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回家
周景擺明了不相信自己,季春山心中並無意外,實在是原身太多劣跡,早已耗光了身邊人的信任。
季春山看著周景,神色認真而誠懇,他道:“周叔,我知道我從前做過不少錯事,已決心悔改彌補,清嵐是我最為虧欠之人,我日後必會善待於他,絕不會再如從前一般混賬。”
說著,他對著周景深深一揖,道:“周叔多年教導幫扶之恩,小侄感念在心,無以為報,理應順從周叔之意,只是清嵐病重,煦兒年幼,起居飲食皆需人照料,兼之家事繁重。這本是侄兒的責任,又怎能推卸他人。小侄真心改過,可以天地起誓,懇請周叔成全。”
周景看著季春山,神色難掩驚異,他直覺告訴他季春山所言字字為真,可他也是知曉季春山品行的,實在想不通為何短短一日,此人便有了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恍若變了一個人似的。
半響,周景伸手緩緩扶起季春山,道:“你母將你託付於我,我自待你如親兒一般,從前種種我只當你年少無知,如今既有心回歸正路,我自不會阻攔。我不指望你有什麼成就,只盼你能擔起男兒的責任,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如此,我也算對你母有個交代。”
季春山又是深深一揖,“多謝周叔。”
周景又將人扶了起來,道:“事不宜遲,你趕緊回去吧,莫耽擱了嵐哥兒用藥。至於辭工一事,等嵐哥兒病愈再說,掌櫃那我替你說一聲,多請幾日假就是了。”
說著又從衣襟中摸出了幾塊碎銀子,道:“這二兩銀子你拿去,給嵐哥兒抓些好藥,給煦兒買些吃食,若是不夠了再來問我要,必不可斷了嵐哥兒的湯藥。若嵐哥兒的病不愈反重,我必拿你是問。”
季春山忙推辭,道:“謝謝周叔,不過我現下銀錢已是足夠用了,若有不足到時再同周叔開口就是了。”
周景見此,也沒堅持,便將銀子又揣了回來。他此舉,的確有幫季春山一把的意思,但更多的卻是試探之意。若季春山看到銀子毫不推拒歡喜的接了下來,他必會疑其別有用心,可見季春山眼中毫無貪色,言辭婉拒,心中不由對其之前所言又信了三分。
突然想到了什麼,周景道:“你再等一下。”
說著越過季春山進了廚房,而後在廚房裡繞了一圈,再回到季春山面前時,手裡便多了一隻滷雞,一包醬肉,還有三包剛出爐的點心。
季春山又要推拒,“周叔,不用,這——”
周景雖說是醉仙居的掌勺,可卻也不能隨意的從後廚拿吃食,若是做壞了的也就罷了,否則這吃食擺到前廳去賣多少錢就要付多少錢,而周景拿的這些都是品相完好,可以端出去待客的,是以回頭還要把錢如數補上。
周景卻道:“長者賜不可辭,再說這又不是給你的,是給嵐哥兒和煦兒的,你可不許偷吃。”說罷,直接放進了他背後的竹筐中。
而後拍拍季春山的肩膀,道:“回去吧,莫在耽擱了。”若是以前季春山每次回家時,周景是不會給他帶東西的,因為他知道這些東西最後也落不到葉清嵐和季寧煦嘴裡,不過這次不一樣了,他覺得對季春山他可以稍微報一些期待了。
從醉仙居出來,季春山便順著主路,往出鎮的方向走去,路上碰到一個賣糖葫蘆的,便叫住了那人,買了一串。
離開小鎮前,季春山先去肉鋪割了兩斤好肉,又去了一趟米面鋪子,米面各買了十斤,又打了半斤菜油,三兩麻油。從米面鋪子出來,順勢拐進了隔壁的雜貨鋪,買了些紅棗,紅糖,乳粉等物,醬油,醋也各打了少許,還買了藥罐,湯罐,夜壺各一個,外加其他些許雜物,零零總總,卻是又花去了將近一兩銀子。
背上裝的滿滿當當的竹筐,季春山思量了下,覺得不差什麼東西了,便離開了洋河鎮,朝安平村的方向走去。
背上背著幾十斤的東西,季春山也沒放緩腳步,額上漸漸浮出細細汗跡,走了約半個時辰,便看到遠處的熟悉的那一片綠竹。下了大道,穿過竹林,安平村已近在眼前。
終於進了家門時,季春山已經有些氣喘了,他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先將竹筐放進了廚房,而後拿出兩提藥,還有周景給的各樣吃食,以及自己買的那串糖葫蘆,抱著一堆東西進了東屋。
