笑臉面具上,掛著一滴黑色淚珠,在這歡樂的節慶裏,他好像是個被迫快樂的弄臣。
「安傑羅……」
在她輕喃的同時,他伸手指向她手上的面具。
「戴上吧!」
她點點頭,把白底點著銀色珠珠的小巧面具戴上。
兩人對望,同時感覺到陌生,彷佛他們之間的距離被拉遠了。
而且隔著面具,又怎知面具下的臉,是在笑,或是哭?
或許這就是嘉年華的精神,當你戴上面具之後,無論你是貴族或是平民,都可以恣意玩樂。
安傑羅對她伸出手,「美麗的女士,容我護送你上船。」
「船?」把手放在他手心裏時,她微微一愣。
「是啊!」安傑羅笑著把她牽下樓,走到離他住處不遠的大運河邊,有一艘貢多拉船正在等待他們。
二月的威尼斯仍舊帶著些許寒意,但由熱鬧的街道和大運河上穿梭的貢多拉船可見,嘉年華會的歡樂根本不受天候影響。
熱度透過手套傳遞到她手上,那親昵的感覺和他體貼的陪伴,似乎使那次慘痛的經驗不再困擾她了。
她開懷的欣賞熱鬧街景,渾然不覺身邊的人正在面具後欣賞她興奮的模樣,當她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時,藏在面具後的臉也跟著笑了。
總算,她可以開心大笑了,否則他實在很擔心她在這裏會悶壞。
到了丹尼爾利飯店,他們相偕進入豪華大廳,據說在三百年前,威尼斯依舊是共和國時,這裏就是迎接貴賓之處,現在則是嘉年華的狂歡之所。
她被安傑羅拉進舞池中,翩翩起舞。
安傑羅故意用一個大旋轉,讓她跌進他懷裏。
「美麗的貴婦,你完完全全的讓我神魂顛倒……」面具藏住了他真心的愛慕,只有雙手偷偷洩露了他的情感。
在迷亂之際,他知道眼前的女孩就是他要找的女人,驕傲、自信又聰明的朱諾。
可是該如何向她表白?他怕她只會把它當成笑話,或是壓根不相信。
如果讓她知道,他就是吸血鬼,肯定會把她嚇跑。
他被困死了,真糟糕。
在他強壯的雙臂保護下,唐湘綺發出愉悅的笑聲,「噢!我最貼心的弄臣,謝謝你。」
大掌壓著她的背,將她拉近自已。今晚她會玩的很開心,而他則會很悶,因爲碰不到她、看不見她的笑臉,也不能吻她。
讓她開心,他卻得受欲望煎熬。
「安傑羅。」戴著小巧面具的臉仰起,他只看見一雙輕眨的眼。
「嗯?」
「你是不是故意把我拉近,然後偷看我的胸部?」唐湘綺忍不住這麽猜想。
「既然摸不到又吻不著,讓我欣賞一下又如何?」他依舊是不正經的口吻。
「噢!如果你的舞伴是那位女士,你應該會馬上就忘了我。」她的手不留痕跡的指向舞池裏另一位酥胸半露的貴婦。
她認爲安傑羅會比較喜歡豐滿型的女人。
「你的話很酸唷!」他低頭,靠近她耳邊,突然放低音量,「其實,你才是最讓我難忘的。」
唐湘綺停住腳步。
這聲音、這語氣……太像了。
「怎麽了?」安傑羅跟著停住腳步。
「沒、沒事。」她回過神來,在心裏大罵自己頭昏了,他和吸血鬼怎麽可能是同一個人?
大概是今天的氣氛和那晚太像了,害她不由自主的就想到了「他」。
「你累了嗎?要不要休息一下?」安傑羅細心的發覺她不太自在。
「嗯。」她點點頭,退到舞池外,看著穿著華麗禮服的舞者們滿場飛舞,心頭卻紛亂不堪。
安傑羅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麽,她卻沒聽清楚,她還在想,剛才那熟悉的沙啞聲音,到底是屬於誰的?
她必須除去這個迷障,否則她會被他逼瘋!
「安傑羅,那天在臺灣舉辦的YPO拍賣會你在場嗎?」她想他應該在場。
「嗯。」他點頭。
「你……有沒有參加競標?」
「有哇!」他的聲音發緊,因爲心虛而心跳加快。
有問題,她怎麽會突然提起這件事?
「你標誰?」面具下的臉微微慘白。
「呃……每個都喊了。」他皺著眉,有些不安。
她發現了什麽嗎?可是,他還不想讓她發現,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如果她發現了,會不會氣得馬上甩開他回臺灣?他不希望她離開。
唐湘綺無力的呻吟。爲什麽她一點都不意外?
「那晚你在場?」他又忍不住追問。
「嗯哼。你喜歡哪個女神?雅典娜、維娜斯、戴安娜、海絲蒂亞,還是朱諾。」她擡臉睨他,可是除了一張帶淚的面具之外,她什麽都看不到。
「呃……每個都戴著面具,看不出臉啦!我怎麽說喜歡哪個呢……」呃,空氣好像有點悶,害他都沁出汗來了。
銀色的面具突地仰起,她冷冷道:「你要女人,不用看臉也行。」
「我不是那麽不挑的啦……」話是這麽說,可他的聲音聽起來卻頗爲心虛。
因爲那天晚上,他也沒看過她的臉,就對她著了迷……
「才怪哩……」唐湘綺原本要繼續和他拌嘴,可一個經過她身邊的男人被人推了一把,撞到了她。
「對不起,請原諒我的粗魯。」男人扶住她的腰。
這聲音……
唐湘綺倏地睜大眼,發現這個男人居然穿著一身黑,不正是吸血鬼嗎?
