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來臨時,院子裡再度忙成一片。
楚瑜產況不佳,痛了一天后,不僅產口未能全開,反倒時有見紅。屋內壓抑的痛苦呻吟不絕於耳,層雲般的簾幔遮的人影影綽綽,太醫輪番主診都有些熬不住,何況一直在陣痛中的楚瑜。
到了夜裡,方才開了六指。幾個太醫一商量,這樣不成,還是要下催產藥。
葵子,當歸,牛膝,蒲黃,甘草,瞿麥,以烈酒煮。
這藥下的重,卻也是無奈之舉。楚瑜產力不足,痛的時間太久了,若再拖下去怕是不等娩出胎兒,先氣弱甚至於絕。
服了藥,不過半個時辰,楚瑜就感到腹中劇痛更甚,先是忍了幾息,可那痛來的又凶又急,腹中如巨石翻騰,似碾開了每一節脊椎,粗暴的將五臟六腑都往下拽去。
“痛……”楚瑜只來得及拉住太醫袖口,下一刻就被腹中滑痛激的在床上抱腹翻滾起來,慘叫脫口而出,撐不過一盞茶的時候,就破了血氣。
“楚大人!”太醫也是驚住,幾人忙壓住楚瑜免得他傷了自己,先是扣住他手腕,繼而是腳踝。
楚瑜腹部高隆,手腳被桎梏,痛的急了下意識挺起腰腹,如此更添腰傷,痛的連半分力氣也無。他是實在忍不住,汗水濕了滿臉,抻直了脖子,脆弱的頸仰起,半晌哭著道:“秦崢……”
常平幾個親隨忍不住跟著掉淚,手腳卻不敢閒著,幫忙擦汗換水。
太醫怕楚瑜咬破了脣舌,卷了錦帛讓他咬著,只是楚瑜本就氣短,咬住錦帛連一口氣都喘不勻,幾回險些昏過去,便不肯再咬了。
宮縮幾乎沒了間隙,楚瑜臉色煞白,指尖死死絞著被褥,恨不得就這樣昏死過去也好。偏又清醒的厲害,連外面的雨打芭蕉的聲響都聽得一清二楚,或許也盼著聽到腳步聲,聽到秦崢回來的聲音。
臨到戌時,楚瑜整個人已經氣若游絲了,他連翻滾的力氣都沒有,只是躺在那,短短一口氣喘出去,半晌才能睜開眼睛,輕輕呻|吟一聲。雙腿大張著,肚腹有些墜成水滴狀,腳踝被人按出了青紫的痕跡,顯得小腿纖細蒼白,有些伶仃的可憐。
他知自己的狼狽,卻無心去想,只要能好好的生下孩子,這些痛苦都是微不足道的。只是這過程未免太漫長,長到他開始絕望。戰場瞬息多變,他已經不求秦崢能在他生產時趕回來了,只要他能平安就好。
“楚大人,您忍著些,我給您探看一下產口。”太醫的聲音在耳邊忽遠忽近。
楚瑜想點頭,又連點頭的力氣也無。太醫的手伸進去的時候,他還是疼的喊出聲來,只是聲音嘶啞,也低微,攥住床褥的手指開始痙攣。
太醫摸索了半晌,稍稍松了口氣道:“楚大人,產口已經開了十指,可以用力了!”
楚瑜苦笑,脣角還沒扯起,又痛的嗚咽。他腰傷已經到了極點,疼的無法動彈,根本半分力氣也使不上。
太醫們顯然也看出這個情況,方才那催產藥下的劑量大,眼下已經破了水,若還不生出胎兒,定是凶險。楚瑜身懷雙胎,擔心腹中另一個孩子的胎位,太醫們又遲遲不敢推腹,只能鼓勵楚瑜先自己用力。
楚瑜壓在腰側的手已經泛青,他一手托著腰,勉強抬起了些身子,短短一口氣使出,也就脫力倒了回去,反倒是腰腹更痛。這樣痛到了子時,胎兒才算是撐開了尾椎,入了產道。
……
青石坡上。
大軍圍剿到後半夜,收到了降書。
秦崢看著降書,對來使冷冷一笑:“阿史那柯羅還算是識時務,回去告訴你們可汗,貴國出爾反爾不是第一次了,這回若不拿出點誠意來,過了今晚哈那草原上就再也沒有戎盧了,長生天也庇佑不了你們!”
