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纏綿情誼(14)
一家人誰在一個被窩裡頭, 蛋蛋的睡姿可不那麼好看, 睡成了一個大字型,一條腿還擱在景其琛的肚皮上,再看看景其琛——嘿,這對父子簡直一模一樣。
小墩兒則是捲縮成一團, 他靠著顏許睡,這會兒正在往顏許的懷裡拱。
顏許抱著蛋蛋睡抱習慣了,小墩兒一靠過來, 顏許就側身把小墩兒摟到了懷裡, 迷迷糊糊地拍著小墩兒的背, 哄著孩子睡。
這一家四口,哦不,一家五口,和普通的人類家庭沒什麼區別。
第二天一早,小墩兒第一個醒過來,此時天還未大亮, 窗子外頭霧濛濛的,小墩兒發自本能的清清嗓子, 然後下意識看了看身邊的家人, 發現一個比一個睡得香, 於是小墩兒克制住了自己的本能,然後他悄悄從被窩裡爬出來,做了一件曾經的蛋蛋做過的事。
這孩子跑去廚房做飯去了。
不過他比蛋蛋的動手能力強一點,畢竟那時候可憐的蛋蛋還沒有手呢。
小墩兒先打開了冰箱, 發現冰箱乾乾淨淨,連一片麵包都沒有,這可讓小墩兒了犯難,巧婦都難為無米之炊呀,更何況一點都不巧的小墩兒呢?
顏許是被開著的窗戶吹進來的冷風給冷醒的,一睜眼就看到了站在廚房裡發呆的小墩兒,顏許揉了揉眼睛,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站起來,他穿上自己的拖鞋走到小墩兒的旁邊問:「起來這麼早,小墩兒洗臉刷牙了嗎?」
小墩兒這時候才想起來,他頗為可憐的搖搖頭。
然後顏許牽著小墩兒的手,把孩子帶到了衛生間洗漱。
「早上吃什麼?喝粥好不好?」家裡也沒有面了,不過還有小米,小墩兒一向都很喜歡喝小米粥。
小墩兒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謝謝媽媽。」
兩個孩子的稱呼向來都是亂的,顏許早就已經習慣了,他倒是也有些無奈,但是無奈並沒有任何用處,說再多次孩子們都記不住,總不能棍棒教育吧。等孩子們再長大一些估計就能統一稱呼了。
顏許也沒打算叫醒還在睡覺的父子兩,小墩兒守在顏許旁邊看著顏許做飯,他的眼睛圓圓的,眼珠子黑溜溜的,看起來可愛極了,像是一個大號的娃娃,普通人看見了都想要抱起來親一口的那種。
「先用水把米淘過,兩次就行,然後放兩勺米到電飯鍋裡,水加到這麼多。」顏許讓小墩兒看刻度,「然後把電源開上,按一下煲粥就行了。」
小墩兒恍然大悟的點頭,估計他也沒想到做飯這麼簡單。
顏許叮囑道:「但是爸爸媽媽不在的時候小墩兒不能用家裡的電器哦,很危險的,這些不是小孩子的玩具。等小墩兒再長大一點就可以用了。」
小墩兒神遊天外,他想了想自己的年紀,然後又問顏許:「媽媽,再長大一點是多大啊?」
顏許也在回想,他第一次上灶是什麼時候來著?
