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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兒》第59章
  

  第59章 覺

  段正歧在想什麼,許寧不知道。幫著他運來紅燭,掛起紅燈籠,佈置好新房的一干下屬,也摸不懂自家的長官。

  等到許寧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坐在高椅上一臉苦笑的槐叔,還有兩旁站的整整齊齊的「一二三」們,孟陸站到右手最後一位,除了在上海不能來的兩位,便也湊成雙數了。

  而段正歧則站在大堂正中,看見許寧,便向他伸出手來。

  此情此景,許寧想若孟陸幾人再喊一聲「威武」,他就可以跪下對段縣官道「草民冤枉」了。

  「怎麼回事?」許寧哭笑不得,「這是在做什麼?」

  姚二走上前一步,帶著有些僵硬的笑臉道:「將軍說,既然已與先生互通心意,那不如趁有時間就把喜事給辦了。兩位都無親人在世,便由槐老先生做這個高堂,以我們四人為見證。三禮過後,二位便從此白頭偕老,比翼雙飛。」

  張三在一旁附和道:「是啊,老大為了準備這一場喜宴,從下午就開始安排,不僅讓我們將府邸徹底打掃了一番,他自己還焚香沐浴、好好打扮了一番。就算是以前逛窯……咳咳,從未如此慎重過。」

  許寧訝異地睜大眼睛去看段正歧,只見他換下了平時的一身黑色軍裝,只穿著一件深紅色的長衫。許寧從未見過段正歧穿長衫,此時見了,竟然有幾分書卷氣息。段正歧並未戴手套,修長乾淨的手指從袖口露出,許寧未伸手回應,他這右手就一直這麼舉著,也不放下。

  此時見許寧看過來,段正歧瞳孔微微縮起,又像是驟起波瀾的湖水平靜下去,寧靜的假像之下或許藏著無人可窺見的淵壑。

  許寧歎了一口氣,上去握住那隻手,就被段正歧用力地回握住。

  「本來就算沒有這些儀式,我也早決定與你白首。不過既然如此——」他對著段正歧微微一笑,手指穿過他的指縫,兩人十指交扣。

  「那便讓天地君卿,為我們做個見證。」

  他拉起段正歧,走到槐叔面前。

  「槐叔如同我父,也曾教養過正歧,做我二人長輩合適不過。」他一整笑容,肅穆道,「杭縣許寧今日攜段氏正歧共發此願,願以後無論生死,比翼連枝、榮辱相隨,還請長輩做此見證。」

  「好,好。」槐叔擦了擦眼睛,「什麼都好。」

  許寧笑了笑,道:「天地生我如此,卻不曾教養我一日;天地待正歧刻薄,也未曾給予他半分溫情。我便不去拜這天地,但我也讓它知曉,是誰人和我共度一生。」

  他於是對著頭頂皓皓蒼月,心裡默念著兩人的名字。

  做完這一些,許寧拉著段正歧的手,與他額頭相貼,實現交纏,低聲道:「好了,夫妻對拜也完成了,去洞房嗎?」

  段正歧從始至終不能發一言,只是望著許寧,眼眶漸漸發紅。此時聽許寧這麼問,他拽著那人的手,用幾乎要把人勒斷的力氣,兩三步地就踏上了二樓。

  而樓下幾人,半晌回不過神來。

  「我從沒想到,會是這麼一個結局。」張三愣愣地道。

  「許先生雖然做事總有些瞻前顧後,可想清楚之後卻也雷厲風行啊。」姚二評價。

  孟陸說:「也許明早我們可以放一個假?」

  丁一:「呵呵。」

  二樓,段正歧特意佈置的新房。

  雖說是成功把人拉進來了,可之後該如何下手,段正歧竟莫名有些緊張。說來好笑,他遊歷花叢這許多年,還未有過如此忐忑不安的時候,就像他心中從未有過如此熱切的情緒。那猛烈的感情使他忍不住要把唇貼上眼前人的肌膚,一寸寸細吻下去;又怕控制不住內心的渴望,去撕咬那血肉,一片片生吞下肚。

  矛盾的熱愛與狂情,像是要把段正歧的熱血給燒乾,他嗓中似有碳火在灼燒,令人飢渴躁動。他只能深深吸了口氣,去桌邊倒出一杯涼茶喝下。再回頭時,卻差點把水噴出嘴中。

  讓段將軍如此失態的罪魁禍首,許寧,正脫下自己的外衣,打量著掛在衣架上段正歧的軍服。

  他道:「你們這軍服,我倒穿過幾次,果然顯得人更精神些。」說著,竟然想把那件軍服披到自己身上來,只是衣長不合,穿起來卻顯得有一番曖昧。

  段正歧哪還忍得住,喉嚨裡翻滾出一道沙啞的喘息,下一瞬,猛獸出閘。

  被撲倒的那一刻,許寧放任自己摔倒,想該來的早晚會來,他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只是這地獄卻是無比旖旎。

  ……

  一番不可描述之事後。

  月上中天,許寧有些茫然地躺著。身側段正歧從背後摟過他,在他耳邊留下連綿的細吻。

  許寧喃喃道:「這樣耗人心神的事,以後還是少做的好。」

  段正歧不滿地咬了他一口,許寧失笑,猝爾又道:「現如今你我二人名實俱全,你起來,狗剩,我有話要與你說。」說罷他自己已經起身,撐著腰坐直。

  「我不知你以前是如何在紅塵中廝混,但現如今,你我既然已成夫夫,我便要與你約法三章。」

  段正歧眼巴巴地看著他。

  「其一,從此以後一概不許拈花惹草、紅杏出牆。」

  「其二,你我二人共結同心,彼此扶持,雙方應竭盡坦誠,不再有隱瞞。」

  「其三,公事上你身為主帥,不得隱私廢公、徇情枉法。若我有錯,不可包庇。若我有功,不可濫賞。」

  段正歧有些不滿,前兩條還不如何,後一條聽著卻似許寧要和他劃清界限似的。他扒著許寧的胳膊,有些心不在焉地啃了一口。

  「後兩條尚可視情況而定,但第一條你若是違背。」想起段正歧的英勇事跡,許寧哼,「你我就此各歸陌路,無須再——嘶,你這小狗,咬我做什麼?」

  段正歧眼冒怒火,又狠狠咬了他一口。總歸他不會犯什麼尋花問柳的毛病,但聽許寧口中說出「陌路」這一詞,心中依舊是不一般的窩火。這許寧,到現在還以為自己可以脫身而走?

