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本來邱秋以為自己可以安安穩穩的在雞蛋殼裡熬過整場節目,哪想到在凌晨一點半,也就是整場節目的最後半小時裡,遊樂園中突然響起了廣播。
在一片漆黑當中,年久失修的喇叭發出呲呲的噪音,細聽之下,邱秋才發現那聲音是長長的指甲在撓玻璃。
小雞仔打了個寒顫,合攏翅膀,在蛋殼裡縮得更緊了一些。
粗啞的男聲從廣播裡飄蕩出來,迴響在空曠黝黑的樂園中——
「各位遊客們,歡迎來到暗黑失樂園,還有二十分鐘,遊戲就要結束了。在此,請讓我作為這個樂園的主人,為大家送上一份特殊的禮物……」
不知為什麼,邱秋忽然有一種大禍臨頭的預感……
「全場有一位選手一直沒有參與到搶奪任務當中,在下猜測,一定是因為這個遊戲不夠刺激,所以他才找不到玩伴的,呵呵呵呵呵呵……」
邱秋哪還不懂,他趕快推開摩天輪的包廂門,撒腿逃出這裡,可他的速度依舊不夠快,廣播裡那個陰陽怪氣的男人已經出賣了他……
「這位選手正準備從摩天輪離開,大家趕快過去陪他玩玩吧!」
伴隨著廣播關閉的聲音,邱秋敏銳的聽到好幾組腳步聲向他的方向奔來。摩天輪是遊樂場裡最大、最醒目的遊樂設施,它矗立在夜空下,所有人都能準確找到他的位置。他知道自己是個體能廢,和別人正面對抗肯定會輸,只能盡量邁動兩條小細腿,跑的快一些、再快一些。
他仗著身體瘦,專往小道跑,在接連拐過幾個小道後,身後的追逐聲居然奇跡般的消失了。
邱秋除了大一的時候上過體育課以外,就再也沒有這麼玩命狂奔過。在確定身後無人追逐之後,他趕快停下疲憊的步伐,閃進一個遊樂設施的陰影裡,警惕的看著外面。
打得好不如跑得快。為了今天他特地買了一雙特別貴的專業跑鞋,售貨員說這鞋用了什麼什麼高新技術材料,承托腳掌,保護腳腕,專業名詞一大堆,邱秋全都沒聽懂,就聽懂一句「舒服的就像踩在屎上一樣」……
邱秋沒踩過屎,但多虧了有這雙高科技踩屎鞋,才讓他一雞當先,把另外一隊的人全都甩下了。
他捂著胸口靠在柵欄上大口喘氣,太久沒鍛煉後猛然狂奔,他喉頭縈繞著一股血腥味,耳朵也嗡嗡作響。但只要能逃過圍剿,還是很……
「艾瑪!終於抓到你了!」頭上突然傳來一個粗獷的男聲,邱秋哪想到這裡居然還埋伏著敵人,被這突然一嚇,當即愣在了原地。
邱秋認識他,他是個來自東北的大高個兒,身高將近兩米,但身上卻沒幾兩肉,瘦的跟電線桿似得。這院子裡一點光都沒有,邱秋剛才躲過來的時候,見到這又細又長的一根柱子,還以為是立在遊樂項目門口的身高丈量器呢!
那男人皮膚黝黑,牙齒卻白,在月光下一咧嘴,就見半空中浮現了一排白森森的牙。他和邱秋距離不到兩米,兩三步就衝了過來,雙臂拉開,就像兩隻鉗子向著邱秋夾去!