來降使者低垂著頭顱,指骨捏的咖嚓作響,心中屈辱到了極點,卻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面前的人是戎盧的噩夢,他被族人繪成青面獠牙的修羅記載在壁畫中,滿身染血,左手弓,右手劍,撕碎了長天生寄予族人全部的庇護。
戎盧的勇士寧可戰死也不願這樣屈服,可若今晚不降,戎盧精銳盡數折在青石坡,則百年之內再無興盛的可能。
秦崢按著戎盧來使離去,抬頭看了眼天色,雨仍未歇。可一切已經隱隱看到了結局,戎盧這次就算是降百年之內也不敢興兵來犯,不與困獸相鬥,一來保存了兵力,二來還能順帶狠狠割下戎盧一塊肉,何樂而不為。
“將軍!”一個侍衛策馬疾來。
秦崢一看來人,心裡咯■一下,這是他留在楚瑜身旁的人。火漆封的信,展開一瞬就被大雨濕透。雷鳴剎那,像是劈在腦子裡了一樣,轟然一聲。
“召左右翼將軍,先鋒將軍,霹靂營將領,虎狼營將領,中郎將,兩位祭酒回來!”秦崢臉色沉的可怕,一口氣幾乎召了大半領軍。
等人來齊的時候,只見秦崢臉色已經比夜色還黑,他冷冷道:“今夜大軍不退,明日若阿史那柯羅親自來奉降書,先退五里。不要撤軍,磨一磨那邊的性子,他們提什麼條件都先壓著不必理會。剩餘事情交給兩位祭酒大人商議定奪,大軍不要有半分松懈,給我拖兩天。兩天之內哪個地方出了問題,直接提頭謝罪。”
祭酒聞言心下了然,眾人自當領命。
秦崢交代完之後,幾乎是一刻不停帶著親隨在暗夜中策馬回城。
夜雨聲急,秦崢心跳如雷,颯露紫迅如閃電!
卯時。
常安站在屋子外面踮起腳尖往裡看,門吱呀一聲打開,卻是常平端著盥盆從裡面出來。
常安趕緊上前拽住常平的袖子:“哥!”
常平瞪了他一眼,道:“瞎晃悠什麼,仔細瞧著點院子裡的人,這個節骨眼兒上別出岔子。”
常安臉色有些發白,小聲道:“哥,我害怕。”
“所以才叫你不要進屋添亂。”常平神色凝重,道:“二爺是貴人,吉人天相,一定不會有事的。”
常安點了點頭,抬頭看了看天,小聲道:“天都快亮了……”
常平轉頭看了眼身後的屋子,心跟著揪起。
床褥被撕扯的不成樣子,楚瑜的手垂落在床邊,指尖有些青紫的痕跡,眼下倒是沒了多大動靜。他也只是艱難喘著,連呼痛的勁兒也沒了。之前又生灌了兩碗催產藥下去,仍是疼,除了疼也沒了別的念頭。
一旁太醫還在勸著:“楚大人再堅持一些,用點力,已經能瞧見孩子了。”
楚瑜睜開眼,眼前模糊一片,聽著太醫的話,胡亂使了把力氣。杯水車薪似的,半點用也沒有。胎兒已經撐開產|道,尾椎骨上痛的跟碎開一樣,他皺緊眉頭疼的低低嗚咽一聲,歪在床沿又閉上了眼。
醫工在一旁揉著楚瑜肚子,常平進來瞧見這樣,乾脆跪在床前拉著楚瑜的手,道:“二爺,您撐著些,想想上京的真兒姑娘,您那家書還沒寫完呢。”
楚瑜抬了抬眼瞼,咬緊牙攥緊了常平的手,屏著一口氣緩緩向下用力,汗濕透了床褥,暈開一層又一層的水漬。身下像是被撕開成了兩半,胎勢衝撞著往下走,之前那些疼痛跟現在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楚大人,就是方才那樣,再來幾次就好了!”幾個太醫跟著揪心,距離產口全開已經過去大半夜了,孩子還沒生出來,這是難產了。