  段正歧撐起上半身,壓住身下人,嘴角突然露出一點笑意。就讓他看看,他還走不走得了?

  兩人又是一場被翻紅浪,不知大鬧到幾許。等許寧再次一覺醒來,已經到了第二日中午。

  他感覺全身的骨頭都散架一般,整個人連根手指都動彈不得。他腦中最後的記憶,是段狗剩上下其口,跟只真正的狼狗似的把他舔咬了個遍。然而許寧卻總覺得,自己好似忘記了什麼。

  須臾他一個激靈,苦笑,被段正歧這一茬打亂,他竟然真忘了正事。昨日還和梁琇君信誓旦旦自己的宏願,今日卻頹廢了一個早晨,一事無成。許寧歎息,果然美色誤人。

  正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房門吱呀一聲打開,段美色端了一盆水走了進來。他見許寧清醒,眼神變得柔軟些許。這個鐵打的渾人好似把全身僅剩的溫柔都藏在心中的角落,只留給這個可以鑽進他心房的人。

  許寧被他扶起來餵了一口水,眼看段正歧又要親上來,連忙伸手擋著。

  「等等……哎,你別又咬我。」

  許寧看著被阻了親吻的段正歧跟撒嬌似的在他手腕上舔舐,連忙抽出手來,拍著他的腦袋。

  「乖,坐下,我有正事要與你說。」

  段正歧一挑眉,說正事,不如來幹正事?

  許寧後背一涼,忍不住道:「你給我坐下!」

  段正歧果然乖乖坐下了,許寧想這小啞兒不能慣著,否則指不定哪天就翻牆上樹了。以前是後院摘月季,以後可就是東籬采菊。

  許寧正色道:「我昨日與你說的約定,還記得嗎?」

  段正歧黑眸一閃,想起的不是約定,而是約定之後的某些旖旎,正有些蠢蠢欲動,卻聽許寧道:

  「其實我也該反省,因為我有著一件極其重要的事,一直隱瞞你至今。」

  段正歧立即拋開旖念,蹙眉望著他。

  許寧頓了一頓,似乎在想如何開口,抬頭卻望見段正歧有些焦慮和不安的眼神。他心下一緊,長歎,罷了,自己是再狠不下心瞞著這小狗什麼了。索性就一五一十,全都與他說個明明白白吧。

  「這件事,還要從你我相遇之前說起。在我十六歲那年,因為一場高燒……」

  許寧略帶沙啞的聲音,將一道誰人都不敢相信的傳奇,款款道來,他講得並不十分精彩,然而在每一次談起夢中的情景是如何與現實對應之時,卻又是如此驚心動魄。

  段正歧的眸光漸漸變得深邃,直到後來,沉澱成黑曜石一般靜靜望著許寧。

  「——便是如此。」

  許寧說到最後,已經有些口乾舌燥。

  「說來,我做這一場大夢已有十餘年,夢中情景合該越來越模糊。可是正歧,與你相遇之後,我幾乎夜夜都能重見那一場夢。」

  他看向段正歧。

  「我知道旁人定以為我是著魔,必然不信,但是我比誰都清楚這不僅僅夢。這麼多年,我試圖做過一些改變,卻絲毫不能更改命運半分。曾經是北平,後來是上海,未來更是金陵,我總是只能目睹悲劇發生,卻徒勞無力。正歧,我——」

  段正歧緊緊握住許寧的手,烙印下一吻,目光深邃而堅定。

  【我信你。】

  他無聲地說著這三個字,卻讓許寧濕了眼眶。

  好像從此以後,再也不用一個人背負著這一個秘密,再也不用獨自抱著枷鎖,受困自縛。

  「我該怎麼做?」

  許寧喃喃,「我竟把你也拖進這渾水裡,萬一以後南兵大舉北伐,你會不會也成了他們手中炫耀的功勳。萬一金陵真的守不住,只落得滿城屍骨。正歧,我不想……」

  段正歧卻緩緩推開他,走到桌邊,拿起紙筆開始寫字。

  【去江北。】

  「江北?」許寧一時想不起來,江北有何。

  段正歧抬眸對著許寧,曾經許下誓言,將許寧所要守護的,都用自己的力量來守護。而現在,段正歧要叫許寧知道,他憑什麼去守護。

  世人都知段正歧擁兵數十萬,而這數十萬對大多數人來說卻只是紙上的一行數字,毫無概念。在直奉等大軍閥的背影下,小小段正歧似乎只是一不足道的微光。

  然而人們卻忽視了,段正歧憑什麼能以弱冠之齡就與孫傳芳隔江而治,又是憑什麼跨江而來奪下金陵?只是運氣嗎,只靠計謀嗎?謀略時運當然不可少,然而,最重要的是——

  只見段正歧提筆寫就:

  【江北,有我大營。】

  是那無數驍勇善戰的精銳,和能治一方雄獅的主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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