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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秦暮楚》第72章 番外一 (3)
忽聞雷聲平地起。

一滴冷汗聚在眉心,順川壑滾落,隱於鬢。

夢裡不知身是客,卻見眼目的血色翻滾,燭淚層層疊疊,入耳俱是一聲接一聲的嘶喊。眼前的光一點點散去,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最後消磨去所有的希望。躺在床上的人像是斷了根的枝葉,直到所有的呻吟變得聲嘶力竭。

絕望,乞求,卑微,直到俱作灰燼。

裹住嬰兒的繈褓只留下一角,一隻青白的小手漏出,腕上一抹朱砂痣,殷紅。

“秦崢——”

楚瑜猛地坐起身,原是夢一場。

隔著雲絲輕紗,瞧見外面天色已晚。

又是一聲驚雷,楚瑜驀地回過神來,身旁已經沒有秦崢的身影,空落落的枕,空落落的床。

心裡忽然塌了一角,楚瑜眸中瞳孔一緊,撐著床榻起了身,連鞋都顧不得穿,失魂落魄的推門出去,外面竟已暴雨如注。

秦崢擎著傘,面前站著幾個將士,似在說些什麼。他回頭,隔著雨幕瞧見楚瑜扶著欄,站在門前。

“清辭!”秦崢大驚,手中傘滑落,他幾步飛奔到楚瑜面前。

楚瑜扶欄,緩緩抬頭,臉上尤有淚痕,眼尾泛紅。他身上只穿著單衣,長髮垂散,蒼白的腳踝下赤著一雙腳……

“清辭,你怎麼了?”秦崢心頭一痛,打橫抱起楚瑜往屋裡走。

燭臺已點上,楚瑜身上披了長袍,他坐在床頭,不聲不響。

秦崢從外面端了熱水放到楚瑜面前,他跪下身子,伸手試了試水溫,這才輕輕握住楚瑜腳踝放在盆裡,緩緩揉著。

這雙腳仍舊蒼白,只是因著胎位下降有些浮腫,秦崢按揉著,輕聲問道:“又做噩夢了?裡衣都濕透了。”

楚瑜點了點頭。

秦崢歎息,語氣裡滿是寵溺的責備:“那也不能亂跑呀。”

楚瑜沒說話。

“下次做噩夢了就大聲喊我。”秦崢抬眸,認真道。

楚瑜伸手,輕撫住他臉龐,道:“我曾在山中古刹修行一載。”

秦崢一怔,他從未聽過楚瑜禮佛,若有過恐怕便是那年他離京之後了。

楚瑜似回憶當年,輕聲道:“此諸癡獼猴,為彼愚導師。悉墮于井中,救月而溺死。明知是無妄,偏要盼著一取水中明月,愛一人是否當是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清辭,我參不透佛偈,卻知人生在世,白駒過隙,愛我所愛之人,惜我所惜之事。不可一朝風月,昧卻萬古長空。不可萬古長空,不明一朝風月。”秦崢長長歎息一聲,用棉帛將楚瑜腳上的水珠擦乾淨,放在榻上。

楚瑜垂眸,長長的睫毛遮住眸中神色,似在思索什麼,許久,忽然抬起頭來,似悲似喜:“是,是了……昨日已過,命已隨減,如少水魚,斯有何樂。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秦崢笑,眼底卻有淚:“清辭,謝你初心……”

孰無錯,孰無過,眾生皆苦,諸行無常,初心不忘,應作如是觀。

夜深,雨聲喧然。

秦崢看著懷裡已經熟睡的人,輕輕彈指熄了燭火。

願此後再無夢魘傍身。

楚瑜醒來的時候,秦崢已經走了。

簾外雨潺潺,他倚在窗前的榻上,手裡捧著一隻白玉小碗,慢條斯理的用指尖湯匙攪著裡面熬煮精細的糯米粥。

聽著常平的彙報,楚瑜心裡有了數。秦崢不該走的這樣急,往常就算是有事也總會等他醒來同他說一聲才會離去,免得自己醒後尋不著他。若走的這樣匆匆,只怕是前線又要打仗了。

想到這,楚瑜心裡不免發緊,窗外的雨絲如簾,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常平伸手將窗子合上,阻斷了楚瑜的視線,不等楚瑜表示不滿,搶先道:“外頭風大,您坐這兒窗邊,若是淋了雨可怎麼是好?”

