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當日休沐。
楚瑜已經有些記不清楚昨晚是如何睡著的了,秦崢的手很燙,像是一團火,沿著指尖一路燒到心裡頭。他僵了大半宿,最後許是抵不住睡意,待再睜開眼時,窗外天已經透著黎明的一縷微光。
真兒還睡著,小臉埋在自己懷裡,這是自幼養成的眷戀。
不等楚瑜落在女兒身上的視線變得柔軟,就不意外地瞄到了秦侯爺。
秦崢的下巴擱在真兒的小腦袋上,正闔眸睡得沉,長而疏的睫毛一動不動,薄唇輕抿,原本就極為俊美的容顏看起來竟是有些恬淡溫柔。
楚瑜面無表情地盯著秦崢看了一會兒,這才悄然無息的起床。
未曾叫服侍的下人打擾這一大一小,他獨自洗漱完後,見天色尚早,便去書房順手安排一下府中此月人情走禮這等瑣事。
秦家管事早已熟悉了二爺的脾性,在這等事情上不敢糊弄,不等二爺開口,就趕緊去把瑤姑娘給找來。
秦瑤是秦崢的唯一的嫡親妹妹,剛剛過了及笄的年紀,尚且待字閨中。
“二哥哥起的比雞早便罷了,何苦無緣無故這般折騰人。”秦瑤帶著幾分睡眼惺忪的模樣,壓著火氣冷冷道。
楚瑜忽略掉秦瑤刻薄的語氣,道:“從今天起,但凡我休沐在家,你日日這個時辰起床,隨我學如何打理府中中饋。”
秦瑤頓時火氣上頭,抬著剛褪去孩童肥軟、變得尖尖的下巴道:“憑什麼?”
楚瑜指尖撫過玉石算盤,平靜道:“你已到了及笄之年,眼看便是要出嫁的年紀,也該收收性子了。平日裡無事少出去些,留在家裡將這些學會。”
秦瑤繃緊淡粉的唇,冷冷道:“侯府還姓秦,輪不到楚二爺指手畫腳,我與朋友結交還礙著楚二爺的事了?”
楚瑜不想跟眼前這位大小姐掰扯,直截了當地說:“秦大小姐,這幾年光長個子,腦子是一點都沒長。結交朋友?那些高門貴女拿你當朋友?你在騙我還是在騙你自己?”
楚瑜的話像是一隻惡毒的手,撕開了秦瑤的最後一點體面。鎮北侯府沒落,那些高門貴女根本就瞧不起秦瑤,每次結伴遊玩都不曾主動叫著她一起,更別提結交了。
可是秦瑤怎麼甘心呢,她是鎮北侯府的嫡出小姐,她的祖父生前是赫赫有名的大將軍,她本也是萬千寵愛於一身的。祖父活著的時候,那些貴女誰不是搶著巴結她!
“楚瑜!你……你當自己是誰!你有什麼資格說我?”秦瑤怒極。
楚瑜啪的一聲撥開一顆冰冷的玉石算盤:“憑我是侯府現在的掌饋人,憑我是你哥三茶六禮迎進門的。”
秦瑤怒極反笑:“我哥根本就不愛你,我哥心裡最恨的人恐怕就是你了,我哥恨不得你死……”
楚瑜手上一頓,挑了挑眉梢,道:“從今天開始,瑤姑娘不能出家門一步。”
侯府大管事趕忙一俯身應道:“是,二爺。”
秦瑤臉色發白:“你……你敢!”說罷又朝大管事罵道:“你是我侯府的管事,居然如此吃裡扒外!”