「十二歲好不好?小墩兒十二歲了就可以用了。」顏許哄著小墩兒,孩子願意分擔家務是好事,但是做家長的還是不能真的放手交給孩子自己去弄,畢竟家用電器看起來安全——可要是孩子本身貪玩,再安全的電器都是危險的。
小墩兒點點頭,他總是很聽話的,比蛋蛋還要聽話。
把飯煮上之後顏許帶著小墩兒去了書房,畢竟那兩父子還在睡覺,顏許把小墩兒的畫具都放到了書房裡,因為小墩兒喜歡畫畫,所以對畫畫絲毫不感興趣的顏許還是買了很多畫集。
無論是國內的還是國外的,寫實派的還是印象流的,顏許都買了不少。
畫畫和攝影有一定的共通的地方,比如色彩的飽和度,構圖,物品的分割等等,都很類似。
所以在很多方面,顏許還可以給小墩兒提意見,幫助小墩兒改進。
不過也只限於顏許懂的地方,不懂的顏許從來不會指手畫腳。外行人看事情,有時候真的只是看個熱鬧而已。誤人子弟就不好了,術業有專攻嘛。
蛋蛋有時候還會出神的看著梵高的作品,顏許對梵高沒什麼研究,但是人家在藝術界的造詣能流傳後世這麼多年,必定有其高深過人之處——顏許看不太懂,所以不做任何評價。
等景其琛和蛋蛋醒過來的時候,家裡已經瀰漫著小米粥的香氣,這是獨屬於家的奇特氣息,好像每一寸空氣都蘊含著溫馨和愛意。
「真香。」景其琛只穿著一條睡褲,露出結實的上半身,性感的令人窒息。
不過在這個家裡,能夠欣賞他性感的也就只有顏許,他走到顏許身邊,輕輕吻了吻顏許的側臉,然後帶著蛋蛋去衛生間洗漱。
家裡只剩下幾包搾菜和霉豆腐了,不過好在也能對付一餐。
今天要送蛋蛋和小墩兒去補習班——原本是想請家庭教師的,不過顏許擔心自己和景其琛不在家,家教的人品也不能保證。這段時間顏許看到新聞上一直在說有些保姆趁著父母不在家的時候偷拿東西和虐待孩子。
雖然顏許知道不是所有保姆都是這樣,大部分時候都是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不過顏許主要害怕的是,如果自己招來的人真的有問題,蛋蛋和小墩兒還沒到能分清輕重的年紀,要是讓別人有什麼三長兩短就不好了。
反而送去補習班,那麼多家長和孩子監督,老師也不可能體罰。
「蛋蛋今天要去上學了,害怕嗎?」顏許蹲在蛋蛋的面前,和蛋蛋大眼望著小眼。
蛋蛋看起來倒是一點也不擔心害怕,他甚至拉了拉顏許的手,一臉期待地說:「蛋蛋要上學,蛋蛋有漂亮的小書包,還有雞哥哥送給蛋蛋的文具盒!」
因為兩個孩子所受的教育程度不同,所以送去的分別是兩個班,顏許親了親蛋蛋的額頭:「我們蛋蛋好乖。」
然後又把小墩兒摟到懷裡,也親了親:「小墩兒也很乖。」
兩個孩子都滿足了,拉著手坐到了椅子上,乖巧的等著吃早飯。
一家人享用完簡單卻溫馨的早餐過後,景其琛和顏許就開車送兩個孩子去了學校。
因為花了不少學費,所以老師對每個孩子都很用心,和家長接觸的時候態度也很好,顏許考察過一次,正是因為這裡環境不錯才放心的,在家長裡頭的口碑也很好,各個方面來說都在平均分以上。
六十分及格的話,這間學校可以打接近九十分,算得上是高分了。
孩子們得到了安置,顏許和景其琛再次坐到了車裡,景其琛知道顏許今天的行程,所以他也沒有開口詢問,開車上路。
「你決定好了?」景其琛問道。
顏許點點頭:「那個女孩跟黃女士做的事情無關,她不知道吊墜是黃晶晶偷的,這不是她的錯。我厭惡小偷,但是也不喜歡讓無辜人受傷害。」
景其琛點頭,對於顏許的決定他總是支持的。
「黃志安的事……黃晶晶一直沒有問我,這次過去也正好說清楚。」顏許的表情很冷淡,或許是因為他從小被父母拋棄,顏許的性格上有一定的缺陷,他甚至算得上是痛恨那些遺棄自己孩子的父母。
甚至覺得這些人不配為人父母。
他給了蛋蛋和小墩兒所有的愛,面對孩子總是有無盡的耐心,這也和他自身的經歷有關係。
顏許沒有享受過父愛,所以面對自己的孩子,他會給他們所有的自己能給的東西。
就像是在補償童年的自己一樣。
景其琛沒有說話,即便顏許不說,景其琛都能感受到顏許的情緒,他專心的看著前方。看著在路上行走的形形色色的人,他們穿著不同的衣服,有些不一樣的打扮,有些是獨自一人,有些結伴而行。
有年邁的互相攙扶著的老人,有大步流星的年輕人。
有情侶,有夫妻。
他們看起來各不相同,但是究其根本都是一樣的——他們都活在這個世界上,有屬於自己的喜怒哀樂。做不同的選擇,為自己的人生負責。
黃晶晶的家在郊區,是一棟非常大的別墅,看起來更像是古代的老宅,每一處都散發著蒼老的氣息,像是巨大的怪物一樣立在那裡,陰森森的,周圍都是高大的樹木。似乎沒有陽光能夠透進去。