楚瑜沒法子瞧外頭雨景,只得悻悻歎道:“你這張嘴,愈發厲害。”

常平垂眸笑的靦腆:“二爺寬容,別與我們幾個計較,若是照顧不好二爺,回去秋月姐姐免不得要收拾我們幾個。”

提到秋月,楚瑜又想起遠在上京的真兒,他將手裡的白玉小碗擱在一旁,從常平手裡接過帕子擦了擦指尖,道:“磨墨。”

給女兒的家書,紙要用桃花箋,墨要用松煙墨,筆要用紫毫筆,家書後要附一張真兒的小像,最好還能描朵花兒上去……

字裡揉了幾分雨聲,墨香淡淡縈繞,常平幾次想提醒楚瑜不宜久坐,可瞧見自家二爺垂眸書寫的認真模樣,又不忍心打擾,只能在一旁候著。

楚瑜一手楚家筆體書的頗有韻味,落紙雲煙,行雲流水,只是臨到末尾忽然筆鋒一頓,一團墨順著筆尖低落,暈了桃花箋。

常平心裡咯噔一下:“二爺?”

楚瑜沒有抬頭,執筆的手有些顫抖,他伸手緩緩托住沉重的腰腹,深深吸了一口氣,道:“常平……”

“二爺?您可是有哪裡不舒服?”常平有些緊張的問道。

楚瑜緩緩抬眸,唇色有些泛白,眉眼間浮起淡淡愁緒,輕聲問道:“你說……侯爺什麼時候會回來呢……”

常平伸手扶著楚瑜,回道:“常平不知,可侯爺神勇,定然能很快將那戎寇收拾了。”

楚瑜揉了揉腹底,靜坐了會兒才壓下那陣細密綿長的痛:“將書信先收著,我先歇會兒,若是前面有戰報傳來記得叫醒我。”

“哎。”常平小心扶著楚瑜,看他側身躺在榻上,似是真的倦了。他將那薄毯給楚瑜搭在腰腹上,安靜退在一旁候著。

楚瑜這一覺睡的很沉,臨到黃昏時,才恍惚轉醒。若非是腹中緊痛,他怕是還能再睡些時候。喉中乾澀,隨著神思清明,身上的痛覺一寸寸越發清晰。他試著動了動手指,輕聲喚道:“常平……”

常安忙挑簾進來:“二爺可算醒了,哥哥叫我在這候著,他去請太醫來給二爺請脈。”

楚瑜勉強點了點頭,眉心擰起,捂在腹上的手緊了緊。

常安將繡枕墊高些許,扶著楚瑜稍稍坐起身:“二爺先喝點水潤潤嗓子,太醫馬上就來。”

楚瑜喝的有些急,不小心嗆著了些,忍不住一陣咳嗽。這一咳不打緊,牽著腹中愈發不安穩,一時竟痛的直不起身來,只能伏在床邊抱著肚子喘息。

“常安!”常平方從外頭進來就瞧見這一幕,氣的一把將弟弟拽一旁去,邊給楚瑜順氣邊向弟弟呵斥道:“再這麼毛手毛腳以後就去外院打雜去!”

