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真正的愛(14)
白先生是個很奇怪的人, 顏許偶爾看向白羽,都覺得很有違和感——他長得實在太年輕了, 和真實年齡完全沒有任何相符的地方,除了偶爾冒出來的口音,連是哪裡人都看不出來。
「白先生?」顏許忽然喊了一句。
走在路邊的白羽轉頭,脫口而出:「嘎哈哩?」
「您是北方人?」顏許看著覺得白先生就連外表都很北方, 身材高大, 國字臉,劍眉星目,看著就很正派豪邁。白羽不怎麼說話, 不過聲音卻磁性而低沉,充滿了男性魅力。
本來就崇拜白羽的顏許這下幾乎覺得白羽簡直是個十全十美的人了。
顏許沒有自作多情的覺得白羽這次過來就是專門來找自己, 他還沒有大的臉:「白先生, 你這次過來是為了什麼事?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嗎?」
就在顏許說這句話的時候,景其琛在一旁面無表情,其實內心已經嫉妒的快要爆炸了。
任誰面對自己的愛人有個特別崇拜的人, 這個人還就在身邊, 心裡都不會好受。
好在顏許剛剛介紹的時候說自己是他的愛人, 不然景其琛就不止是面無表情了, 估摸著會想方設法給這個白先生一點顏色看看。男人的獨佔欲永遠都和愛相伴相生。
「沒什麼事。」白羽沿著路邊走, 街道上有行人路過, 他們這三個人太顯眼了,不少人都轉過頭看他們,白羽雖然叫這個名字, 不過他顯然不太喜歡白色,全身上下都穿著黑色;「就是因為抽出了空閒時間,才能過來找你。」
顏許點點頭,倒也沒有在說什麼。
三人很快走到了楊婆婆家,顏許要把孩子們接上一起去吃晚飯。
小蛋現在就在顏許背著的背包裡,這個背包以前是蛋蛋專用包,現在蛋蛋用不上了,就成了小蛋的。不過小蛋的個頭可比蛋蛋當年大得多,背包看起來鼓得有些誇張。
蛋蛋和小墩兒分別和自己的玩伴告別,十分乖巧的走到顏許的身邊,蛋蛋拉著顏許的手。小墩兒拉著景其琛的手,一家人看起來其樂融融。
白羽似乎有點震驚,他看向顏許,又仔細打量了景其琛,然後看了看蛋蛋,有些不可置信地問:「這是你們的孩子?」
這句話實在有點歧義,畢竟一般人不會覺得兩個男人會生出孩子。顏許覺得白先生估計是說錯了,應該是想問這是他兩分別和人生的孩子,不過顏許還是點頭:「這是蛋蛋,這是小墩兒,蛋蛋,叫爺爺。」
蛋蛋看著這個陌生的成年人,他不認識白羽,也沒見過白羽,蛋蛋仰著自己的白白嫩嫩的小臉,有些不好意思的躲在顏許的身後,聲音比較小,卻清晰稚嫩地喊道:「爺爺。」
本來臉上表情很淡的白羽,面部表情忽然就鮮艷活了起來,他嘴角的笑容變大,發自真心地答應了一聲。笑呵呵地把蛋蛋抱起來,讓蛋蛋坐在他的手臂上。
蛋蛋看看顏許,又看看景其琛,小臉上的表情有些莫名其妙,似乎不知道這個長得這麼年輕的爺爺為什麼會對自己這麼熱情,蛋蛋有些慌。
可是看著粑粑和媽媽沒有讓自己下來,蛋蛋還沒有那麼擔心,他坐在白羽的手臂上,覺得還挺舒服的。
而且白羽身上有讓蛋蛋安心的氣息,蛋蛋很快安心下來,小墩兒拉著景其琛的手,他問道:「爸爸,這明明是叔叔,為什麼要叫爺爺?」
在外頭的時候,小墩兒一直都是叫景其琛爸爸的,他自從開始叫景其琛爸爸,整個人就安心了許多,有了歸屬感。也敢撒嬌了,也敢表露自己內心的想法,他重新變回了一個活潑的孩子,膽子也慢慢變大。
小孩子就是這點好,無論經受了多少傷痛和離別,總能用最短是的時間恢復過來。
景其琛也想問啊,但是看著顏許現在這麼興致勃勃的表情,景其琛也不好說些什麼。
一行人離開了小區,向著顏許已經訂好了位子的餐廳出發。一路上白羽都抱著蛋蛋,他會輕聲細語的和蛋蛋說話,問蛋蛋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儼然一副特別溺愛小輩的家長。
「大家都說隔代親呢。」顏許傻呵呵地說。
他一點也覺得白羽會對蛋蛋有什麼壞想法,從他見到白羽的第一眼,就意外的對這個人有好感,覺得他是個值得依靠的人。這種親近的感覺很奇怪,顏許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對一個從未見過面的人有這樣的感覺。
白羽顯然也很贊同:「是,我也聽說過,很多人都這麼說,都說隔代的家長會溺愛孩子。」
景其琛插話道:「我們從沒有溺愛過孩子。」
