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chapter5—08
水手們嘻嘻哈哈大笑著,彷彿完成了什麼壯舉。
岳灃拖著奇怪的魚尾,在水裡開始掙扎。
水手們又灌入第二盆、第三盆水,很快,水面就超過了岳灃的身高,將他整個人沒入水中。水從四面八方擠壓著他的五官與身體,鼻腔和口腔因為嗆水疼得劇烈咳嗽起來。他艱難地扶上玻璃,想要將頭露出水面,呼吸空氣,然而魚尾卻阻礙了他的動作,在水裡胡亂地搖擺著,竟然有種奇異的美感。
「夠了……」唐齊握著拳頭。
岳灃曾經幫過他們,這個單純善良的年輕人此刻卻被當做娛樂的道具被人圍觀戲耍,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險,他無法袖手旁觀。正要起身起幫忙,卻被丞銳低喝一聲。
「回來!」
丞銳銳利的目光直射他的臉:「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由得你胡來?」
白川也按著他的肩膀道:「再等等。」
唐齊顧忌著他倆,不得不暫時按捺下去,死死盯著舞台中央。
岳灃很快呼吸不暢,閉上眼沉睡在水裡。
觀眾開始抗議:「為什麼人魚會被淹死!」
「不科學!」
他們的吵吵嚷嚷並不影響舞台上的表演。
水手們哈哈大笑後似乎覺得人魚真的要淹死在水裡了,謹慎地探討過後,準備打開籠子查看對方是否死透。為了防止人魚突然醒來,他們每人手裡拿了一把刀,以備不時之需。
水手們想要砸開鎖子,卻發現這個鎖子無法砸斷,必須用鑰匙才能打開。
他們哄鬧著要去找船長,就在此時,船長穿著浮誇的海盜船長服裝緩慢登場。他戴著黑眼罩,臉上掛著鬍子,戴著誇張的帽子,像足了童話故事裡的邪惡海盜。
水手們似乎齊齊愣了一瞬,但是很快,他們圍著船長對人魚指指點點。船長很生氣,責怪他們自作主張傷害人魚。
這段劇情配以滑稽的音樂,讓人忍俊不禁。
然而梁蒙盯著那個船長,問唐齊:「那不是桑德麼?」
唐齊點點頭,猜想著方才桑德的失蹤大約與此有關。
「原來演船長的人呢?」
「誰知道。」
唐齊的心緒穩定下來,他想,只要桑德在場,肯定不會讓岳灃出事的。
船長在水手們的起哄之下拿出鑰匙,緩緩打開玻璃籠子上的大鎖。水忽然湧出,連帶著水裡漂浮的人魚也一併滑到甲板上。
玻璃籠子大開著,人魚渾身是水地倒在甲板上,緊閉雙眼,臉色蒼白。
船長箭步跨去,顫抖著手去試探人魚的鼻息。
他憤怒地看向眾人,音樂忽然傳來弦斷的聲音,難道是人魚死了?
就在此時,船員們驚惶地指著他背後,原本伏地昏死過去的人魚竟然猛然躍起,狠狠地勒住他的脖子。
音樂頓時緊張起來。觀眾席的心也被這個場景吊了起來。
桑德捏著脖子上橫過來的胳膊,激動地無以復加。他很想扭過頭去,然而岳灃只當他與那群水手是一夥的,下手用力,深褐色的眸子都在舞台的燈光下泛著陰冷的涼意。
他警惕地看著四周的水手,胳膊越勒越緊。
桑德在他的胳膊上,輕輕地寫了兩個字:來來。
來來是他倆養的狗,金毛。
岳灃愣住,扯過他的臉看過去,果然看到熟悉的臉。
「啊——」他忽然尖叫。
有個水手舉著匕首,惡狠狠地刺向他的魚尾。魚尾瞬間彈起,濺出一道血光。
他這一慘叫,胳膊也隨之鬆開,桑德劇烈咳嗽著,猛地回頭看去,就見那群水手齊齊撲上去,個個手裡舉著刀,向岳灃刺去。
「不——」他驚聲尖叫。
岳灃閃躲著,然而刀鋒銳利,很快,他的身上、魚尾上全是刀刃劃開的傷口,血淋淋的,看得人觸目驚心。
觀眾還以為是在做戲,看得驚險刺激,不亦樂乎。
唐齊與梁蒙齊齊站了起來,渾身發抖地看著舞台上那血腥一幕。
桑德粗暴地扒開水手,然而對方毫不顧忌他,連他一起開始砍。
音樂變得激昂暴力,刺激著人腦細胞中的暴力因子,舞台上殘酷的一幕成為了觀眾嘗鮮之下的犧牲品。
桑德與岳灃艱難地在血淋淋的現場拯救著自己。
岳灃從一人手中奪過匕首,飛快地反手橫割,對方的脖頸瞬間飛出一道血光,仰面倒下。岳灃眼睛一眨不眨,拖著受傷的魚尾在原地翻滾,胳膊飛快地在身前這些人的腿上、脖子上、肚子上戳刺,一張俊秀的臉冷若冰霜。
魚尾實在太累贅了,他忽然沿著魚尾上的一道傷口狠狠地插入刀尖,朝下用力一劃!
