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108次不正經
淡金色的光帶著融融暖意,渡進下方已經顯現出輪廓的太極陣上,覆在陣圖上的黑霧察覺到威脅,瞬間湧上來與它相抵,彼此吞噬。
城樓上眾人目不轉睛看著。
那邊站在陣圖邊緣的魔將注意到,仰頭髮出一聲長嘯,手下的黑霧當即變得更加濃郁。魔將的實力不俗,但陣圖上一來有渡聞的血脈靈力,二來祁昭光屬又克制它,漸漸就有了頹勢。
約莫一刻鐘後,這場僵持終於有了結果,淡色的暖光一頓後猛地亮起,迅速籠在黑霧上方,黑霧懨懨搖晃幾下,似乎還想掙扎,到到底是不敵,很快從陣圖上散了去。
沒了黑霧的阻擋,暖光瞬間朝著四面八方湧去,魔將來不及躲避被光衝擊到,喉嚨間發出尖利刺耳的聲音,身上如同水被炙烤,出現白煙。煙氣裏,辛夷面色更加煞白,一抹猩紅沾在唇角,滲人又猙獰。
他身子晃了一下,穩住後冷冷一笑,再次拂袖。
一陣陰冷氣息從他的方向渡過來,魔將身上被炙烤的痕跡瞬間消失,黑霧再次湧上陣圖,比先前還要濃郁幾分。
而與此同時,辛夷又起身,從懷裏拿出一支白骨製成的笛子遞到唇邊,半晌,嘶啞陰冷的聲音瞬間在四周響起,猶如鬼哭,淒厲的很。
溫故臉色突然變了:“血笛。”
這二字出現的同時,祁昭心裏也不由咯噔一聲。他曾在書裏看到過對血笛的描述,其是由萬魔淵第一任魔祖隕落後的屍骨研磨成粉後製成,覆著上魔的神魂和怨氣,吹之可聚妖鬼,為其所用。
幾千年前它出現過一次,當時妖鬼遊行,八方鬼哭。之後如何書裏也沒說,只說血笛在萬魔淵七祖被封印後也沒了蹤跡。後來千年過去,就沒多少人記得它了。
可現在,它又出現了。
“吹奏血笛要用血脈之力供養,而且只要開始就不能停下,直到血脈耗盡為止。那時候是祝留魔祖的道侶吹了血笛,萬魔淵從此如有神助,後來若不是他血脈耗盡後飛魂魄散,血笛沒了作用,萬魔淵恐怕也不會就此被封印。”
祁昭從溫故的話裏聽出了兩點。
一是血笛之力非同尋常。
二是辛夷是已經在拿命搏。
他猛地抬頭,那邊辛夷還在吹著笛子,猩紅的血源源不斷從他唇角流出來,滲進笛身,慢慢的,笛子彷彿有了生命,開始吞噬血液,原本通體潔白的骨笛顏色漸漸深沉起來,最終成了濃厚到快要發黑的紅。
周圍突然靜了,緊接著狂風大作,有厚重的死氣自風而來,盡頭處掀起濃濃黑霧,很深很沉,摻雜著尖利哭聲。
辛夷面上露出一抹瘋狂的笑意,停止了吹奏,可那邊的哭聲卻比笛聲還要陰冷。那陣濃郁朝著朔方城方向慢慢籠了過來,無數白骨骷髏,魔魑妖鬼從黑霧裏慢慢走出,彷彿沒有終止。
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周圍儘是身上纏繞著死氣的妖鬼,有些站在地上,有些浮在半空,陰森的眼一同看向朔方城,眼神是如出一轍的猙獰。
天邊日光被遮蔽,陰冷灰暗。
秦戮和謝慎七人在黑霧剛出現的時候便張出結界將主城內外全都籠了,七名天階神木血脈修者布下的結界,還綴著無數陣符,才勉強將無數妖鬼擋在了外面。
可這也不過是暫時的事。
妖鬼洶湧而來,身上凝結著的死氣太重,幾乎是瞬間便穿過了渡聞的陣圖。它們在結界邊停下,歇斯底里抓撓,透明屏障上不停有暗光浮現,微微往裏凹陷。
祁昭皺眉:“這能撐多久?”