屋裡頭葉清嵐依舊躺著,看著精神尚可,季寧煦依偎著他,吳嬸兒和胡大夫也都在,一個坐在炕沿,一個坐在椅子上,原本都在說著話,見季春山回來,俱是停住了話頭,看了過來。
“回來了。”胡大夫起身迎了過來,從季春山手裡的一堆東西裡拿過那兩提藥,然後放在桌子上打開查看。
季春山也將手裡的東西放在了桌子的空處,先拿了那串糖葫蘆,來到了炕前,將糖葫蘆遞到了季寧煦面前,笑道:“煦兒,看,爹給你買什麼好吃的了。”
季寧煦瞪大眼睛看著那串紅艷艷的糖葫蘆,卻一動不動,也不伸手去接。吳嬸兒沒說話,葉清嵐卻抬眼看季春山一眼,眸光淡淡的,不知在思量什麼。
季寧煦眨巴眨巴眼,看向葉清嵐,見其微微點頭,才伸出手去接了那串糖葫蘆。季寧煦人小力輕,一隻手拿糖葫蘆差點沒拿住,忙伸出一隻手也抓住簽柄,才拿穩了。接過了糖葫蘆,季寧煦卻沒有馬上就吃,而是先遞到了葉清嵐的嘴邊。
葉清嵐眉目柔和,輕聲道:“爹爹不喜歡吃這個,煦兒吃吧。”
季寧煦小小的“喔”了一聲,雙手握著糖葫蘆卻是又遞到了吳嬸兒面前,“奶奶,奶奶吃。”
吳嬸兒呵呵一笑,摸了摸季寧煦的頭,道:“煦兒乖,奶奶也不愛吃,煦兒吃。”見季寧煦聽得自己如此說又看向了胡大夫處,便道:“你胡爺爺怕酸,也不愛吃這個,煦兒自己吃吧。”
季寧煦卻是又看向了季春山,只是這次卻吶吶地不敢開口了,等眼看著季春山拿著胡大夫查看完的兩包藥出了東屋,才縮回了葉清嵐身邊,開始小口的吃了起來。
季春山早在季寧煦接過糖葫蘆後,便收回了手,轉過身背對著炕上幾人,揉了揉笑僵的臉頰。然後打開了那幾包點心,道:“吳嬸兒,胡伯,這是我回來時周叔讓我帶回來的,醉仙居剛出爐的點心,還熱著,你們嘗嘗吧。”
吳嬸兒只看了一眼,道:“給煦兒留著吧,我老婆子不愛吃這甜膩膩的東西。”
另一邊,胡大夫將兩提藥都各開了一包,查看了一番後,對季春山道:“藥都對,都是上好的,現下就煎了吧。文火慢熬,每劑藥連煎兩次,每次三碗水煎成一碗,兩次煎出的湯藥混合後分成兩次服用,早晚各一次。”
季春山牢記在心裡,然後便拿著藥包出去了。
到了廚房,將新買來的藥罐和舊的藥罐都清洗乾淨,然後便下藥加水,生火熬煮。熬藥不是一時半刻能成的,且古代又不像現代有方便的天然氣,可以火力源源不斷,是以需得人時刻守在一旁看著,控制火候。
等著的功夫,季春山也沒閒著,買回來的東西都拿了出來各自放好,然後又將廚房整理清掃的一遍,並按照自己的習慣將器物重新擺放好。如此一番忙碌後,藥也煎的差不多了。季春山將兩罐湯藥分別倒入兩個瓷碗中,然後又再次向藥罐中加水,繼續煎第二遍。
又約一刻時後,第二遍也煎好了,季春山將之與第一遍的湯藥倒在一起,用筷子攪了攪,待其充分混合後,又倒出了一半來,如此便共煎出來了四碗湯藥。其中兩碗放到木架上,扣上一個木盆,防止落入灰塵,好在此時天氣涼爽,只一夜倒也不擔心會壞,另外兩碗則被季春山端進了東屋。
“藥好了,吳嬸兒,勞煩您幫我喂一下煦兒。”季春山說道,說著,將右手拿著的藥碗遞給了吳嬸兒。
吳嬸兒接了藥碗便衝季寧煦招招手,道:“煦兒過來,來吃藥,吃了藥身體就好了,快來。”
季寧煦年紀雖小,但卻對吃藥並沒有表現出什麼抗拒不願的神色,十分聽話的過去了,也不需要吳嬸兒哄,自己捧著藥碗咕嘟咕嘟的一口氣就喝下去了。
吳嬸兒不禁又是心疼又是欣慰,這麼乖巧招人疼的孩子,怎麼就攤上那樣一個爹。見季寧煦喝下藥後雖不曾叫苦,卻也張著嘴哈著小舌頭,連忙從桌子上的點心包裡拿過來一小塊豌豆黃,塞進季寧煦嘴裡。
“煦兒真乖,吃塊甜點心,嘴裡就不苦了。”吳嬸兒摟著季寧煦道。
季春山則端著給葉清嵐的藥來到了炕邊,對也看向他的葉清嵐道:“我喂你吃藥吧。”
說著,將左手的藥碗換到右手上,左手則是自葉清嵐頸下輕輕穿過,攬住其內側的肩膀,然後微微使力,便將葉清嵐的上半身扶起來一些,然後將藥碗遞到了葉清嵐嘴邊。
葉清嵐沒說什麼,沉默的喝下藥。喝完藥,季春山便又將人輕輕放下,而後卻是轉身從桌子上拿了一塊紅豆糕來,又遞到了葉清嵐嘴邊。
葉清嵐看了季春山一眼,無聲的咬下了一小口,細細咀嚼。
吳嬸兒和胡大夫在一旁俱是看在眼裡,二人對視一眼,眼中都是同樣的欣慰感懷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