「一個古老的家族,總能孕育很多奇怪的東西。」景其琛把車停在空地上,他面無表情,顯然,他已經見多了這樣古老的家族從強盛到衰落。
顏許抬頭看著這棟巨大的房子,像是古代的樓閣,雖然沒有那麼多的樓層,但是十分巨大,亭台樓閣無一處不精緻優美。也不知道這房子是怎麼躲過人類的視線的。
在如此現代化的今天,想要保存下這麼龐大的院落,還擁有這麼多土地,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而且顏許在這個城市待了這麼多年,也從未聽說過有這樣一座院落的存在。
「看來他們隱藏的很好,外邊或許有結界,只是我們看不見而已。」景其琛攔住顏許的肩膀,兩人就這麼看著這棟房子。
景其琛見得不少,但顏許卻沒有見過這麼原滋原味沒有經過後世維修的古代房屋。
顏許倒是有些後悔沒有把自己的相機帶上,雖然不能發出去,但是偶爾自己看看也不錯。
「進去吧。」顏許和景其琛走向了房子的門口。
這是一扇非常大的門,十分莊嚴,旁邊還立了兩尊銅獅子,大門上有銅質的手環,手環後邊有雕刻著凶獸的頭顱,面部表情非常猙獰,這是用來辟邪的。
不過作為妖怪這麼封建迷信真的好嗎?明明自己就是封建迷信的一環。
顏許叩響了大門。
過了不知道多久,才終於有人拉開了大門,不過並不是黃晶晶,而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他戴著一頂奇怪的氈帽,瘦的如同一個骷髏,眼眶很黑,讓人一看就覺得命不久矣。
「你們是誰?」老人的表情木然,似乎並不在乎他們為何來到這裡。
景其琛說道:「帶我去見你的主人。」
老人竟然也就這麼木然的點頭,他在前面慢吞吞地走著,顏許和景其琛跟在他的身後,這一切都讓顏許有些毛骨悚然,明明現在是大白天,可是總能感到有一股陰風在自己身後隔著十萬八千里的吹來。
老人似乎發現了顏許心情的變化,他木呆呆地解釋道:「在幾個月之前,我忘記是多久之前了。這裡就變成這樣了,我的朋友們死得死病得病,都走了,我這把老骨頭倒是沒受什麼影響。」
景其琛說:「因為你沒有慾望。」
老人沒說話,但是他反問道:「有慾望是壞事嗎?你總有自己想要的東西,親人、朋友、愛人、錢、權利等等,年輕人有慾望才能向前走。」
「邪惡的、惡毒的、損人利己的慾望。」景其琛說。
老人沒說話。
他把兩人帶到一間房的門口:「夫人和表小姐就在裡頭。」
他們的稱呼居然還是老式的,顏許點點頭,老人便弓著腰走了。
顏許敲了敲門,這次裡頭的人很快就開門出來了,黃晶晶比昨天在銅鏡裡看起來還要老得多,她甚至已經有了白頭髮,臉上的皺紋越發清晰。
「顏先生?」黃晶晶的臉上有了笑容,她雖然看起來城府很深,但其實所有的情緒有時候都在臉上,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顏許點點頭:「讓我進去看看你侄女。」
黃晶晶連忙讓開,讓顏許和景其琛走了進去。
雖然外頭十分古色古香,可是房間裡面卻又是十分現代化的,幾乎是完美的中西合璧。
女孩躺在床上,和前一天相比她的情況顯然更加嚴重了,昨天她的臉色潮紅,現在則是蒼白,鼻尖和耳垂都變成了青紫色,手背上的皮膚破開,像是腐爛一樣流膿,整個人失去了意識。只有把手探向她的鼻尖才能得到她還活著的信息。
而那條玉墜項鏈還在她的脖子上掛著。明明室內沒有多少光線,但顏許還是能看到玉墜散發出的詭異光芒,顏許擁有這條項鏈這麼多年,可從未見過玉墜發出現在這樣的光。
「它在吸收生命力。」景其琛站在一邊給顏許解釋,「這也就是為什麼這個玉墜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原因,當它將生命力吸收滿了之後,你用在已經死了的人身上,只要魂魄還在人世,就能復活。」
「它本身沒有復活人的本事,更像是一種轉化器而已,沒有那麼神奇。」
顏許點點頭,他坐在床邊,想要把玉墜取下來。
黃晶晶就守在門口,她一直不敢說話,唯恐自己說一句話顏許就會改變主意。
不過顏許當然不是這樣的人,他伸出手,輕輕一拉,原本沒有一個人能取下來的吊墜現在就在他的手心裡躺著,而玉墜上面的光芒也消失了。
如此輕易,輕易的不費吹灰之力。
顏許把玉墜好好的收進自己的包裡,然後轉頭神情複雜地看著黃晶晶,他無法理解的問道:「為什麼面對侄女,你都願意用生命為賭注去陪伴她?可是面對自己的兒子,你卻能狠心到不聞不問?」