大管事臉色也不好看,瑤姑娘小時候實在是被慣壞了,眼下竟是一點都瞧不清局勢。二爺才是侯府真正的當家人,讓她學習中饋是希望她嫁人之後能夠好好管理後宅,只有聰慧有度的主母才能掌控好整個大家族。 讓她遠離那些高門貴女,是因為侯府失勢已經是不爭的事實,刻意接近上流圈子,只會被嘲諷罷了。
可是在秦瑤眼裡,便成了楚瑜跟她過不去,變相折磨她,嘲諷她不配接觸貴胄門楣。
楚瑜眼底有冰霜,說話仍舊是不留情面:“你最好認真學,如今侯府的境遇你也應該瞭解些了。”
秦瑤冷笑:“侯府境遇?這一切還不是拜您所賜,若不是你楚二爺從中作梗,我哥哥早已經是朝中重臣,是你一手毀了我哥哥的仕途,毀了我們侯府。”
楚瑜勾了勾唇角:“所以你才更應該明白,這裡還是我說的算的。”
他唇角的笑有些薄涼,抬眸掃過秦瑤的時候,讓秦瑤感到透骨的寒意,忍不住渾身顫抖起來。
楚瑜忽然覺得秦瑤到底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罷了,就算是飛揚跋扈一些,也不算沒救。只要她放下對自己的成見,肯靜下心來跟他學兩年,想來也是能收一收性子,成為真正的大家閨秀的。到時候,也好給她找個清貴妥善的好夫家。
只是,眼下最重要的是要讓秦瑤死了那顆驕縱又不安分的心。
楚瑜一步步逼近秦瑤,在她面前停下腳步,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冷冷道:“若是你好好聽我的話,不忤逆我,將來我自不會虧待你。但若是你一意孤行……”
他驟然提高了聲音,帶著嚴厲和冰冷,道:“我便將你嫁入泥腿子出身的小門小戶裡,給那種妾侍成群的夫家做主母,你覺得可好?到時候看看是你不成器的侯爺哥哥救得了你,還是你死了多年的祖父救得了你。”
秦瑤踉蹌後退兩步,雙腿一軟跌坐地上,臉色煞白。面前這個人是何等惡毒,她早就見是過了不是麼,只要是他說得出的,一定做得到。
楚瑜見差不多了,今日也沒了教秦瑤盤點清算收支的心思,且留她一日好好反省一下。
外面的天色已經大亮,想來真兒也該醒了。
他抬手拉開垂花門。
秦崢抱著真兒站在門外……
心跳似乎都跟著停止了一瞬,空氣寂靜得可怕。
楚瑜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對上了秦崢的眼睛。不意外的,那雙眸子裡滿是惱怒,憎惡,厭恨……
隨著一記響亮的耳光聲,楚瑜偏了偏側臉,身形踉蹌一下,扶住手邊的門框。
秦崢覺得心裡藏了一把火,燒得四肢百骸都跟著疼。他早上起來的時候和真兒玩了一會兒,真兒非要找爹爹一起吃早飯,他不想拂了女兒的意,這才帶著真兒一起往書房這邊來找楚瑜。
只是不曾想到,竟是在推門的那一刻,聽到了楚瑜用如此惡毒的話語恐嚇他的親妹妹。
“爹爹!”真兒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掙著雙臂要去抱楚瑜。
女兒的哭聲讓楚瑜回過神來,臉上是火辣辣的疼,視線也有些模糊不清,但他仍舊是緩緩直起脊樑,掩飾好眼底的一絲痛苦,用無波無瀾的眸子看向秦崢。
秦瑤也回過味來,忍不住撲到秦崢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哥!哥……”
秦崢抱著秦家一大一小兩個姑娘,對楚瑜一字一句冷冷道:“我秦崢還沒死,鎮北侯府還是本侯說的算。”
楚瑜想冷笑,扯了扯唇角,帶出一陣劇烈的疼。
他說的算?他怎麼說的算?他醉生夢死這麼多年,如果不是自己帶著侯府急流勇退,低頭做人,現在侯府連渣都不剩了。偏生他的傻妹妹還蠢到為了虛榮心去招惹高門。
秦崢一手抱著真兒,一手拉住秦瑤,轉頭離去的刹那,終是忍不住低聲問道:“楚瑜,你當初……也是用這般惡毒的嘴臉逼走寒衣的麼……”
楚瑜腦子嗡鳴一聲,猛地抬起頭看向秦崢,一顆心如置冰窖,唇色漸白。許久,他聽到自己似夾雜了幾分哭意的聲音:“沒有……”
秦崢看向他的眼神沒有一絲溫度。
楚瑜覺得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綿長又艱難,他緩緩挑起尖秀的下巴,唇角漸漸揚起,忽然露出一個譎豔到了極點的笑容,像是毒蛇吐出蛇信子一樣開口道:“對付孟寒衣,可要比這惡毒多了。”
秦崢指骨捏得似要碎開般咯吱作響,一雙眼睛裡神色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楚瑜收起了笑意,漫不經心道:“明日在下還要上朝,侯爺可要掂量掂量,若是陛下問起在下臉上的傷,侯府這一家老小擔不擔得起天子之怒。畢竟這侯府還是侯爺說的算,跟我楚瑜也無甚關係,對吧。”
秦崢忽然有些脫力,面前的這條毒蛇,從來都是如此,讓他憎惡到心裡,卻無法觸碰這染毒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