那一瞬間,邱秋腦中一片空白。他知道他應該轉身就跑,可他的腳卻不聽使喚的向著高個兒男人奔去——
——然後邱秋一縮脖子,就從男人腋下鑽過去了。
男人:「……」
邱秋:「……」
邱秋也被這誤打誤撞的發展驚呆了,不過他反應快,頭也沒回,趁著對方愣神的功夫,趕快一溜煙的跑了。
他估摸著節目時間應該快到了,再加上他確實跑不動了,於是他逐漸放慢了速度,一邊警戒著,一邊向著大門的方向跑去。
可怎麼說呢,人倒霉的時候喝涼水都能塞牙,在邱秋經過一個小木屋時,居然被叫住了。
——「邱秋~!」
那女聲又甜又膩,邱秋趕快埋下頭,當做沒聽見,猛跑了兩步。
可那女生不死心,抬高了聲音又喊了一遍:「邱秋,是我,甜甜呀!」
……就因為知道是辛田,邱秋才沒打算過去呢。
可人家叫了兩次,表現的這麼禮貌,再加上他們同是一組隊友,邱秋不過去實在不好。
他心中歎了口氣,停下腳步,慢吞吞的走了過去。
「邱秋你好討厭呀,人家叫了你兩次你才聽到。」
「不好意思,我剛才以為有鬼呢。」邱秋誠懇的道歉。
辛田像是沒聽說邱秋的言外之意,臉上掛著鐵一般的微笑,用那種可憐兮兮的語氣說:「邱秋,我剛才跑步的時候不小心摔倒了,腳扭到了,現在一觸地就疼,你能幫幫我嗎?」
邱秋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明亮的月光下,她左腳腕上的腫脹清晰可見。而且她的膝蓋也磕破了,傷口上蹭的滿是灰塵。
邱秋忙問她:「你什麼時候摔得?這麼嚴重,怎麼不找工作人員把你帶出場?」
雖然他不喜歡辛田,但這並不代表在她受傷時,他會袖手旁觀。強者保護弱者,男生禮讓女生,這是他從小受到的教育。
辛田委屈的紅了眼:「就是剛剛啦……廣播說你在摩天輪,人家想去找你一起行動,結果剛跑了兩步就摔了。」
「那這樣,你先不要動,你的傷口現在需要及時清洗。我去外面找工作人員幫你!」邱秋說著就要起身離開,可辛田卻猛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你不要走!」辛田輕聲道,「這裡好黑,我一個人好害怕……」
「那我把你扶到路邊吧,等節目結束後,路燈就會開了。」
「不要……人家腿疼,走不動。」
「那你就單腿蹦。」
「單腿蹦也疼啦。」
邱秋無奈極了:「那你想怎麼辦?」
辛田飛快的瞟了他一眼,又趕快低下頭,只見她兩頰飛紅,眼波含羞:「……我要你背我。」
邱秋:「……」
若不是辛田腿上的傷看著確實很可怕,他都要以為這是她故意下的套了。
邱秋立即表明立場:「這不太方便吧?」
「有什麼不方便呀?咱們可是一個隊的隊友,而且人家很輕的!」辛田一派天真爛漫。
「這不是體重的問題……」邱秋乾脆說,「我已經有對象了,不能和別的女孩子拉拉扯扯。」
這話已經是邱秋能出口的最重的「警告」了,可辛田還像是聽不懂一樣,頗為無辜的說:「甜甜只是讓你幫一個小忙,你都不肯嗎?如果你的女朋友知道你這麼沒紳士精神的話,一定會對你超級失望的呢。」
邱秋:「……」
他的大粉頭小麗是愛給她自己加戲,這個辛田,怎麼這麼愛給別人加戲啊……
場面一時僵持,邱秋確實想幫她,但是心裡隱隱有個聲音告訴他:千萬不能輕易答應下來。辛田今天穿的是短褲,一雙細滑潔白的雙腿伸展開來,若是換一個意志不堅定的男生,肯定早就撲上去了。
就在他猶豫之時,又一個人來了。
只聽那人唱道:「帥帥的小弟-弟,還有路邊的美-人魚,節目快結束怎麼還在-這裡,是不是遇到什麼-難題,沒關係有大哥來-幫你。」