黃晶晶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聲音艱澀地說:「我們這個家族就是這樣,我不管他才是幫他,就當他死了,他才有一條活路。」
她接受不了自己的兒子和同性在一起,所以一開始才會想辦法拆散他們。
她現在所說的話只是給自己找的一個借口,讓自己的做法看起來更正常,也讓自己的良心不要繼續受折磨。
無論是妖還是人,都要給自己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說服自己,也說服別人。
「那是你的事。」顏許說道,「現在小黃和小徐在我家裡,希望你以後別來找他們,等他們能化為人形自己思考之後,如果小黃願意來找你,我不攔著他,但是你別自己過來。」
黃晶晶點點頭,她顫抖的從包裡拿出一盒煙,還湊到了顏許和景其琛面前。
「謝謝,我們不抽煙。」景其琛最先拒絕她。
黃晶晶有些迷茫。
顏許拉著景其琛的手:「我們走吧。」
「等等。」黃晶晶忽然喊道,她看著顏許和景其琛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她深吸了兩口氣,鼓足勇氣地問道:「他們,還好嗎?」
畢竟那是她的骨肉,從她的肚皮裡出來,總歸是有牽掛的。
「很好。」顏許說道,「他們像普通的貓和狗一樣,不過不同的是,即便失去了人類的軀殼,失去了修為了神志,他們也彼此愛護。」
黃晶晶眨眨眼睛,有淚水從她的眼眶中出來,直到淚水滑落到臉頰,她才突然發現,手忙腳亂地擦拭起來:「那就好,那就好。」
走出這扇門,顏許明顯的感覺到了這個院落的變化,那股冷風消失了,那種陰森的感覺也不見了。微風和煦,這才是這個時候的天氣。
「她們會馬上恢復過來嗎?」顏許問景其琛。
景其琛搖搖頭:「已經損失的生命力不會恢復,她們得更加勤奮的修煉了。現在的她們和人類一樣孱弱,能不能活下去,就看她們自己了。」
兩人坐上了車,不過車子沒有著急發動。
顏許坐在副駕駛上,他把玉墜拿出來放在自己的手心裡,玉墜很冰,無論怎麼用手捂都不會發熱,之前顏許一直以為這是好玉的特點,因為在孤兒院的時候院長就跟他說過,玉墜看起來水頭很足,應該價值不菲。
現在看來,這玉墜捂不熱的原因並不是因為這個。
顏許轉頭問景其琛:「這玉墜是怎麼做出來的?為什麼會有這種能力?」
顏許覺得景其琛見多識廣,一定是知道的。
果然,景其琛也沒有讓他失望,景其琛從顏許手裡拿過玉墜:「這不是玉,這是一種獸的心臟。」
「什麼?」顏許沒聽懂。
「這是一種很有名的獸,不算凶獸,也不算瑞獸。它們不能變成人,也沒有神志,但是壽命很長,長到幾乎沒有盡頭。這種獸沒有名字,它們非常稀少,不僅是因為繁衍困難。而且經常被妖怪捕殺。」
景其琛跟顏許解釋著這一切:「這就是他們的心臟,很久以前妖怪們相信,這種獸的心臟可以給自己的親人帶來好運,就做成玉墜的樣子。」
顏許若有所思地看著手裡的玉墜,他還是會想到自己的父母,那對把自己拋棄了的血親。
「找個地方扔掉吧,或者埋了。我不要了。」顏許臉色冷淡,似乎毫不在意。
景其琛點點頭:「聽你的。」
景其琛沒有開車,而是變成原型帶著顏許飛到了一處了無人煙的地方,景其琛的腳在地上踏了塔,那塊地就塌了,顯出一個大坑。
顏許站在坑邊,他的大拇指摩擦著吊墜,他伸出手,只需要鬆開,這個吊墜就會落下去,只要不被人發現,就不會再有得見天日的那一天。
這個吊墜陪伴顏許度過了最孤單寂寞的日子,見證了他的童年少年和青年。
現在放手,還是會有些捨不得。
——顏許鬆開了手。
吊墜幾乎在一瞬間落得看不見影子。
顏許微微喘息,他搓了把臉,有些無助地望著景其琛:「再也沒有了。」
景其琛抱住他,似乎要把自己的力量和體溫都傳遞給顏許。
「以後有我,有蛋蛋,有小墩兒,還有你肚子裡的生命,我們是一家人,永遠不會分開。」景其琛伸出頭抬高顏許的下巴,他的語氣很溫柔,眼神很專注,似乎他的眼睛裡面永遠都只有顏許的身影,「我不會離開你。」
顏許喘了兩口氣,他對著景其琛微笑:「我也不會離開你。」
這世上最微妙的緣分就是——兩個毫無瓜葛的個體,機緣巧合走到了一起,從相識到相知再到相愛,每分每秒都充滿了無窮的可能性。
相愛的兩個個體,只是在這麼多的可能性中抓住了最重要的兩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