這話的意思就是提醒白羽,他們的孩子他們自己會教育,白羽別來橫插一腳,記得自己客人的身份。
對於顏許的這個筆友,就算是長輩,景其琛也一點好感也沒有。
小墩兒看著蛋蛋被抱著,有點羨慕,但是因為自己比蛋蛋大,是大孩子了。小墩兒也不想表現的太幼稚,他現在可是自詡為大哥哥的。在學校裡,在班上,也是非常穩重的大人了。小墩兒看著景其琛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小手,有些難過的想到:我什麼時候才能成為真正的大人啊。
「吃什麼啊?」蛋蛋這時候才想起來竟然還不知道晚上吃什麼。
白羽問道:「蛋蛋想吃什麼我們就去吃什麼好不好?」
現在白羽已經活脫脫是一個溺愛孩子的典型長輩了,臉上掛著慈祥的笑容,一個大老爺們,笑的像個慈祥的老太爺,景其琛怎麼看都覺得自己的雞皮疙瘩就要起來了。
蛋蛋想了想,他一本正經地說道:「粑粑說過蛋蛋不能挑食,什麼都要吃,才能長高,變成大人。蛋蛋都可以的。」
白羽誇獎:「蛋蛋真乖,爺爺從來沒有見過像蛋蛋一樣聽話懂事的孩子。」
蛋蛋突然被誇獎了,有些害羞的低下頭,但是內心還是很高興的。他看向顏許,問道:「粑粑,我們晚上去吃什麼啊?」
顏許笑著說:「爸爸已經訂好餐廳了,帶蛋蛋去吃中餐,爺爺好不容易過來一次。我們去吃點清淡的。明天帶蛋蛋去吃火鍋好不好?」
蛋蛋點頭,從他的表情來看,蛋蛋還是很滿意的。
小墩兒忽然說:「爸爸,我想吃雜糧餅子。」
小孩子是很敏感的,他的神經很纖細,他能感受到這個陌生的成年人並不在意自己。對蛋蛋卻很親近,小墩兒有些難過,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難過。
「好啊,爸爸去給小墩兒買餅。」顏許從景其琛的手裡拉過小墩兒的手,帶著小墩兒去街頭小墩兒最喜歡的那家店。
景其琛張嘴正想說些什麼,但是顏許顯然趕時間,抓著小墩兒的手走得很快。景其琛的話都還沒有說完,顏許就和小墩兒走到前頭去了。
於是現在只剩下白羽,景其琛和蛋蛋在原地等著。
「你是不是看我很不順眼?」白羽忽然問道,他看著景其琛,他的眼睛似乎有看頭人心的能力,像一潭深水一般幽暗。
景其琛也看著白羽,他的喉嚨裡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那是只有在上古就存在的妖怪們才能聽懂的語言。
然而白羽毫無反應,反而一臉擔心地問:「你怎麼了?喉嚨不舒服嗎?」
景其琛搖頭,他微瞇起眼睛,或許是他想錯了。
「有點,嗓子不太舒服。」景其琛順坡下驢。
白羽歎了口氣,一副過來人的口吻:「年輕人,還是要愛護自己的身體。」
景其琛面無表情。
「對了,你和顏許是什麼時候認識的?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給我寫信了,估計就著這段時間你們在一起了吧?」白羽不著痕跡的打聽著,看似毫不在意,其實很認真的豎著耳朵在聽。
景其琛倒是沒什麼牴觸心理,他巴不得這個白先生知道自己和顏許的感情有多好呢。於是景其琛說道:「我們在一起有一段時間了,是確認了彼此的心意之後才在一起的,我們很相愛,也能彼此體諒。過得很好。」
「那個孩子,是你的孩子嗎?」白羽問道,「他和顏許應該沒有血緣關係吧?」
白羽的感覺很準,景其琛看了他一眼:「我們把小墩兒當做是自己的親生孩子。這件事也和你沒有關係。」
景其琛怎麼看怎麼覺得白羽不順眼,於是把蛋蛋抱進了自己的懷裡,好在白羽也沒有強留著。
「蛋蛋能不能自己下來走?」景其琛可一點也不你愛愛孩子,他希望培養蛋蛋的獨立自主能力,可不想蛋蛋變成一個沒用的妖怪,靠賣萌生存不可能賣一輩子。
蛋蛋聽話的點點頭,被景其琛放在地上,還拉著景其琛的手。
「爺爺,你為什麼看著看起來和我爸爸差不多大,但你是爺爺呢?」蛋蛋也有點好奇,他那黑溜溜的大眼睛看著白羽,白羽差點被萌是傻比。
白羽嘴角帶著笑:「爺爺看起來顯得年輕,但年紀已經很大了。」
蛋蛋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他乖巧的站在景其琛的身邊,白羽一直都帶著笑容的看著蛋蛋,一副慈祥到要把蛋蛋捧在手心的感覺。景其琛看了幾眼白羽,覺得這個人實在是太可惡的。
不僅要來打擾自己一家人的生活,還表現的這麼不把自己當外人。
以為蛋蛋叫聲爺爺,蛋蛋就真的是他的孫子嗎?