這真是久旱逢嘻哈、雪中送rap,邱秋正愁沒人幫忙呢,聽到艾國的聲音趕快求助:「國哥,辛田摔倒了,走不了路了。」
艾國同志古道熱腸,一聽辛田受傷了,趕快湊過來幫忙。
辛田的腳腕腫的像饅頭一樣,一碰就嬌滴滴的叫喚,艾國也沒管什麼男女有別,蹲下來脫掉她的鞋子,扶著她的腳腕輕輕的左右扭動。
邱秋關心的問:「嚴重嗎?」
「no no no。」艾國說,「還沒到傷筋動骨一百天,只需要臥床休息兩三夜。」
辛田驚喜的說:「國哥好好厲害!你以前學過醫?」
「差不多。」
邱秋:「差不多是指?」
「我年輕的時候在畜牧站當過學徒。」
辛田:「……」
幸虧華翔不在這兒,要是華翔聽到的話,估計要笑到劈叉吧。
恰在此時,遊樂園的喇叭裡響起了歡快的樂曲,代表著這個深夜追擊遊戲在這一刻結束了。
遊樂園中的路燈一盞盞點亮,就像是一條光毯,在夜空下逐漸延伸。早已習慣了黑暗的幾位選手都反射性的閉上了眼,等到適應了光亮才慢慢睜開。
當他們睜開眼時,眼前的景象令他們一時忘記了——在遊樂園的最中央,巨大的摩天輪也被「點亮了」,蛀滿鐵銹的輪骨上貼上了裝飾燈,每一個包廂的頂部都掛滿了星星。摩天輪緩緩轉動,這台年邁的造夢機器發出低沉的噪音,可這一刻沒人去注意那些細枝末節了。
剛剛陪著邱秋度過了四個多小時的「蛋殼」也慢慢的一寸寸的向上攀爬,邱秋盯著自己的「蛋殼」,心裡有點後悔:聽說一起坐過摩天輪的戀人都不會分手,剛才他應該把乾爹出門前塞給他的手帕留在那兒的。
但他又想,讓手帕代替他們坐摩天輪怎麼夠,還是找個休息日,兩個人一起去遊樂園玩吧。
……
當象徵著遊戲結束的路燈亮起後,邱秋和艾國兩個人齊心協力,一左一右架起辛田的胳臂,像是兩個和尚挑水喝一樣把她挑到了遊樂園門口。
辛田全程哭的滿臉淚花。
邱秋以為她是疼得,華翔說哪兒啊,這絕逼是因為太丟臉才哭的。
遊戲結束後,所有選手重新聚在遊樂園大門口,清點「戰利品」。
邱秋守住了自己的牌子,記2分;華翔的牌子丟了,但是他搶了對方的兩個牌子,記2分;艾國吃了鴨蛋;辛田居然從兜裡也掏出了一個牌子,不過自己的牌子被搶走了,記1分。
朱琳琳果然是大殺四方,不僅守住了自己的牌子,還搶了華翔、艾國的兩個牌子,記4分;大高個兒拿到了辛田的牌子,記1分;剩下兩人顆粒無收。
這麼一來,兩方居然平了。
好在綜藝節目就圖一個娛樂性和意外性,平常都是朱琳琳一人carry全場,這次邱秋他們組居然能和朱琳琳組打成平手,實在難得。
朱琳琳故意裝作生氣的樣子:「什麼啊,這次也是我一個人挑了兩人好嘛?都是我的隊友太拖後腿了!」
導演說:「明明是你把勝利果實讓給別人的——我們可都從監控裡看到了啊,你本來都在摩天輪那裡堵到邱秋了,可你沒要他的牌子。快說,邱秋給你灌什麼迷魂藥了?」
朱琳琳潑辣極了:「還需要理由?他那張臉就是理由了!……對了,這段別播啊,剪了剪了。」
節目的工作人員早就習慣了口無遮攔,同時大笑起來。
辛田膝蓋上的傷已經接受了專業的包紮,這種戶外節目,嘉賓磕磕碰碰的總是少不了。但是辛田這一雙美腿是圈子裡出名的好看,現在腳腕扭傷,膝蓋也磕破了皮,她盯著自己的雙腿,心塞的不得了。
摔傷確實是意外,畢竟天色暗,這地方又好久沒對外開放,地上有些翹起的石頭,她不小心就被絆倒了。
但是攔下邱秋,完全是她將計就計。
在她的計劃中,邱秋在看到女孩子受傷後,絕對不會袖手旁觀。她又穿的短褲,邱秋不管是背她、還是抱她,都會有不少肢體接觸,之後她再想炒作什麼,就容易多了……反正,就是「友誼」嘛。