“最多半月。”謝慎握著驚藍劍一揮,結界外的妖鬼群出現一道缺口,又很快被後面的填補上來。背後的黑霧依舊沉重,只要它不散,妖怪就不會停止出現。
如今有兩個法子。
要麼等辛夷自身靈力枯竭,妖鬼不攻自破,要麼直接動手,將事情穩下來。
前者不確定因素太多,辛夷縱橫這麼些年,總有些底子,誰也不知道他能撐多久,萬一朔方城在他之前先熬不住,一切就毀了。能做的只有後者,可究竟如何做,一時間卻也想不出來。
祁昭低頭沉思許久,見邊上的人都不說話,擰眉開了口:“我們需要人。”
他指了指底下被黑霧籠著的妖鬼,繼續說:“雖然我們無法克制血笛,但辛夷自身已經快到了盡頭,熬不了多久,我們只要比他撐的久一些便能好。若是人多些,等結界要消失的時候一齊將妖鬼擋住,把重設結界的時間留出來,就足夠了。”
眾人聽明白了他的意思,稍稍一頓後,顧從之先開了口:“確實是這個道理,這樣,稍後我便傳令回遺風城將修者和靈植師召來,至於能來多少人,擋住擋不住,便只能看造化了。”
另外幾人也是一樣的意思。
眾人又將事情稍稍安排了一下,因著秦戮的劍是誅魔之劍,能讓妖鬼不重新凝體,便讓他先留在了城樓,其餘人則各自回去往城池傳令。
祁昭和謝慎是最後走的,剛轉過身,便感覺到背後射來一道目光,如芒在背,惡毒又冰冷。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剛好對上辛夷的眼,那雙眼已經徹底變成了猩紅的顏色,偏執和瘋狂沉澱在最深處,詭異極了。
……
正午,秦修幾人各自往城池傳了信。朔方城的修者和鄰靈植師已經盡數去了城樓,竭盡全力為城池守著最後一道防線。
祁昭從在城樓上時眉頭就皺著,直到回來也沒放鬆下來。
池木站在他邊上,同樣皺著眉,半晌低低開了口:“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他有血笛,若是我知道,當初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你用他來換我的肉身,便不會走到這般地步了。”
“我覺得,都是天命。”祁昭疲憊的揉了揉眉心,“所以不用後悔,也不用責備任何人。”
遲木垂眼,嗯了一聲。
祁昭看向他:“再說這也未必是壞事,辛夷如今吹響了血笛,逃不開魂飛魄散的結局,這後顧之憂也就沒了,至於其他……”
他揚眉一笑:“我覺得我們是熬的過去的,你信還是不信?”
“……我信。”
池木皺著的眉終於舒展開來,順便抬手將祁昭的眉心也揉開了:“也罷,盡人事聽天命,總之無論如何也不會比之前更差了。”
“這麼想就好,而且還不一定熬不過去。”祁昭說,“最遲晚上,六城就能收到傳令,城池彼此之間都用傳送陣,倒是若是開啟,十日內是能來的,只是不知道人會有多少,畢竟這個時節是他們雲遊的時候。”
“會好的,到時再說,實在不行,我便……”
“嗯?”祁昭沒聽清楚,偏頭看他。
“不,沒事。”池木手指一頓,垂眼把話題岔了過去,“好了,你許久沒吃過東西了吧,先去吃一些填填肚子,稍後我們去城樓。”
“好。”
祁昭應下來,隨後又去里間喚了謝慎,一同推門走了出去。
下午又在城樓待了半天,回來時晚景城謝清的回信也到了,說是已然準備妥當,待傳送陣布好便會前來。
如祁昭之前預料,也就是隔日的事。
深夜,四周萬籟俱寂。
祁昭躺在榻上,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耳邊總能聽到那陣陰冷的鬼哭。可事實上,城樓的聲音根本不會傳到城主府。
他忍不住翻了個身,又怕把謝慎吵醒,之後就沒再動,僵硬著身子躺在那邊。胡思亂想間,突然感覺身邊的人動了。
謝慎伸手握住他的手,聲音也是清醒的:“睡不著麼?”
角落裏的燈火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燃了起來,祁昭乾脆坐了起來,偏頭對上謝慎的眼:“你還不是一樣。”
謝慎低低笑了一聲:“嗯。”
他沒問祁昭在想什麼,只靜靜看著他,無聲的等待。祁昭抬眼凝視牆壁上他和謝慎的性子,良久,輕輕開了口。
“謝慎,你還記得我之前給你說過的圖騰麼?”
謝慎眼神一晃:“怎麼了?”
祁昭垂眼:“只有騰蛇神木,還沒點亮,我不知道原因……可是,如今辛夷的事已經到了盡頭,我心裏清楚這已經拖不得了,但,但……”
他突然停了聲,半晌後,聲音晦澀重新開了口:“我沒辦法。”
祁昭覺得自己很無能,心情突然變間前所未有的沉重,他低下頭,眼角餘光卻突然瞥見牆壁上的影子晃了晃,下一秒,整個人便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謝慎低沉的聲音響在耳畔:“想不出來,便就不要想了,你只要記得一件事就好,無論如何,我都與你一起,不用怕。”
祁昭睫毛顫了顫,心依舊很亂,隨即就感覺眼睛被溫暖的手覆上了。
謝慎帶著他重新躺下,聲音在夜裏略微沙啞,又很好聽:“睡不著的話,我給你哼首小調,好不好?”
祁昭點了點頭,身邊的人似乎有些緊張,呼吸重了一順,很快平穩下來,半晌,便有輕輕的哼聲在祁昭耳邊響了起來。
很輕,很柔軟。
是雲州城的紅豆詞。
祁昭不知道謝慎是什麼時候學會的,心裏溢滿歡喜,唇不自覺勾了起來。見他喜歡,謝慎有了些底氣,斷斷續續的小調慢慢流暢起來,輕輕淡淡散在寂靜的夜裏。
像情人之間溫柔的呢喃,又像晚景城月初時最朦朧的月色。
祁昭聽著,心裏慢慢平和下來,再加著眼睛上有溫暖的手掌覆著,逐漸有了睡意,不久後呼吸便均勻了起來。
謝慎又哼了一會兒,確定祁昭已經睡熟後,熄去燈火,就著夜色凝視祁昭許久,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輕聲說:“昭昭,晚安。”
這聲音很輕,隱在風裏,很快便散去了。
只剩下窗外夜涼如水,星河天懸。