雪白的大腿隨著刺目的鮮紅露了出來。
這一幕太過香艷——傷痕纍纍的少年、近乎光裸的身體、鮮血瀰漫的巨大魚尾——近乎突破禁忌一般的美感刺激著圍觀人群,唐齊甚至能聽到他們喉嚨裡低沉下流的喘息。
岳灃剖開了魚尾,半截奇怪的材質製成的魚皮掛在他的胯上,他的雙腿到處都是傷口,血汩汩流出,他卻似乎渾然不覺,手裡再次奪過一把刀,嘗試著站立起來,開始大殺四方。
桑德也在回擊,他的服裝十分累贅,便就此甩開,掛著假鬍子在人群中拳打腳踢,滿臉陰霾。
那些暴虐的水手們逐漸倒下,桑德與傷痕纍纍的岳灃拖著沉重的喘息相對無言。
音樂走向淒慘的尾聲,發出嗚咽的低鳴。
岳灃站在一群死人中間,手裡握著滴血的刀,滿臉虛弱地看向桑德。
他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泛著濃濃霧氣,純真的臉龐上是深深的恐懼。
他邁出一步,拼盡全力想要靠近桑德。
下一秒,他向地上倒去。
桑德飛快地跑了過去,伸手接住他。
大提琴的哀鳴轟然作響。
舞台瞬間黑暗下去。
無數人緊張地站了起來,探頭想要看向舞台中央,就連梁蒙也激動地站了起來。
唐齊死死拉住他的手,然而自己的掌心同樣冒著冷汗。
音樂剎那截止。
稀稀拉拉地出現了掌聲,很快,這掌聲練成一片,震翻全場。
除了唐齊他們,沒有人發現這根本不是一場安排好的戲劇,而是一場真實的謀殺。
十五分鐘後,舞台重新亮起。
光潔如新的舞台上鋪著柔軟的白沙,似乎方纔那場血腥鬧劇從來沒有發生過。
唐齊與梁蒙坐回椅子上,只覺得渾身發冷。
就連白川,都下意識地捏緊了丞銳的手,有些呼吸不暢。
丞銳感覺到他的不適,握著他的手心,低聲安撫道:「冷靜點,看看他們搞什麼名堂。」
白川拿起酒灌了半杯下去,低聲道:「如果不是因為梁蒙他們知道內情,我們是不是也和其他人一樣,以為這只是一場安排好的表演?」
「不會的。」丞銳篤定道,「血腥味是真的,我們能察覺到,其他觀眾也能察覺到。」
三人猛地抬頭,齊齊看向他。
丞銳嘴角掛著一絲冷笑:「你們真以為他們看不出來?不過是裝著不知道罷了。」
沉默。
這世上的荒唐事有許多種,自欺欺人大約最是尋常。
真可怕。
而利用人們這種心理的這家俱樂部,豈不是更可怕?
怪不得都說這裡的表演精彩絕倫,真假參半,將演員與觀眾肆意玩弄於股掌之間,還讓人不敢聲張——你若說他們在殺人,那袖手旁觀的你又算什麼?
梁蒙的眼睛冷冷地掃過周圍那些期待著第二場表演的人,這些人——方才看表演的時候一定興奮又恐懼,然而他們選擇了裝聾作啞,選擇了視而不見,選擇了保持沉默。他們不會多嘴去問那些水手是不是真的死了,不會問那條「人魚」有沒有得救,不去問那個莫名其妙反抗自己水手的船長到底是什麼來頭——他們只牢牢記住了節目的名字,人魚之死……那大約是死了的吧。
這他媽的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第二場表演出乎意料地令人平靜,是一場浪漫的愛情故事。似乎是為了中和第一場表演的刺激場面,這個節目十分唯美,在節目的尾聲,男女主角還在海邊礁石後來了一場暗示意味十足的歡愛場面。這種感官刺激很快讓觀眾忘記了第一場節目的不快,沉溺到旖旎的幻想中不可自拔。
唐齊睏倦地靠著沙發,他心中那股微妙的不安越來越明顯,讓他整個人的精神都無法集中起來。
梁蒙腦子裡還想著第一個節目的場景,總在猜想岳灃與桑德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噁心極了這個表演,然而錯眼看去,丞銳反倒一直鎮定如常。
也許是方纔那點旖旎場景觸動了什麼,他扭頭纏著白川低聲喃喃著什麼。
白川躲開他的騷擾,冰藍色的眼睛在黑暗裡冷冷地四處逡巡。
丞銳覺得無趣,撐著下巴等待著第三個節目,手指無聊地把玩著白川的右手。
時過午夜,觀眾們卻沒有一個覺得睏倦,按鈴點單的人數不勝數,就連丞銳都加了一輪酒水。
第三個節目並沒有像頭兩個節目一樣先開舞台,而是正在眾人低聲交談時,忽然冒出一聲空靈的男生吟唱。
「啊……」
這聲音澄澈透亮,聽得人腦中一清,呼吸都暢快起來。
舞台中央一束朦朧的白光打下,一個跪坐於花海的少年微微斂著眼睛,輕聲吟唱著。
他約莫十五六歲,穿著柔軟的棉質長睡衣,一頭銀色的長髮披散而下,秀氣的眉眼與五官襯得他宛若墜入人間的天使。他的眉間綴著一枚紅寶石,眼簾漸漸掀開,竟是耀眼的金色。
美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