想得倒美。
蛋蛋看著顏許帶著小墩兒回來了,就邁著自己的小碎步跑過去。
景其琛也沒有阻攔,他壓低聲音:「無論你是什麼目的,我警告你,不要越界。」
白羽沒說話,似乎聽不懂,然而等到顏許快要走過來的時候,他才低聲說:「我不會對他有任何不利。」
景其琛看著白羽,他感受不到白羽身上妖怪的氣息,如果他不是比自己修為更高的上古老妖怪,那就真的只是個普通的人類了。但是景其琛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讓他很不舒服。
或許是白羽這個人太有壓迫性了,他只是站在那裡,就能讓人感覺到他的氣勢。
「你們在說什麼?」顏許帶著蛋蛋和小墩兒走過來,他今天穿著一身白色的休閒裝,乾淨,清爽,像是沒出學校的大學生,嘴邊還帶著笑,看得出來心情很好,走在路上不少女孩轉頭看他,要不是帶著兩個孩子,估計還會有人來問電話號碼。
白羽的表情一瞬間就變了,明明剛剛跟景其琛說話的時候還是一本正經的表情,但是看到顏許,就變得溫柔了很多。雖然面部表情的區別不大,但是很容易就能被人看出來他情緒上的變化。
「你先帶孩子們坐車過去吧,我和白先生聊聊。」顏許在一旁對景其琛說道,他和白先生已經很久沒有通信了,這次好不容易看到真人,還是想和白羽好好聊一下。白羽有很多人生經驗,顏許總能從他身上學到很多東西。
景其琛歎了口氣,但是他也沒有拒絕,他知道這個白羽和顏許是亦師亦友的關係,雖然會嫉妒,但是這嫉妒並不是嫉恨,他雖然不理解這種感情,不過還是尊重的。
「那我先走了,你們也快點。」景其琛囑咐道。
等景其琛帶著孩子們打車回去了,顏許和白羽就走在街邊上,這時候街上的路人並不是很多。還算比較清靜。
「你現在過得好嗎?」白羽開口問,他看著顏許的臉,看著顏許挺拔的身姿,他已經長大了,不再是小時候稚嫩青澀的樣子。不會一有問題就打電話給自己尋求答案。
時間過的太快了,快到白羽還沒有反應過來,顏許就連家庭都有了。
顏許顯然沒想到白羽會問自己這個問題,要知道白羽其實很少問他這些,不過顏許還是點點頭,他的嘴角帶著笑容,這笑容裡頭蘊藏著肉眼可見的幸福感:「我現在過得很好。」
「你們相愛嗎?我是說,你是真的愛他嗎?」白羽又問,他的表情很認真,一點也不像是在開玩笑。
顏許愣了愣,他點點頭:「我愛他。您也知道,我以前的感情生活很貧乏,基本上可以說是沒什麼感情生活。和他在一起之後,我才知道什麼叫生活。」
白羽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張嘴:「你上次不是給我寫信說,你得到了你父母的消息了嗎?」
「是。」顏許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心酸,「我朋友說可能找到了我祖父母的消息。」
「你有想過去找你的親生父母嗎?」白羽問道。
顏許搖頭:「沒想過了,我已經過了抱有幻想的年紀了。無論當年他們是為什麼丟掉我,那也不重要了。我現在活得很好,有愛人,有孩子,我很滿足。我也很感激他們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經歷這一切。但是除此之外,就什麼都沒了。」
顏許不想把自己困在這件事上,人都是要向前走的,越是回頭,就越難受。
「如果,我是問如果,你的父母後悔了,他們過來找你希望你原諒他們當年拋棄你,你會怎麼辦?」白羽這次沒看顏許,他看著街道上過往的行人,有父母牽著孩子的手,一家人走在街頭,臉上帶著笑容,或許是在談論晚上吃什麼,或許是在談論要給孩子買點什麼玩具。
顏許顯然沒有想過,白羽這麼一問,他才開始思考這個問題。然後他笑道:「大約會一起吃個飯,問一下近況。或許逢年過節會打個電話問候一下,然後各自回歸自己的生活。」
「你不恨他們嗎?不恨他們拋棄你?」白羽的語氣有點急,「如果他們當年是為了要保護你,或者是別的原因才不得不選擇把你送去孤兒院呢?」