楚瑜用力喘息幾回,攢出一口氣在腹部發硬的時候撕扯住床褥使勁兒,可疼了近兩天,哪還有多餘的力氣,不過是強弩之末罷了。
太醫眼看著楚瑜身下已經有若隱若現的胎發露出,只一個懈勁兒的功夫,又調皮的縮了回去。又是揉腰按腹,好一番勸慰,楚瑜才肯再試幾回,要了命似的使了幾次勁兒,氣息太短,到最後那孩子還是懶洋洋的不肯出來。
苦苦折騰到早上,胎兒才頂出個小小的頭頂,楚瑜也幾乎折了命進去。
常平端了碗藥粥去喂楚瑜,半天也沒喂進去幾勺,只得作罷。
太醫都險些跟著熬病了,愁的牙疼,想著法子勸楚瑜再用些力。楚瑜的狀況任誰也看得出,能撐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無法,只得下了針刺,強行給楚瑜提了幾口氣。
楚瑜疼的頭皮發麻,身下除卻鼓漲竟是痛的沒了知覺,每一次用力全身幾乎都是痙攣著。從早上起,他蒼白的臉色開始泛起不正常的紅,全身滾燙起熱,燒盡了最後的力氣。
外面的雨淅淅瀝瀝的落,一聲馬蹄嘶鳴打破雨幕。
秦崢幾乎是滾下了馬背,颯露紫整個跪在門前,吭哧吭哧喘著粗氣,三個時辰,險些跑死這匹千里馬。
秦崢翻身起來,用手重重給颯露紫順了下毛,扭頭衝向了院子。
常安正在外頭指揮幾個小廝端水煎藥,聽見動靜一抬頭,隔著雨絲大老遠就瞧見了秦崢。他又驚又喜的迎上去,連傘都沒顧得上撐。
“侯爺,您可算回來了!”
“清辭怎麼樣了!”秦崢抹了把臉上的水,也不知是雨還是汗,悶著頭往屋子裡跑。
還不等進屋就聽見裡面傳來斷斷續續嘶啞的痛苦呻|吟聲,秦崢險些一口氣沒上來捏碎門框。
“楚大人用力,孩子快出來了!”太醫汗如雨下,嘗試著壓著楚瑜小腹助產。
秦崢跌跌撞撞闖進來,一眼就瞧見了楚瑜。走的時候,楚瑜尚還好好的,不過短短幾天就被腹中那倆小傢伙兒折騰的不成樣子。
他就那樣躺在床上,雙手無力的拉扯著腰間皺巴巴的褥子,蒼白的雙脣微微張著用力呵氣,長髮凌亂的壓在身下一縷縷水淋淋的繞在腕間。沙啞的呻吟夾雜著抽泣斷斷續續的從口中逸出,腕上腳踝甚至肚子上都是青紫的痕跡。
“清辭……”秦崢上前緊緊拉住楚瑜的手,在他耳邊喚了三四聲。
楚瑜這才回過神來似的怔怔轉頭瞧見秦崢。
秦崢捧住楚瑜的臉:“清辭我回來了。”
楚瑜眉心緊皺著,用力咽回一聲哽咽,聲音虛弱:“你……怎麼才回來……”說著淚就順著眼角不住的往下落,看的秦崢心疼極了。
“是我回來晚了,清辭……”秦崢將臉緊緊貼在楚瑜額前,道:“都怪我回來太晚。”
楚瑜緊緊拉住秦崢衣角,闔眸深吸了一口氣,渾身發抖的朝下用力,一瞬又脫力倒下,哽咽道:“我……不行……”
秦崢低頭吻乾楚瑜眼角的淚,柔聲鼓勵道:“清辭,不要怕。”
楚瑜咬緊牙,拼著一口氣到底,只覺腹間墜痛更甚,忍不住痛喊出聲來,跌在秦崢懷裡大口大口喘息。
太醫托著胎兒已經出來一半的小腦袋,大聲道:“楚大人不要泄氣,再用一次力就好了!”