常安紅著眼跪下,不敢多嘴。

楚瑜緩了口氣,朝常安擺了擺手,示意他先退下。

一旁太醫領著倆醫工上前,道:“二爺心裡別慌,容我先給您診脈。”

楚瑜點了點頭,扣在腹上的手松了松。

玉脈枕擱在身側,太醫先是看了眼楚瑜臉色,但見他面色蒼白,滿頭虛汗,唇色更是慘白,便知怕是不好。到底沉屙多年,身子太虛了,勉強養了這麼久也不比常人。再探脈搏,尺脈轉急,如切繩轉珠,臨產在即。

楚瑜熬過一陣子,勉強有了起身的力氣。聽著太醫說診出欲產脈,也只是點了點頭。他也感覺的到就是這幾天的事,只是沒想到這麼不巧,秦崢剛走。

“二爺脈象時有沉緩,可見還有些時候,若是腹中不痛儘量先抓緊時間用些吃食。腰上有舊疾,怕是要辛苦些,不必勉強下床,有睡意就儘管休息。”太醫道。

楚瑜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聽太醫的勉強用了半碗粥,在常平幾個伺候下稍作梳洗,又沉沉睡去。半夜痛醒兩回,起來將身上被虛汗濕透的裡衣換了新的,臨到天亮的時候,被腰上的酸痛折騰的再也不能合眼。

太醫都在一旁輪番候著,早上再診楚瑜的脈,一個個臉色更是凝重起來。楚瑜脈中滯澀,氣滯血瘀,脈道受阻,血行不流利,故顯澀象。按理說也陣痛兩三次了,可胎位似與昨日無二。太醫放下簾子,為楚瑜檢查產口,更是心憂,痛的這麼幾回,時有宮縮,產口卻遲遲不開。

楚瑜耐不住這番檢探,腹中又痛了起來,腹中胎兒似乎也變得不安開始鬧騰。

太醫怕這麼耗下去,楚瑜撐不過產程,只得道:“二爺若是還撐得住,稍微走動走動也好。”

“也好……”楚瑜躺了一天一夜,腰上酸痛的厲害,撐著坐起身來。常平兄弟倆在身旁穩穩攙著他。

楚瑜剛起身胃裡就是一陣翻騰,俯身作嘔,胃裡沒什麼東西,卻恨不得連膽汁也吐出來一樣,嚇得常平兄弟倆臉都白了。

“二爺……”常安紅著眼,淚珠轉啊轉,那帕子給楚瑜擦汗。

楚瑜本不想嚇著這孩子,又實在沒有力氣去安慰他們。常平曉得楚瑜心思,將弟弟指了去外頭幫忙,又喚了幾個手腳麻利的僕從過來幫襯。

歪在榻上歇了好一會兒楚瑜才攢了些力氣,他撐著後腰,勉強在身旁人的攙扶下站起身來。

“呃……”方一站起身,楚瑜便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臉色慘白幾分。腹部墜下,雙腿已經合不攏了,整個腰腹痛的像是鈍刀子磨搓在身上,下墜之勢更使得身下恥骨隱隱作痛。不等走出一步,楚瑜雙腿一軟,險些跌倒。

身旁人忙扶緊,驚出一身冷汗來。

“不行……”楚瑜低喘幾聲,搖了搖頭。

太醫忙使人將楚瑜重新扶回榻上躺下,心知楚瑜怕是不能再下床走動了。楚瑜有腿疾,前天夜裡穿著單薄出門去尋秦崢時就隱有幾分作痛,又恰逢下雨天,只道是禍不單行了。

眼下宮縮倒是不緊湊,可耐不住腰痛牽扯著腹中也跟著不安生,疼的著實磨人。楚瑜額上冷汗一層一層落,疼的緊了也只是抿緊唇,手中死死攥著身下床褥。他知道還不到時候,真正的疼還不曾來,他不敢出聲,生怕一喊出來,一發不可收拾了。倘若心裡先撐不住,接下來的路要怎麼走。

驟然雷鳴,天地一黯。

瀟瀟雨下,戰鼓聲急

秦崢挽弓搭箭,神色冷峻,一箭出,如飛鳧淩霄,馬蹄聲響,戰鼓聲起。

“清辭,等我回去。”秦崢心中默念,手上揮劍,千軍萬馬沖向這最後一戰。

直到巳時,楚瑜才勉強喝了半碗參湯。陣痛已不似昨兒個那樣長久一回,眼瞧著已沒了停歇的時候。便是有些許喘息的空間,也被腰疼磨的沒了力氣。太醫探看過一回宮口,卻只是兩三指間,開的極慢。