她想紅,想賺大錢,想讓所有人都認識她,這又有什麼錯呢?誰都有虛榮心,都妄想暴富,只是她比他們更豁的出去而已。
至於怎麼紅的,她不在意——即使踏著別人的肩膀往上爬,那又如何。
……
節目終於錄製完畢,這時指針已經逼近凌晨三點了。邱秋向來是個早睡早起的好孩子,除了之前錄節目,從來沒熬過這麼晚,這時早就困得上下眼皮都睜不開了。
可即使這樣,他還惦記著自己的好友華翔。他知道最近華翔為了省油錢都不開四輪車了,平常市內出行都靠兩輪車,但這麼晚,騎自行車太不安全了。
華翔不願意麻煩他:「沒事,我家離這兒才三公里,我走走就到了。」
邱秋卻拽著他不讓他走,堅持要送他:「司機就在停車場等我呢……拐個彎就到你家了。」
華翔拗不過他,再加上本身華翔也想偷偷懶,便厚著臉皮打算去蹭邱秋的專車。
然而他們在停車場裡找來找去,並沒有看到邱秋熟悉的那輛商務轎車。
倒是華翔眼尖,一眼盯住了一輛停在最裡面的奔馳GL型SUV,饞的直流口水:「看看,那車才是男人該開的……又大氣又舒服。」
邱秋不懂車,只是覺得眼熟:「這車很貴嗎,我乾爹車庫裡就有一輛。」
「貴倒是不貴,頂配才兩百萬,不過這車吧……嘿嘿,」華翔湊到他耳邊說,「這車車內空間特別大,前座還能放平——你懂的。」
「懂什麼?」邱秋腦子都不會轉了。
華翔神神秘秘:「點到為止,你要再想不明白,就問你乾爹去。」
華翔話音剛落,那輛停在最遠處的奔馳SUV忽然衝他們閃了閃遠光燈。坐在駕駛座上的人乾淨利落的點火著車,他一腳踩下油門,那車便直直的向著邱秋開來,又在兩人反應過來之前,穩穩的停住了。
車窗降下,一個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人出現在他們面前。
「乾爹!」邱秋的瞌睡蟲全跑光了,他向來是「見色忘友」,當即甩下那只單身哈士奇,樂顛顛的湊到車窗前,「你怎麼來了?」
傅瑞恩伸出手撓了撓他的下巴:「這麼晚才收工,乾爹不放心,當然要親自來接你。」
邱秋樂得小酒窩都出來了,趕快繞去副駕駛座那邊。
他這時才想起來自己的朋友:「華翔,別愣著啦,上車啊。」
傅瑞恩看了華翔一眼,笑容如春風拂面:「哦?華翔同學也和咱們一起走?」
華翔:「……」干叔叔,您別笑了,他走回家還不行嗎?
都說動物的第六感特別靈敏,向來少根筋的華翔每次遇到傅瑞恩的時候都跟開了竅一樣聰明。他趕快說:「沒事兒,邱秋你們趕快走吧,我忽然想吹吹風,自己溜躂回去。」
邱秋不放心:「可你一個人……」
傅瑞恩:「放心,他不是一個人。」
華翔:??他不是一個人還能是什麼,一隻狗嗎?
像是在呼應華翔的想法一樣,忽然從他們身後傳來了一陣狗叫。
那狗的叫聲非常奇怪,又纏綿、又淒慘、又可憐、又歡快,華翔先是一愣,接著猛地轉過身去——
——只見一隻渾身光禿禿、長滿皮膚病的瘦狗,正一邊吠叫著,一邊拚命的向他跑來。長長的狗鏈拖在它身後,隨著它的奔跑,在夜空中劃出一道起伏不定的弧線。
華翔一把抱住這個可憐的大傢伙,狗狗直立起身子,後肢往上躍動著,伸長著尖尖的嘴巴想要舔舐他的臉頰。
而在十步開外的地方,李唯奚面無表情的甩了甩被狗鏈拽疼的手掌。
「……別用那副感激的眼神看我。要不是『牛肉麵』看不到你就不肯老實睡覺,我才不會三更半夜帶它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