秦崢緊緊握住楚瑜滿是冷汗的手:“清辭!我們的孩子馬上就出來了!”
楚瑜撐著腰傷高高挺起肚子,長長呻吟一聲,蒼白的頸上一道道青紫的血管都跟著凸起,指骨捏的■■作響。胎兒小小的腦袋一點點頂了出來,然後是肉肉的肩頭,柔軟的小身子……
身下一松,血和羊水嘩啦流了出來。太醫忙握住孩子的小腳倒提,拍了拍小屁股,又抓緊清出孩子口中的穢物,好半天,才聽見孩子哇的一聲,啼哭出來。
“恭喜大將軍,楚大人,生了個小公子。”
秦崢將身上的軟甲拆開扔在一旁,只穿了裡面的玄色勁衣,讓楚瑜枕在他腿上。他用指尖擦去楚瑜眼角的淚,道:“清辭你聽見了嗎,我們兒子的哭聲。”
楚瑜神思恍惚的抬起頭,想要看看孩子,不等伸出手去,又被腹中一陣急痛打斷。
“呃啊——”楚瑜痛呼一聲,急急攥住秦崢的手。
秦崢反握住他的手,輕輕替他揉著腰側:“清辭,你肚子裡還有一個。”
楚瑜費力的搖了搖頭,他真的是半分力氣也沒了。
秦崢眼角濕潤,低頭一遍遍吻著他的額頭:“生完這回咱們再也不生了……”
楚瑜低低喘息幾聲,捂住肚子發抖。
“楚大人您這樣抱著肚子沒法生。”太醫看了眼秦崢,秦崢會意的握住楚瑜的手,壓在自己心口上。
楚瑜像是脫力了一樣,躺在秦崢懷裡一動不動,唯有雙腳偶爾隨著宮縮踢騰幾下,又失力的安靜下來。
太醫摸了摸胎位,漸漸變了臉色。原本兩個孩子胎位都是正的,只是生第一個孩子的時候,儘管千萬般小心肚子裡留下的這個還是自己倒騰歪了身子,這會兒正懶懶的橫躺著不肯出來。
楚瑜本就宮縮乏力,這會兒反倒是連羊水都破不了,疼的輾轉反側。
剛出生的小傢伙躺在襁褓裡被放在楚瑜身旁,原本還在哇哇大哭到了爹爹身旁倒是漸漸止住了哭聲,抽抽搭搭的小模樣委屈極了。
“清辭,你看我們的兒子!”秦崢心裡軟成一灘水,那襁褓裡的團子也就跟一隻鞋子一樣大,小小的惹人憐愛。
楚瑜看了眼兒子,又想哭又想笑,就是這麼個小不點將他折騰成這幅樣子。
秦崢讓人將兒子抱去一旁,鼓勵著楚瑜:“清辭你一定可以的,肚子裡這小東西這麼慢性子,等它出來了我一定替你好好收拾它。”
楚瑜費力的點了點頭,腹中又是一陣緊痛,他忍不住跟著用力,只是腦子愈發昏沉,耳邊嗡嗡亂響。疼的迷迷糊糊間,似乎有人在喊他名字,忽遠忽近。
秦崢全身被冷汗濕透,一個時辰裡楚瑜昏厥了三回,太醫硬是施針給激醒了,情況愈發凶險。可楚瑜的身子太虛弱,激烈的法子太醫們都不敢用,只盼楚瑜肚子裡那孩子能自己將胎位調整回來。
臨到中午,楚瑜忽然抓緊秦崢的手,慘叫一聲。
太醫忙去看,原是胎水破了,他按了按楚瑜肚子,胎位比上午也好上了許多,順勢揉轉了幾回,在楚瑜撐不住前鬆開手,給他個緩一緩的時間。
楚瑜疼的渾身發顫,神思不清,拉著秦崢的手問他為什麼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