楚瑜一聲不吭的躺在床上,痛的急了也只是咬緊牙關重重喘息,指尖蜷起作拳死死按在腰側,長髮被汗水濕透,繞在頸間有些難受,卻也顧不得拂開,只盼著肚子裡的孩子能快些出來,好過這樣生生熬著。

床前都是人,衣影晃動,有端盆換水的丫鬟,有盛藥送湯的小廝,還有不少醫工和太醫,甚至還有幾個接生經驗豐富的產翁。只是這麼多人裡,偏偏沒有他盼著的那一個。

楚瑜悶咳幾聲,牽扯了腹中又是一陣急痛,捂住胎腹緩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出去些人……吵……”

常平遵著楚瑜的吩咐遣出去一部分人,楚瑜這才覺得好受了些,連呼吸都跟著順暢了幾分。

太醫又給楚瑜診了回脈,脈象弦滑細澀,心下愈是沉重。到底因為早產又是雙胎,這番折騰下來宮縮乏力,陣痛不止,楚瑜腿腳不好,偏又不能走動,只盼著胎兒自己能下來。可眼下拖了許久,結果只是開了不到三指。

思來想去,太醫還是叮囑身旁醫工道:“速讓人去煎藥,取人三三錢、白術三錢、茯苓三錢、甘草一錢、陳皮二錢、白芍一錢五分,作一服,水一升,煮四合。先取這幾味藥活血,再等兩個時辰,若產口還是不開,只能換方子催產了。”

楚瑜別的沒聽清楚,倒是聽見太醫說再等兩個時辰。如今熬上一刻都恨不得要了他的命,如何才能熬兩個時辰過去,心裡不免有些洩氣。

“常平……”楚瑜咬了咬牙,托著腰腹道:“扶我起來走走……”

常平忙上去扶住楚瑜,憂心道:“二爺您當心些。”

楚瑜已經疼了一宿,起身都費勁兒,硬撐著站起來,後腰痛的要斷開般,汗沿著脖子滑落到起伏的胸口上。

常平將袍子給楚瑜搭在肩頭,穩穩當當攙著他。早先常平學過拳腳功夫,身子結實,扶穩了楚瑜不成問題。只是楚瑜的腿疾讓他寸步難行,為了腹中胎兒,到底還是咬牙撐著一手扶著牆,一手撐在腰後,深一腳淺一腳的勉強走了幾步。

不過短短幾步路,楚瑜身上的汗又濕透一層,他將身子倚靠在牆上,低低喘息。腹中胎動不安,牽扯心腹疼痛,面色蒼白,汗出氣短。實是氣血虛弱,產力不足之故。

太醫擔心楚瑜會昏過去,勸他若是當真走不得就不要勉強。楚瑜歇了會兒,卻是顫抖著身子強忍著陣痛,擠出兩個字:“無妨……”他不敢拖太久,早先那個孩子,若非是因被算計遲遲未能生出來,恐怕也不會早夭。

外面雷聲轟然,楚瑜終是忍不住俯身痛呼出聲,再走不動寸步。

院中芭蕉被雨打的搖搖晃晃,海棠零落成泥。

……

白骨皚皚,天色沉沉。

這一戰打得毫無懸念,這半年來戎盧幾乎傾盡全部兵力,雖最初佔據了幾座邊城,掠了些財物外,其餘時間都是被燕軍壓著打。戎盧人常年遊牧,尤擅騎射,纏著打了一段時間的遊擊,效果仍是不佳。

如今燕軍糧草充沛,兵力十足,接連大敗西戎後,對面終是忍不住亂了陣腳。這一戰,更是狠狠挫了戎寇士氣,將對面殘餘的兵馬包圍在青石坡。接下來就是耗到他們主動投降或是軍心渙散時再將其一網打盡。

秦崢看著沉下去的天色,從副將手裡接過水囊狠狠灌了一口,希望大雨趕快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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