顏許搖搖頭,他沒什麼別的表情,還是一副很輕鬆的樣子:「我很感激他們,把我帶到這個世上。他們雖然丟掉了我,但是比起那些直接把不要的孩子活埋,或者扔到深山老林的人來說,他們已經很好了。我不愛他們,但是也不恨他們。」
恨是這個世界上最累的感情,恨一個人,會讓自己也變得不快樂。
白羽沒說話,似乎是被顏許說的這串話驚呆了,他低垂著頭,默默地走在一邊,看起來似乎心情非常低落。
「白先生呢?最近過得好嗎?」顏許看著白羽的表情,以為白羽是最近生活得不太如意。
白羽說道:「還不錯,天天的生活都差不多,日復一日,每天都是一個樣子。」
「對了,您之前不是說您在找您的妻子嗎?找到了嗎?」顏許忽然記起來了這件事。之前白羽跟他說過,他的妻子得了病,走丟了,就再也沒能找到。
白羽搖頭,整個人看起來頹廢極了:「這麼多年了,每次一聽到有她的消息我都會趕過去,但是每次都是失望而歸。」
可是他卻沒有放棄過,這麼多年,也不知道是怎麼熬下來的。
顏許也知道自己不該說這樣的話,可是白先生太辛苦了,他守著一段已經過去了很多年的回憶,一個人孤零零的生活到了現在:「或許她在另一個地方生活的很好呢?」
白羽搖搖頭:「我和她不是普通的夫妻,她就算忘記我,也不會接納別的人。」
人的感情是很脆弱的,也是多變的,顏許很少見到這麼深情的人。人們生活的節奏變快了,談愛戀就變成了一種消遣,不停的更換愛人,分手後立馬開始一段新的感情。
像是白羽這樣這麼多年一直在尋找一個人的人,太少見了,少見到顏許都覺得不可思議。
顏許歎了口氣:「這樣生活會很累的。」
白羽無奈地笑了笑:「我倒是不覺得累,這麼多年,習慣了。」
顏許有些躊躇地問:「她是怎麼失蹤的?有什麼原因嗎?或許我可以幫你分析一下。」
「那是很多年前了,那時候社會還不像現在這樣,還很亂,我當時得罪了人。」白羽的笑容很苦澀,他的眼神沒有焦距,只是看著前方,似乎回到了那個時候,「他們來找我麻煩,我讓她先走。本來她那個時候就得了病。」
「然後,我就再也沒能找到她了。」白羽不願意相信她或許已經遭遇了不測,他寧願認為他的妻子是失蹤了。
所以這麼多年,他一直在全國各地到處跑,每一次收到她可能出現的消息,就會盡快趕過去,但是每次都失望。
一開始,他還會失望,還會痛苦的無法呼吸。
但是時間久了,他就麻木了,像是行屍走肉一樣的生活著。
「……要不然,我讓其琛幫您找找吧,只是不知道範圍這麼大的話能不能找到。」顏許忽然想到景其琛有尋人的本事,如果白先生的妻子沒有遭遇不測的話,景其琛應該可以找到。
白羽顯然被顏許這個提議打動了,他想起景其琛在自己面前的時候,他也相信景其琛一定有他的本事,
如果真的能找到她,那就最好不過了,如果找不到,也不過又是白跑一趟而已。
「我當年認識她的時候,她還很小。」白羽似乎想到了他們剛剛認識的時候,「她才剛成年,小小的,只到我胸口。說話聲音很輕,吃東西的時候也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心地也很善良,從來不麻煩別人,會體貼別人。」
「一開始,我只是覺得好玩,我從沒見過她那樣的人,在她眼裡,好像所有人都是好人,世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白羽笑著說,「她特別傻,我說什麼就信什麼。」
顏許順著他的話問:「您是怎麼向她求婚的呢?」
白羽嘴角的笑容更大了,他現在的表情,很像是抱著顏許要親親的時候的景其琛:「我當時不像現在的年輕人,不知道什麼叫浪漫,只是一起吃飯的時候問了一句,問她我們要不要辦個婚禮,要請哪些人。」
「說起來,我那根本就不算求婚。」
白羽越說,顏許就覺得越心酸。
這麼多年,一直尋找著一個人,哪怕知道機會渺茫,哪怕每一次都失望。
可是提起以前的事的時候,臉上依舊掛著幸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