會不會是「他」?
身材像、聲音也像,握著她腰的手勁也有些熟悉……
今晚她居然發現兩個男人和吸血鬼的聲音一樣低沉沙啞,可安傑羅不可能是「他」,那眼前這個吸血鬼呢?會不會是「他」?
「嗯哼。」安傑羅在一旁看了,不滿的清清嗓子。
吸血鬼……哼!居然敢用這身裝扮出現,故意的?而這個小花癡居然也就只憑他一身裝扮就著迷了?
嘖!
吸血鬼轉向他,「爲了向尊貴的女土賠禮,可否將你的舞伴暫時讓給我?」
「如果我不願意呢?」安傑羅雙手抱胸,兩個男人之間有些煙硝味。
「我願意。」唐湘綺倒是急著答應,她把手放在他手臂上安撫著,「我待會就回來。」
望著步進舞池的兩人,安傑羅氣得想揍人。
他的舞伴居然就這樣被人搶走了!
他焦急的守在一旁,只要一看到那男人的鹹豬手停留在她身上太久,他就很想沖上去分開他們。
那個笨女人,是吸血鬼又怎樣?她總不能在全世界尋找每一個吸血鬼,以爲他們之中有一個是「他」吧?
她真正要找的人,就在她身邊啊……
他氣她急切的想在那陌生人身上找尋她的記憶。
蠢蛋!他一天到晚在她身邊打轉,她居然沒發覺?
他看見他們在交談,而且舞向舞池的另一端,他不安的移動腳步,生怕她又像上回一樣不見了。
他一邊盯著他們,一邊繞過人潮擁擠的舞池,其間撞到了好幾個人,視線卻不曾離開過那火紅色的身影。
他看著他們站在陽臺上竊竊私語,那男人的手不時的撫著她的背,甚至幾回朝她胸前摸去,而她則很努力的在撥開那男人的手。
受不了了!
他正要現身破口大駡,唐湘綺已經先發火了。
「滾!」她用從他那裏學來的字眼,對那色狼兼吸血鬼大吼。
他滿意的點點頭。
還好她不算太笨,沒有一看到吸血鬼就昏頭。
吸血鬼狼狽的從他身邊掠過,他原本想要找他另辟戰場,替那蠢女人討回公道,但當他聽見細碎的啜泣聲時,他什麽都顧不得了。
他走到陽臺,站在她身後,用雙臂環住她。
唐湘綺原本很懊惱自己的愚蠢,想要一個人偷哭一下的,可是一雙手臂又繞了上來,她心一驚,在看見黑色袖子上的金色線條時,揪住的心頓時放鬆了。
「安傑羅,我做了蠢事。」她抽噎著招供。
「我不意外。」他歎息著把她轉過身,長臂環著她,輕拍她的背。
「我一直在找他,找吸血鬼……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可是我又會忍不住在人群裏尋找他的身影。你知道嗎?我好想見到他……」
她破碎的啜泣聲讓安傑羅心好痛。
「別說了,要哭又要說很累人吧?」該死的!原本想讓她開開心心的,結果呢?又害她哭了。
唐湘綺沒有發覺他的情緒,「你聽不懂對不對?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唷,上次YPO在臺灣聚會,不是有競標珠寶和五個希臘女神的一支舞嗎?我也是那五個希臘女神中的一個耶!說不定你還差一點就標到我……」
她又哭了一會才繼續說:「我是喬裝朱諾,他們說我很適合,我哪會……」
「你不會、不會……」安傑羅只能拚命安慰她。
「然後,一個吸血鬼標下我,我們不只跳舞,後來還……上床了。」她可憐兮兮的擡臉,「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隨便?」
「不會。只要你不後悔,那就好了。」他的聲音因爲她的告白而沙啞、顫抖。
「我不後悔,可是……」她低吼著扯掉面具,摔到地上,「這該死的面具,害我不能擦眼淚!」
她望著掉落在地上的銀色面具,心頭一緊,又連忙拾起,抱在胸前。
這是她在嘉年華中,最美的一段記憶,是安傑羅給她的,她不該破壞。
「明明已經決定,跨出房間之後,就要忘了他的,結果呢?我盲目的尋找他,就連你,我都曾經誤認。我好白癡,對不對?」她又哭又笑,再想到剛才被那個吸
血鬼糾纏,她更覺得自己好蠢,
安傑羅摘掉面具,認真搖頭,「不會,只是你該清醒了。」
他們都該從那場化裝舞會中掙脫,可事情根本不是這麽簡單……
「可是我不想放手……」她的淚珠不斷滑落臉頰。
「那你……就真的笨透了……」他低身吻去她粉頰上的淚珠。
唐湘綺輕歎著仰起臉,接受他溫柔的安撫,「安傑羅,如果你就是吸血鬼,事情就會簡單多了。」
有時候,他溫柔的讓她的心想沉淪,可是不能,他是個不安定的壞男人,而她,高傲而貪心,怎麽可能容得了她的男人擁有其他女人?
他啊……就這點不好。
「是嗎?」他睨著她,在衝動之下,他想把真相告訴她,「其實我……」
「哇!煙火耶,你看,好漂亮唷……」天際劃過五彩繽紛的煙火,唐湘綺笑指著天空,剛才的傷心已經消失不見了。
安傑羅睨著她,一陣呆愣之後無奈地笑開了。
她啊……真是粗線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